赵明诚那个问题说出口后，李昭月瞬间被惊出冷汗。
但她也没慌乱，而是迅速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眸中已漾起一层委屈的水光，故作委屈道：
“夫君何出此言？妾身乃太后宫正，蒙太后恩典赐婚，与夏国国主有何干系？夫君若厌弃妾身，直说便是，何必以此污名相辱！”
李昭月语调哀切，眼圈微红，活脱脱一个蒙受不白之冤、心碎于新婚之夜的新妇。
若非赵明诚早有准备，几乎要被她这精湛演技骗了过去。
这娘们真能演。
赵明诚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直起身说道。
“你自入宫后，每旬日都会去宫外采买，每次采买你都会去同一家，那家的名字叫…”
“别说了。”李昭月打断了赵明诚的话，她的身体被绑的有点难受，扭了扭腰说道。
她不再演了，直言道。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已经让人盯上我了？”
赵明诚说道：“你一个外邦女子，入宫不过半年多，就已经成了刘太后心腹，那刘太后或许是个蠢人，但你不是，你这般厉害，我如何不盯着你？”
李昭月默然，没想到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狡辩在此刻已无意义。
“你既早知，”她声音平稳下来，没了矫饰，略显清冷。“为何当初不坚拒太后赐婚？以你圣眷，若执意不纳，太后未必强求。”
这是李昭月真正的困惑，赵明诚明知她是敌国细作，却仍容她登堂入室，甚至纳入枕席，让她不解。
赵明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一个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扑上来咬你一口的敌人，和一个被放在明面上，时刻在我眼皮子底下的敌人，赵某觉得，后者对付起来，更省心些。”
赵明诚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她被红绳勒住的雪体上，那白皙的皮肤已被勒出浅浅红痕。
“况且，李乾顺把你送来，又费尽周折塞进我府里，所图为何，不难猜到。无非是想成为我的枕边人，吹些枕头风，或是打探些机密的消息，我没说错吧。”
李昭月默然，赵明诚说得直白，却也精准。
她这枚棋子，最重要的价值的确在于“近身”，但如今身份暴露，这近身的价值便大打折扣了。
“事已至此，”李昭月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一片坦然。“杀了我吧，任务既败，我无颜回见国主，留之无用。”
这话说得干脆，倒显出几分决绝气度。
赵明诚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轻轻摇头，笑道。
“杀了你？你明面上是太后宫正、也是夏国郡主，如果真死在我赵府后院，明日朝堂上就会炸开锅，宋夏邦交也会受影响，我这官到时也就做到头了。”
“那你不怕我杀了你？”李昭月反问，眼中寒光一闪。“我总归是要被你松绑的，到时候我未必没有机会。”
“你不会杀我的。”赵明诚走回床边，俯视着她。
“杀了我，你的任务彻底会失败，夏国也会立刻失去一个重要情报来源，更会面临大宋的雷霆之怒。
李乾顺派你来是让你打探情报的，不是让你来换命的，同样的，我也不能杀你，我们都有不能杀对方的理由。”
赵明诚语气缓和些许，说道。
“所以，李姑娘，眼下最好的路，是各退一步。我不揭穿你，你依旧做你的赵府妾室，夏国郡主。
往后，我可以给你一些消息，当然，不会是大宋的枢要机密，但足以让你向兴庆府交差，维持你在李乾顺那里的用处和价值。
作为回报，西夏那边大致有何动向，比如对宋态度有无变化，对辽态度如何……这类不痛不痒的消息，你也需要让我知晓。如何？”
李昭月睫毛低垂，快速权衡着。
继续潜伏，传递一些无关痛痒甚至可能是对方故意释放的情报，稳住夏国；同时透露一些西夏非核心的动向，换取自身安全和可能的长期潜伏机会。
她继续问道：
“若是我有一日接到命令，是要杀了你呢？那时候我该如何？还需要让你知晓吗？”
听李昭月这么一说，赵明诚反而笑了起来。
“若真有那一天，说明李乾顺已经被我大宋逼到死路上了，不过你放心，真到了那时候，李乾顺连下这个命令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不是你眼下需要考虑的，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刚才的问题，答应还是不答应？”
良久，李昭月终于艰难地回答了。
“好吧……”
“明智。”赵明诚嘴角弯了弯。
“既如此，以后在赵府，在外人面前，你就是赵夫人，是我的妾室，该有的礼数，该尽的义务，一样别少，你我表面的恩爱还是要做足的。”
“妾身明白。”李昭月偏过头，应道。
“如此便好。”赵明诚舒了口气，似是要结束这场对峙。“既已说定，我先给你松绑，这般捆着，终究不成样子。”
赵明诚刚要动手，却听李昭月低声开口，故意用柔媚的语气道：
“夫君……这绳子勒得妾身手腕脚踝，实在疼得紧。”
这一声，把小赵明诚都撩拨起来了。
赵明诚手法娴熟，很快便将她脚踝处的束缚解开，又去解手腕，红绸松开，在雪肤上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
就在最后一道绳结松脱的刹那，
异变陡生！
床上的雪白人影一晃，方才还柔弱无力的李昭月，腰肢一拧，双腿如灵蛇般绞出，准确勾住赵明诚小腿。
同时被解放的双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他手腕关节，一拉一拧。
赵明诚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已被反拧着胳膊，脸朝下按在了尚有余温的锦被上。
手臂被反剪在背后，对方膝盖抵住他后腰，力道用得巧妙，虽不致死，却让他动弹不得，肩关节处传来阵阵酸疼。
“嘶——”赵明诚吸了口凉气。
李昭月清冷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
“赵学士，你这捆绑的伎俩，是从何处学来？竟让人半分力气也使不出，妾身好奇得很。”
李昭月手上微微加了一分力。
赵明诚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汗，却也没慌，只是嗤笑道。
“怎……怎么，李姑娘还想学去，日后绑别人不成？”
“说不准。”李昭月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膝盖又往下压了压。
“方才夫君对妾身又是恐吓，又是谈判，好大的威风，却不知，人为刀俎时，滋味如何？”
“嘶……娘子饶命……”赵明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倒不全是作伪，那关节被制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为夫知错了……下次不绑了……”
李昭月听他告饶，心中那口自被识破、被捆绑、被谈判一直压着的郁气，总算散了些许。
她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方才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此刻得了机会，总要小小报复回来。
见赵明诚确实吃痛，那点冷意也稍缓，轻哼一声，松了手，人也从他背上移开，然后把自己的外裙披上了。
赵明诚这才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酸痛的肩膀胳膊，瞥了已从容坐在床沿整理略微凌乱衣襟的李昭月一眼，没好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