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月在赵府西院住了下来,名义上是新纳的妾室,实则与赵明诚维持着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白日里,她循规蹈矩,向郭老夫人晨昏定省,与李清照执礼相待,偶尔在花园相遇,也能淡淡交谈几句女红诗书,面上瞧不出异样。
入夜后,赵明诚或来或不来,来了,也多是同床异梦,偶尔有肌肤之亲。
府中下人只道新姨娘性子清冷,不太爱说话。
但容貌出众,礼数也周全,老夫人颇为喜欢,少夫人更是宽和,倒也没人生事。
最近,赵明诚的心思在另一处。
国子监里那两位特殊的“学子”,嵬名德与仁多怀义,课业将满,不日便要返回夏国了。
这两人,是他布在夏国棋盘上的两颗子,如今到了落子定形的时候。
……
汴京东榆林巷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刘记酒肆”,门脸窄小,只两三副座头。
这日未时刚过,楼上最里间的雅座便被包下。
嵬名德先到,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他身上穿着最时新的宋人锦缎襕衫,头戴方巾,一副富家公子哥打扮,可脸色却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官窑茶杯沿,眼神时不时瞟向楼梯口。
楼梯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嵬名德像被针刺了般,立刻挺直背脊。
门帘一挑,孙喜走了进来。
孙喜穿着寻常的青色棉布直裰,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扫过来时,让嵬名德脊背莫名一凉。
“孙、孙承事。”嵬名德忙不迭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他知晓眼前这人的厉害,更知晓自己那些要命的把柄都攥在对方手里。
孙喜略一点头,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
“坐。”
嵬名德这才小心翼翼坐了半边屁股。
孙喜不说话,先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呷着,这才说道:
“学业结束了?”
“是……是,前日已考较完毕,博士给了‘上等’评语。”嵬名德忙道,带着几分讨好。
孙喜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你倒是会钻营,学问不见得多长进,人情倒是练达了。”
嵬名德讪讪,不敢接话。
“今日寻你,是想问你。”孙喜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嵬名德脸上。
“你归国后,有何打算?”
嵬名德心里一紧,试探道:“自然是……听您安排……或是在兴庆府谋个闲职,或是打理些族中产业……”
“产业?”孙喜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嵬名德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是一份关于延州榷场“德丰昌”商号的文契副本,里头详细列明了股本构成、经营品类、乃至初步的货单。他越看眼睛越亮。
“德丰昌”规模不小,主营丝绸、茶叶、瓷器,兼做些药材、书籍,背后隐约有宋地大商号的影子。
更关键的是,文书里写明,他嵬名德归国后,便是这“德丰昌”在夏国一方的掌事合伙人,可分润三成利。
“这……这是……”嵬名德声音有些发颤,既是激动,也有恐惧。
天下没有白得的利,尤其是宋人给的利。
“念你这一年在汴京,还算安分。”孙喜特意在“安分”二字上顿了顿,嵬名德脸皮一热。
“这‘德丰昌’,便是给你归国后安身立命、光耀门楣的基业。延州那边,会有人带你上手,货路、关节都已打通,你只需按章程办事,管好夏国这边的售卖、收账便是。宋地这边的一切,自有安排,不必你操心。”
嵬名德心头狂跳。
三成利!看这货物品类与规模,若是经营得当,是何等泼天的富贵!
他在夏国虽是嵬名姓氏,却是旁支远房,家中那点产业,与延州榷场的“德丰昌”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若真能借此成为夏国数一数二的豪商……
“只是,”孙喜话锋一转,语气微沉,“这富贵也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有几件事,你需记牢。”
“孙承事请讲!小的无不从命!”
嵬名德立刻表忠心。
“第一,归国后,对你家中族人,只说是在汴京游学期间,结识了宋地豪商,人家看重你嵬名姓氏与在夏国的门路,邀你合伙做生意。汴京的享乐,你那些风流债,一个字都不许提,明白?”
“明白!明白!”嵬名德连连点头。那些事若传回国,族中长辈能剥了他的皮。
“第二,生意上的事,自有章程。该你管的,管好;不该你问的,莫问,尤其是货源来路、价格底细,自有定数。
你若老老实实,这三成利便是你的,只会多,不会少。若起了别的心思……”孙喜没说完,只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嵬名德却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忙不迭道:“不敢!小人绝不敢!一切但凭孙承事吩咐!”
“第三,”孙喜语气缓和了些,
“你的生意做好了,银子赚足了,你还愁没机会再来这汴京城?届时,你是西夏大豪商,是‘德丰昌’的东家,腰缠万贯,何等风光。汴京的软红十丈,美酒佳人,岂不比你在兴庆府快活十倍、百倍?”
这话正戳中嵬名德心坎。
在汴京这一年,嵬名德算是见识了汴京的繁华富丽,那真是酒如海,肉如山,美人如玉,叫他流连忘返。
一想到回国后可能又要过那等黄沙漫天的苦日子,心里便老大不情愿。
若能常来汴京……
嵬名德脸上不由得露出向往之色,对着孙喜深深一揖。
“孙承事提点之恩,小人铭记五内!小人回国后,定当尽心竭力,将这德丰昌经营得风生水起,绝不负您栽培!”
孙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威逼利诱,此人已彻底拿捏。他点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后日启程,自有人与你交接细节,好了,去吧。”
嵬名德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这才倒退着出了雅间,下楼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
同一日,国子监内。
仁多怀义独坐斋舍,正将最后几卷书籍细心地用青布包好。
他的行囊简单,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这一年多来积下的书籍、笔记和苏辙先生批注过的文章。
收拾好后,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仁多怀义急忙起身,整理衣冠,快步上前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