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一位老者，青衫素巾，面容慈和，正是他的授业恩师，国子监博士苏辙。
“学生拜见先生！”仁多怀义深深一揖，语气满是尊敬。
苏辙微笑颔首，迈步进来，目光在收拾好的行囊上停留一瞬，轻轻一叹。
“时光如梭，怀义，你来汴京竟已一年有余了。”
“蒙先生不弃，悉心教导，学生受益匪浅，恨不能常侍左右，日日聆听教诲。”仁多怀义恳切道。
这话是真心话，苏辙学问渊博，为人端方，待他这异邦学子亦毫无保留，仁多怀义是真心敬服。
苏辙在窗下椅子上坐了，示意仁多怀义也坐下，缓缓道。
“你天资聪颖，又肯用功，于诗文经义，进境颇速，远胜寻常学子，更难得者，是能体悟圣贤之道，明辨文明之正朔。”
仁多怀义正襟危坐，肃然道。
“先生教诲，学生铭感五内。昔日学生僻处西陲，只知弓马，不明义理。
自入汴京，入国子监，仰观宫阙之壮丽，市井之繁华，诗书礼乐之昌明，方知何为煌煌天朝，泱泱华夏。
学生此刻才觉得，诗书礼乐，衣冠文物，方是立身之本，治国之道，若一味恃强斗狠，与夷狄何异？”
仁多怀义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闪动着一种近似狂热的光彩。
若让后世之人瞧见，大约会脱口而出一个词——“精神宋国人”。
这与后世美国培养的“精神美国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此刻的仁多怀义，全然不觉自己这心态有何不妥，反而以为这是迷途知返，皈依华夏正朔。
苏辙抚须，眼中掠过满意，但语气依旧平和。
“嗯……你有此悟，甚好。然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更贵在推己及人。你归国之后，课业亦不可荒废。
老夫这里为你备了一些书籍，除经史子集外，亦有近年来汴京文坛的一些新篇，以及朝廷新颁的《礼部韵略》。这些书你带回西夏，闲暇时翻阅，亦可与同道切磋，让更多人知晓华夏文明之盛。”
说着，苏辙指了指仁多怀义手边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蓝布包袱，里面书籍摞得整整齐齐。
仁多怀义起身，又是深深一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如同接过千斤重担，激动道。
“先生厚赠，学生愧领！先生放心，学生既蒙教化，得窥大道，必不敢忘本！归国之后，定当勤勉修习，若有寸进，亦当竭尽所能，将圣贤之道、宋学精义，播于乡邦！使夏国之人，亦能沐浴王化，知礼明义！”
这番话，已是明晃晃的“带路党”宣言了，比宋国人还像宋国人。
苏辙却听得捻须微笑，连连点头。
“好，好，有此志向，不负老夫教导一场，切记，路途遥远，关山阻隔，然学问无疆，华夏文明之光，终能照彻幽邃。”
师徒二人又叙谈片刻，多是苏辙叮嘱旅途小心，仁多怀义再三拜谢。
末了，仁多怀义忽然压低声音，道。
“先生，学生……学生之心，实向汴京，向大宋，若有朝一日……”
苏辙抬手止住他话头，目光深邃，低声道。
“怀义，心向何处，不在言辞，而在行迹，你且回去，好生做你该做之事，大宋……不会忘了你。”
仁多怀义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恰在此时，斋舍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国子监吏员在门外恭敬道。
“仁多公子可在？礼部有钧旨传到，请公子接旨。”
仁多怀义一愣，看向苏辙。
苏辙微微一笑：“且去接旨罢。”
旨意不长，用词却颇显恩宠。
内容是嘉奖仁多怀义“慕义向化，求学勤勉”。
同时，特赐【国子监荣誉学士】之名，许其“着本朝士子服色，用本朝仪轨”，并赏赐文房四宝、御制新书若干。
这“荣誉学士”是个虚名，无职无俸，却代表着大宋官方对其“向化”的认可与表彰。
传旨的内侍笑容可掬地将一套簇新的宋国士子襕衫和一方镌刻着“荣誉学士”的铜牌交给仁多怀义。
仁多怀义双手接过，只觉得那衣衫柔软，铜牌沉甸，一股热流自胸中涌起，直冲顶门。
他捧着这些赏赐，转身看向苏辙，眼圈竟有些发红，撩起衣摆，朝着苏辙，也朝着皇宫方向，郑重作揖，行了宋国士子的大礼。
“学生……叩谢天恩！必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先生教诲！此生此心，永向大宋！”
声音哽咽，情真意切，苏辙上前将他扶起，温言勉励几句。
那内侍也说了些“好生勉之，勿负圣恩”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赐荣誉头衔这主意，自然是赵明诚给赵佶提的。
一个虚名，一套衣裳，一方铜牌，成本几何？
却能让这已被“文明优越论”彻底洗脑的夏国青年，顶着大宋赐予的荣誉头衔归国。
到时候，夏国朝廷即便察觉他心思有异，碍于这层“宋国荣誉学士”的身份，明面上也难轻易动他。
而仁多怀义，可以更安全地去做那颗播撒“宋化”思想的种子，去影响更多夏国的年轻人。
说得更直白一点，仁多怀义，就是宋国培养出来的公知。
这步棋，着眼长远，润物无声。
……
数日后，汴京新郑门外，长亭畔。
春风拂柳，车马萧萧。
嵬名德与仁多怀义，皆作宋人装束，站在道旁。
嵬名德一身锦袍，满面红光，身后跟着几辆载满“汴京特产”的大车，多是些绸缎、瓷器、茶叶，说是带回馈赠亲友，实则更像炫耀。
他频频回头，望向汴京城那巍峨的城墙，眼中满是不舍。
他舍不得那樊楼的珍馐，遇仙楼的歌舞，以及某些更销魂的去处。
仁多怀义则是一身崭新的天青色襕衫，头戴方巾，举止间已颇有几分宋国士子的文雅气度。
他背负书箧，手捧苏辙所赠书卷，望着国子监的方向，久久不语，目光悠远，似在回味这一年多的光阴，又似在憧憬回国后的宣传文明的事业。
送行的人不多，只有礼部两名低阶官员，例行公事地说些“一路顺风”、“永结盟好”的客套话。
时辰到了。
两人登上马车，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嵬名德靠在松软的车厢里，摸着怀中德丰号的契书凭信，想着孙喜的许诺，嘴角咧开。
他已经开始盘算回到兴庆府，如何在那帮土包子亲戚面前扬眉吐气，如何享受即将到来的泼天富贵。
另一辆车里，仁多怀义轻轻抚摸着那方“荣誉学士”的铜牌，又小心展开那套士子襕衫，眼中光芒闪动。
他低声自语，背诵着苏辙临别赠言，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华夏文明之光，终能照彻幽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