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了玉门关,又绿了兴州川。
回夏国的路上,车马颠簸,当嵬名德与仁多怀义再次望见兴庆府那熟悉的土黄色城墙时,已经是小半月后。
再见兴庆府时,二人的心境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化了。
仁多怀义倒还好,他在汴京一心向学,即便呆了一年,回国后也没有太大的心理落差。
嵬名德就不一样了,他这一年里可以说是把前半辈子没享受过的东西都体验了一遍,如今看着兴庆府,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寒酸。
二人到达后,稍作休整,换上礼服,立刻入宫觐见李乾顺。
巍峨却难比汴京宫阙精致的夏国宫殿内,李乾顺端坐御座之上。
嵬名德与仁多怀义伏地行礼,口称万岁。
“平身吧。”李乾顺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二人在南国游学经年,辛苦了。且说说,在汴京,眼界可开阔了些?”
嵬名德抢先一步,脸上堆起惯常的、略带浮夸的笑容,躬身道。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臣在汴京,确是见识了不少新鲜物事。那汴京城,楼阁是高的,街市是繁华的,人物是稠密的。不过嘛,”
嵬名德话锋一转,语气诚挚了几分。
“依臣愚见,那地方好虽好,终究太过奢靡,人心浮动。比不得咱们兴庆府,虽质朴些,却自有一番沉稳气象。臣是夏国人,根在这儿,看来看去,还是觉着故乡水土最养人。”
嵬名德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李乾顺的脸色。
他在汴京安逸了一整年,旁的本事或许稀松,察言观色、权衡利害倒是被环境逼着长进了不少。
虽然他打心底里觉得汴京好过兴庆府无数倍,但嘴上肯定还得向着兴庆府说才行。
他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长进了不少。
李乾顺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至于学业……”
嵬名德搓了搓手,笑容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惭愧。
“陛下……臣愚钝,于经史子集,实在进益有限,倒是结交了些南边的商贾朋友。其中一位,颇有些家资,听闻臣是嵬名家子弟,便觉着值得结交。
一来二去,谈得投机,他有意出资,与臣合伙,在延州榷场做些两国间的买卖。臣想着,这也是为陛下分忧,互通有无,便斗胆应承了。正要禀明陛下,乞个恩准。”
这些语言,靖边司已经提前帮嵬名德组织过了,说得有理有据。
听他说完后,李乾顺目光在嵬名德脸上停留片刻。
嵬名德是什么货色,他自然清楚。
但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嵬名家的人,还肯为夏国用心,那他的毛病,比如贪财好享乐,反而可能成为更好掌控的弱点。
一个在宋国有了“正经”生意门路、还能赚钱的嵬名家子弟,总比一个在兴庆府整日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纨绔强。
况且,如今夏国国内经营宋夏贸易的几个大豪商,大多是非嵬名氏的党项贵族。
若是嵬名德真能把生意做成了,也算是给嵬名家出力了。
“嗯,”李乾顺终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嘉许的神情。
“知上进,晓实务,方是正理,既然有了做生意的路子,那你就要好生去做,莫要堕了我嵬名家的名声。所需本钱,可还充裕?”
嵬名德心头狂喜,知道这事在李乾顺这里算是过了明路,赶紧道。
“不敢劳陛下挂心,臣与那宋商已议定,本钱他出大头,臣出小头并负责榷场这边支应……”
“既是为国经商,朝廷也当有所表示。”李乾顺打断他,对旁边侍立的宦官道,
“赐嵬名德钱三百贯,绢二十匹,以作资本,望你好生经营,勿负朕望。”
嵬名德闻言,激动得叩首不止,连声道。
“臣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心尽力,不负国主信重!”
李乾顺挥挥手,让他退到一旁,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仁多怀义。
“怀义,你呢?在宋国国子监一年了,苏子由先生是海内大儒,想必受益匪浅。”
仁多怀义上前一步,肃然长揖,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完全是宋国士子的风范。
他开口,声音清朗。
“回禀陛下,臣蒙陛下恩典,得赴上国游学,幸甚至哉。汴京国子监,乃天下文枢所在,典籍浩如烟海,师长皆一时之选。
苏师子由公,道德文章,堪为世范,于臣耳提面命,循循善诱,使臣得窥圣贤门径,稍通经义文章之妙。”
仁多怀义这番话,引经据典,文绉绉的,用词雅驯,姿态恭谨。
如果不是他身上穿着觐见陛下的西夏礼服,几乎与宋人书生毫无二致了。
李乾顺听着,脸上适当地露出欣慰赞许之色,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听闻宋国皇帝,还特赐你荣衔?”李乾顺问。
仁多怀义听后,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那方铜牌和那份绢帛诰身,双手捧上,由內侍转呈御前。
“回陛下,此乃宋国皇帝恩荣,赐臣‘国子监荣誉学士’虚名,并许臣用宋士服色仪轨。臣诚惶诚恐,自觉德薄才浅,不堪殊荣。然宋主厚意,苏师期许,臣唯有勤勉修习,方不负万一。”
李乾顺接过那铜牌,入手微沉,上面镌刻的汉字工整清晰。
他又看了看那份盖着宋国礼部大印的诰身,脸上笑容更深了些。
“好,好!此乃宋国看重我西夏才俊,亦是你的荣耀,能得宋国士林认可,殊为不易。”
别看李乾顺嘴上说好,他心中却在冷笑。
仁多家族,是夏国的世代将门,在军中有根基,有威望。
眼前这个仁多怀义,本是仁多家族培养的子弟之一,虽然不如他那几个哥哥勇悍,但也是有掌兵的资格的。
如今从宋国回来后,满口“仁义礼智”,言行之间全是宋人书生的做派,身上的那点血勇悍气,怕是被宋人的笔墨纸砚、诗词歌赋泡得点滴不剩了。
李乾顺对仁多一族,本就存着戒心,如今见仁多怀义这般模样,对他的戒心反而放下大半,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当初,他将一个可能继承家族军权、在马上长大的将种,送到宋国去读书,本就有弱化仁多家族武风的用意。
如今看来,效果似乎好得出乎意料。
宋人这一手“教化”,在李乾顺看来,倒是无意中帮他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麻烦。
“好,怀义学问精进,当为夏国学子表率。”
李乾顺将铜牌诰身交还內侍,示意还给仁多怀义,温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