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式纺纱机在御前演示大获成功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汴京官场。绫锦院都作头黄道宁得了厚赏，那台新式织机，成了各衙门茶余饭后最热的话题。
有人啧啧称奇，有人心里泛酸，也有人开始飞快地拨拉心里的算盘。
这算盘打得最响的，当然是赵明诚。
演示会后第三天，赵明诚就被赵佶叫到了御书房，赵佶显然还沉浸在那“祥瑞”带来的兴奋中。
“德甫来了？看看朕这幅《机杼盈室图》如何？”
赵佶兴致勃勃地展示，这是他昨天看完演示后，回来后一时兴起画的。
“朕想着，若这般巧器能遍行天下，我大宋绫罗绸缎，岂不是要堆满四海？”
“官家妙笔，盛世气象已现纸上。”赵明诚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顺势切入。
“要让此机遍行天下，惠及万民，尚需一套周全之法。利器在手，还需善用之策。”
“哦？你有何想法？说来听听。”赵佶放下笔，坐正了身子。
“臣以为，利器既出，产业当随之而新。”赵明诚走到一旁悬挂的疆域图前，语气平稳地说。
“以往织机，多是民间木匠依样打造，或机户自家摸索，形制不一，工效参差，良莠不齐，好比散兵游勇，难成大军。
黄道宁所造新机，结构精妙，非寻常木匠可轻易仿制，且其中齿轮、连杆等核心部件，需用硬木或精铁，由高手匠人精准打造，方能耐久合用。若任其自然流传，恐效率低下，易生粗劣仿品，反损此机声誉。”
赵佶点头：“确实如此，这样的好东西，若被劣工做坏了，倒是暴殄天物。”
“故此，臣斗胆提议，由少府监、将作监牵头，成立一专门衙署，可名‘工器局’。”赵明诚抛出核心建议，“其职司首要，便是将黄道宁新式纺纱机、乃至后续改进的织机图纸，进行‘标准化’定稿。”
“标准化？”
“正是。即定下统一之尺寸、规格、用料、工法。多长的轴，多大的齿轮，齿距几分，连杆角度几何，皆明文规定，绘图造册。
如此，无论何地、何匠，依此标准制作出的部件，皆可严丝合缝，互换通用。此乃大规模推广、保证质量、便于维修之根基。”赵明诚解释道。
标准化，这是工业化起步的关键一步。
赵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朕明白了！你是说就像军器监制弩，弩臂多长，弓力几何，皆有定式，方可批量打造，装备大军。此理相通！”
“官家圣明！”赵明诚趁热打铁，“工器局下设官营作坊，专司制造这些标准化的核心机括部件。最后，由工器局统一验收、组装成整机。如此，可确保每一台流出之新机，皆符标准，效能如一。”
“那这机器……是卖，还是赏？”赵佶问到了关键。
“主要发卖，亦可租赁。”赵明诚早已想好。
“新机制造，需要各种精密的精铁部件，成本确比旧式手摇纺车高出不少。一台新机，恐怕需百贯上下，寻常小机户，一家一机，恐难负担。”
这是技术革命带来的必然阵痛。
新机器效率高，但前期投入大。
就像后世工厂买流水线设备，小作坊根本玩不起。
这势必会冲击那些依靠一两台旧织机、夫妻经营的小农家庭机户，历史规律嘛，总会先挤掉一部分跟不上趟的。
赵佶果然想到了这点，眉头微蹙。
“德甫，这新织机如果只有豪商大贾用得起，那些小织户岂非失了生计？恐生怨言。”
在封建社会，失去生计意味着没饭吃，没饭吃意味着造反。
产业升级必然会解放不少劳动力，而如何安置这些劳动力，同样也是问题。
“官家仁德，念及小民，臣感佩。”赵明诚先送上一顶高帽，随即拿出解决方案。
“此事，需要银行助力，臣已让银行草拟‘设备贷’章程。想买新机的机户，可向银行申请贷款，只需付部分首款，即可将机器抬回家。
剩余款项，可分一年、两年，用日后纺出纱线售得之钱，分期偿付，如此，购机门槛大降，即便最终无力独立购机之小户，亦不必忧心。”
“哦？那些小机户日后以何为生？”
“进厂。”
赵明诚说道。
“官家，新机效率奇高，一人可操弄十多锭。然纺纱之前，需处理棉麻；纺纱之后，需并线、织布、印染、贩运，一环增产，环环皆需增人。
一旦新机推广，丝绸棉布产量暴增，相关各业，种桑养蚕、缫丝、织造、印染、成衣、商队运输、乃至售卖绸缎的商铺，所需人手，将数倍、十数倍于今日。
小机户若觉独力难支，大可携家带口，进入那些由大机户、富商筹办的‘工坊’、‘织场’做工，凭手艺换取工钱，收入或许比守着旧机苦熬更为稳定丰厚。此非绝其生路，乃开其新途。
如此，产业方能做大，朝廷税收方能骤增，我大宋丝绸布帛，方能以更低成本、更优之质、更大之量，行销天下！”
赵佶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他肯定不懂什么叫“资本主义萌芽”或“工业化”。
但他能听懂“税收骤增”、“行销天下”、“做大产业”。
这大饼，比他给新织机画的图诱人多了。
“嗯……德甫此议，思虑周详，甚合朕心。”赵佶拍案。
“不过，此事牵涉甚广，尤与东南民生日用息息相关。明日大朝会，你便当廷奏来，看诸臣工有何见解。朕，为你做主。”
……
翌日大朝会，气氛果然不同寻常。
当赵明诚出列，详细奏陈设立“工器局”、推行新式纺纱机标准化生产、并由银行提供“设备贷”、鼓励“官督商办”建厂的一整套方案后，文德殿内先是寂静片刻，随即“嗡”地一声，议论四起。
最先跳出来的，果然是几位籍贯或利益在东南的官员。
一个姓王的御史率先发难。
“赵学士所言，看似利国利民。然则，新织机价昂，寻常小户何以负担？即便有贷款，亦是债务缠身。
此非与民争利，迫小民破产，而肥豪商巨贾乎？东南机户数十万，乃朝廷税基，亦是安定之本。若因推行新机，致其失业流离，岂非动摇国本？”
另一位姓李的给事中紧随其后，语气更尖锐。
“朝廷设工器局，专营机括，与民争利，岂是圣朝所为？纺织之业，自古民间自为，朝廷只需轻徭薄赋，自可兴旺。如今反要定标准、售机器、放贷银，手伸得未免太长！长此以往，岂非天下百工，皆要由朝廷‘工器局’说了算？这与那汉武帝之盐铁专卖，与民争利，有何区别？”
还有朝臣情真意切。
“陛下，臣家乡吴县，家家弄机杼，女子七岁能纺，十岁能织，所出细布，供应四方，此乃千年生计，百姓安身立命之本。
骤然以奇巧机器代之，恐机鸣而纺声绝，千百年来母女相传之技艺，从此断绝！此非增利，实乃绝文化之根脉！”
反对的理由五花八门，有担心小民破产的，有指责朝廷与民争利的，有忧虑传统技艺消亡的，核心一点：
你赵明诚这是要用朝廷和资本的力量，强行改造一个成熟行业，会出乱子。
但也有支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