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吴居厚首先站了出来,他也看过新织机的演示。
“王御史、李给事中所言,乃是老成谋国,然则,诸位只见其弊,未见其大利,旧机一人日纺四两,新机一人日纺十斤。
同等产量,用人可省数十倍!省出之人,可事桑麻,可事印染,可事贩运,各业皆兴,何来失业?此乃赵学士所言‘非夺民利,乃增民利’!
产出倍增,则朝廷丝绸课税、专卖之利,岂不同步倍增?一台高效织机,可当半顷桑田之税!此乃实打实之富国!”
三司使也帮腔:“况且,银行‘设备贷’,正是体恤小户。付少许首款,即可得利器,以未来之利偿今日之债,正是助其兴业,何来逼迫?若真有那技艺不精、无力经营者,进入大工坊凭手艺挣份稳定工钱,衣食有靠,岂不强过自家苦守旧机,朝不保夕?”
工部的一位侍郎更是从技术角度支持,对标准化的好处推崇备至。
而且,工器局若成立了,对工部,将作监都是利好的。
双方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
赵明诚一直安静听着,等反对的声音稍稍平息,他才再次出列,不疾不徐道:
“诸位同僚忧国忧民,其心可鉴。然则,诸公所虑,无在乎‘小民生计’、‘朝廷争利’、‘技艺断绝’数端。下官试为一言以解之。”
他先看向那几位东南出身的官员。
“诸位说小机户可能因此破产。
然请试想,一台新机,可抵十多名旧工。若我朝普遍用新机,丝绸棉布产量将何等巨大?届时,布帛之价,必然更为平易。
天下寒者,皆可得衣,此非圣人‘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之仁政乎?此其一利。”
“其二,产出既丰,则需更多桑田、更多染匠、更多绣娘、更多舟车贩夫。一环带动百环,所滋生之业,所容纳之人,必将远超今日。何愁失业?”
而对于那位担忧“技艺断绝”的官员。
赵明诚的反驳更加犀利。
“技艺传承,贵在精进,非在固守。木牛流马之技已绝,然车辆之制日新。我朝有活字印刷,莫非还要惋惜雕版刻工之技将绝?
新机出,旧法可存于书册,可存于画册,天下万民穿衣用度之事,比技艺传承更重要。”
技艺传承,传承再重要,还能重要的过天下人吃饭穿衣吗?
接着,赵明诚抛出了最具战略冲击力的一个观点。
“更何况,诸公眼光,也可放得更远些。
如今,辽国、西夏,乃至大理、高丽,日本等国,这些国家中也有机户织坊,他们所产的布帛虽粗劣,但能勉强自给。
如果,我大宋借新机之利,所出丝绸、棉布、麻葛,不仅质量,产量远超,价格也能比原来大幅降低。届时,物美价廉之宋布涌入其市,其本国粗劣之产,还有谁人要买?”
这就是倾销的打法。
以前,宋国在布匹,丝绸产量上不支持大规模对外倾销,但新织机出来后就不一样了。
宋国可以用更高的效率和更低的成本生产商品,然后以低价冲击外国市场,彻底摧毁外国本土的纺织产业。
倾销在后世可以说是玩的飞起。
看看历史就知道:
近代的英国,用机器纺的洋布打垮了印度和中国的土布作坊;二战后的美国工业品席卷全球,重塑世界经济格局;再到如今,物美价廉的中国制造行销全世界。
这套玩法的核心就一个:
用优势国无法匹敌的效率和成本,生产出海量物美价廉的商品,然后用低到吐血的价格卖到对方国家的地盘。
结果就是,对方国家的那点作坊、工厂,根本不够看,眨眼功夫就得关门大吉。
能抗住这波冲击的国家,要么自己也有两把刷子,迅速转型跟上,甚至反超,比如中国。
抗不住的,经济命脉立马被人捏在手里,或者沦为原料产地和商品市场,或者成了经济殖民地。
后世或许还有国家能靠关税壁垒、产业政策或者别的什么招扛一扛。
但在眼下的大宋。
如果赵明诚真能把新式织机铺开,把产量和成本打到这个时代的极限,再铁了心玩倾销……
周边的辽、夏、大理、交趾,甚至更远的高丽、日本,他们那些效率低下,缺乏原料的本土纺织业,绑在一块恐怕都不够看。
抗不住的直接后果很直接:
小国国内的机户会成片倒闭,织工沦为赤贫,相关税收锐减,金银财富外流,整个社会的经济结构都会受到剧烈冲击,甚至引发动荡。
到了那一步,穿衣服这件事,就不再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赵明诚继续描绘那幅图景。
“待周边诸国机户倒闭,织工失业,国库失去一宗税源,反要花费大量金银铜钱、马匹皮毛来购买我朝布帛,其国上下,穿衣用度皆仰赖于我朝。
届时,我朝只需在贸易条款、边境榷场上稍作拿捏,其国便如鲠在喉,动弹不得,此非刀兵,胜似刀兵,乃是以百工之利,行慑服之实,令其对我大宋敬畏依赖,不敢轻启边衅!”
这话说完,朝堂上安静了片刻,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眼中都亮了起来。
尤其是那些经历过边境摩擦、深知辽夏难缠的官员,更是觉得此计大妙!
不用动兵,不用耗饷,就能让敌人难受,还能赚他们的钱!天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还有官员想反驳,可“摧毁敌国产业”、“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个大帽子扣下来,他那些“君子不言利”、“奇技淫巧”的话显得苍白无力。
有些有家族利益的官员也在思索,若新机真能带来如此巨大的外贸利益和战略优势,那点局部损失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何况,他家也可以转型买新机、开新厂。
赵佶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决断。
他喜欢赵明诚描绘的那个未来:大宋的布匹行销天下,四方来求,国库充盈,万邦宾服。
至于过程中那些小磕绊,在如此宏大的蓝图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众卿所言,朕已尽知。”
赵佶开口。
“赵卿所奏,思虑深远,于国于民,于今于后,皆有大益。小民转业之虑,可在章程中细化安置引导之策,由地方妥善办理。东南机户,乃朕之子民,朝廷自会体恤,不使其流离。”
赵佶一锤定音:“着即成立‘工器局’,隶属将作监,由少府监协理,赵明诚总领筹划,黄道宁督造技术。
银行‘设备贷’章程,由银行会同户部速拟。初期,可于汴京左近选址,建一二模范工坊,先行试办。
苏杭等处,如果有大机户、诚信商人愿率先采用新机、规范经营者,可由地方官举荐,工器局优先供机,银行给予贷款便利。此事关乎国计民生,外慑藩邦,诸衙门需同心协力,不得推诿迟误!”
“陛下圣明!”赵明诚、吴居厚、魏伯阳等赞同者率先躬身领旨。
官督商办的模式定了,标准化的理念提了,金融支持的链条配了,未来的“外贸战略”也画好了蓝图。
织机的隆隆声响起,工业化推进的进程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