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完颜昌开始利用自己“盈歌嫡子”这块招牌和手头逐渐宽裕的财力，为自己攫取实实在在的利益。
完颜昌没有兵权，所以，他无法直接调动部落战士，但他有自己的“斡鲁朵”（直属奴仆、户民），约莫百十来人。
他以补贴用度、为部落探路为名，派这些人深入山林，采集更优质的人参、貂皮，挖掘品相更好的北珠。
甚至私下组织小股人手，越过部落常规的贸易渠道，直接去辽国和女真边境与辽国的走私商人，以及与宋国榷场里的商人接上头。
他用这些山货特产，换取宋国的铁器、茶叶、盐巴、布匹等等。
这些交易本来就利润丰厚，远超通过部落统一交易后分到的那点份额。
完颜昌的财富正在快速增长着。
他用这些钱，大方地赏赐、接济那些依附他的旧部和他们的家眷，换取更牢固的忠诚。
乌雅束当然通过一些渠道知道了完颜昌的这些小动作。
但他选择了默许，甚至有意无意地行了些方便。
因为在乌雅束看来，完颜昌这是用另一种方式“胡闹”和发泄不满。
毕竟，盈歌是战死的，而且盈歌的死和自己弟弟阿骨打有脱不开的关系。
所以，他自己继承了首领之位后，对完颜昌这个堂弟，心里终究是有一份亏欠的。
只要完颜昌不公然作乱，不威胁部落稳定，让他通过贸易弄些钱财，笼络些不得志的旧部，也算是一种补偿和安抚。
一个有钱但无兵的嫡子，能翻起多大浪花？
阿骨打却警惕得多。
他曾私下对乌雅束说。
“大哥，昌这次回来，感觉不一样了，眼神里有东西，他私下结交那些老人，自己搞贸易，囤积物资……怕不是安心当个富家翁的样子。”
乌雅束不以为意，拍拍弟弟的肩膀。
“阿骨打，你多心了，昌那孩子，自小被他母亲宠着，没经过大事，她的父亲也死得突然，他心里有怨气，总想证明自己，搞出点动静，正常。
让他折腾吧，折腾累了，知道不容易了，也就消停了，他手里那点人，翻不了天，咱们兄弟在，部落就稳如磐石。他若真能靠自己做点生意，给部落多弄些紧缺的物资回来，也算有点用处。”
乌雅束的自信，源于他掌握着部落的绝大部分武力，以及大多数中生代、新生代头人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他的弟弟阿骨打是部落第一巴图鲁，勇猛过人。
在乌雅束看来，完颜昌那些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如果他想镇压，随时可以镇压。
……
完颜昌的贸易能如此顺利，利润能如此丰厚，除了他自身的钻营和乌雅束的默许，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外部因素。
宋国的靖边司，悄无声息地给他开了后门。
雄州榷场，宋辽边境最大的合法贸易市场。
这里商贾云集，各族面孔混杂，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奚人，甚至偶尔能看到西域人的身影。
完颜昌派来的心腹，是一个叫于带的精悍汉子，带着完颜昌的信物和一批上好的貂皮、人参，扮作寻常女真小商队，混迹其中。
他们的交易对象，表面上是几个“有门路”的宋国商人。
这些商人背景复杂，与辽国南京道的权贵、宋国的某些皇商似乎都有联系。
他们收购女真山货的价格，比市价高出足足两成，而且结账爽快，多用宋国流行的、坚挺的宝钞支付，偶尔也接受以物易物，提供的宋国铁器、盐茶、布匹，质量都是上乘，价格却比市面低一些。
于带起初也疑惑过，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但对方手续齐全，在榷场颇有信誉，几次交易下来，毫无纰漏，带来的财富实实在在。
他只能将其归功于昌郎君运气好。
他当然不知道，这几个宋国商人，背后真正的东家，是靖边司，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完颜昌的贸易畅通无阻，快速获利。
通过这种贸易合作的方式，靖边司不仅让完颜昌更快积累了财富，更重要的是，为他提供了一批质量远超女真自制水平的物资。
这些铁器、工具、乃至优质的布匹盐茶，被完颜昌用于笼络人心、装备私兵、改善依附者生活，其效果远比单纯给钱更好。
一口质量上好的铁锅，一匹厚实的宋国绢布，有时候比十张貂皮更能收买一个勇士的心。
靖边司的报告中，详细记录着每次与“完颜昌部”交易的物资种类、数量、价值，并评估着这些物资流入后，对完颜昌实力提升的助益，以及可能对完颜部内部力量对比产生的影响。
宋国商人有时还会“无意中”透露些内部消息给于带：
比如辽国东京道对生女真各部的最新态度，哪些部落最近和辽国官府走得近，可能对完颜部不利；
又比如，榷场里最近哪种辽国货物特别紧俏，下次可以多带些来换；甚至隐晦地提醒，交易要保密，免得惹来辽国关卡或部落里其他人的眼红。
所有这些便利和关照，都让完颜昌产生了一种错觉：
多亏了自己的运作才能如此得当，是自己天命所归，连贸易都如此顺利。
完颜昌越发自信，也越发急切地想要获得更大的权力，好去兑现与“大食商人”的“大生意”。
他并不知道，自己就像一条被精心喂养的鱼。
投喂者知道每条饵料的份量和投放时机，耐心地等待着这条鱼长大、强壮，直到它有足够的力量，去搅动那片完颜部的水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