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新衙门,工器局,终于挂牌了,就设在将作监衙门的隔壁。
牌子依旧是赵佶亲笔题的,烫金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门口还摆了两尊新铸的大铁狮子,张牙舞爪,有够气派的。
挂牌那天,来了不少官员捧场,礼部的、户部的、工部的、少府监的,乌泱泱一片。
赵明诚也来了,简单讲了几句,无非是“利国利民”、“振兴百工”、“规范器用”之类的吉祥话。
黄道宁今天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站在一群绯袍紫袍的大佬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腰板挺得笔直。
这样的大场面他还是见得少,有些手足无措很正常。
工器局里头,核心人手就是从将作监、少府监、乃至算学馆抽调来的一批精干吏员和匠师。
黄道宁领了个“提举诸作”的头衔,差不多算是工器局的技术总监。
他上任的头一件事,就是关起门来,和一帮老匠人泡了几天几夜,把新式纺机和织机的图纸、用料、尺寸、公差,掰开了揉碎了,定了厚厚一本《织机标准制式规范》。
大到机架木料该用什么木、多粗多长。
小到齿轮的齿数、齿形、轴套的配合公差,全都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还配了图示。
往后,工器局下属的官营造件作坊,就照着这个标准生产核心部件;外售的整机,也得以这个为准,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与此同时,大宋银行也通过全国分行贴出了《纺织设备贷暂行细则》。
条文写得很清楚:凡是想要购买工器局标准新式织机的“良善机户、诚信商贾”,可以向当地分行申请贷款,利息比寻常商贷低三成,最长期限可达三年,可以用未来织出的绸缎布匹折价偿还。
但底下小字也列了一堆条件:需有可靠铺保、田产抵押,需经当地官府核验身份经营状况,需承诺所购织机仅用于自营、不得转售拆解等等。
朝廷的诏令也很快颁行天下。
核心就一条:鼓励“有力之家”,在汴京、苏州、杭州、成都等几个指定的“纺织产业要地”,申办采用工器局标准新机的“模范新式织厂”。
只要申办成功,头三年税收减两成,购买官营的蚕丝、生麻等原料可以优先供应,价格还有优惠。
牌子挂了,贷款有了,政策给了。
万事俱备,只等东风。
结果,东风没来,来了个透心凉。
头一个月,工器局外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除了几个好奇跑来打听行情、问东问西最后啥也没定的小商人,大半个子儿的订单都没接到。
银行那边更惨,咨询的人倒是不少,可一看到那厚厚的贷款抵押担保条款和严格的审核,大多咂咂嘴,摇摇头走了。
各地官府报上来的“申办”意向,也是寥寥无几。
全国的大机户们都在观望。
这新机器看着是好,可一台织机的售价顶几十台旧机,万一挣不到钱,砸手里怎么办?
而且,朝廷这政策今天一个样,明天会不会变?
万一到时候税不免了,原料不优供了,找谁说理去?最关键的是,这新机器织出来的东西,市场认不认?卖不卖得上价?
地方上的士绅、乡宦更是顾虑重重。
他们不少人家中也有织机,或与有机户的家族联姻勾连。
他们知道朝廷这明显是要对纺织业动手了,用新机器冲击旧行当。
若带头响应,岂不是“与民争利”,坏了乡里的名声,背地里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还是看看再说,看看再说……
……
眼看进度比预期慢了不少,赵明诚倒也不急。
新技术推广,是有一个冷启动期的。
“既然民间不敢先动,那朝廷就自己先动。”
赵明诚对黄道宁和工器局、银行的几个主事官员吩咐。
“在京畿寻一处合适的、废弃的旧官营织坊,工器局和银行出钱,把它改建起来,办一个‘官办新式织造示范厂’,机器用最新的,流程按最规范的来。”
“一来,给天下人做个表率,看看新机器到底行不行。二来,可以培训出第一批会用、会修新机器的熟手工匠,将来不管是卖给民间,还是派去指导,都有人手。三来,官厂产出的布帛,可以首先供给宫廷和禁军,不冲击市面,也让户部、少府监的人看看实效。”
黄道宁领命,立刻带着人跑遍了京畿。
最后,他们在汴京西郊,找到一处前朝留下的、早已破败不堪的旧织染院。
这里地方够大,水源便利,就是修缮起来费工夫。
赵明诚大笔一挥,银行批了钱。
工器局和银行合资,招募工匠民夫,按照之前制定的新厂房规范,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就在汴京示范厂刚刚打下地基的时候,东南方向,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苏州,太湖畔,丝绸之乡。
城里最大的几家机户,这些天心里都跟猫抓似的。
朝廷的诏令和银行的细则,他们早就收到了,私底下不知议论了多少回。
大多数传统机户还是摇头,觉得风险太大。
唯独城西周家庄的庄主周世安,想法不一样。
周家世代织绸,在苏州城里开着最大的绸缎庄,在乡下有桑园、有缫丝作坊,自家用的织机就有上百张,雇着数百织工,是名副其实的“绸业巨擘”。
他是苏州的纺织业“老钱”,自家有着一整套完备的产业链。
周世安今年五十出头,精瘦干练,一双眼睛看人看事毒得很。
他特意悄悄去了一趟汴京,名义上是巡视分号,实则去“眼见为实”。
周世安托关系,远远看了眼正在修建的示范厂工地,那规模和气派让他心惊。
然后,他又设法打听了工器局和黄道宁的来历。
更知道这是天子心腹赵明诚一手推动,连官家都亲自看过演示、大加赞赏的。
他还留意到,银行对这件事的支持力度前所未有,利息低得吓人。
最重要的是,他从某些交好的京官打听到,听说朝廷似乎以后有意用这新织机织出的便宜好货,去赚外国的钱,甚至彻底挤垮外国自己的织造。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又激动得浑身发热。
朝廷这是要下大棋啊!
不仅仅是提高点产量,这是要改变整个天下的丝绸格局!
如果跟得上,就是泼天的富贵;如果跟不上,恐怕连现在的家业都难保。
回到苏州,周世安把自己的几个儿子都叫来,商量了一夜。
天亮时,他带头拍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