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宝一听忙道:“我,小的给您去端膳来!”
包宝跑的很快,也来的很快,苏无卦没整理一会儿,包宝就抱着食盒过来了。
包宝打开食盒的那剎那,苏无卦惊呆了,有他爱吃的鱼肉就算了,竟然还有一点野味还有燕窝汤!
他现在的品阶是吃不到这么好的伙食的吧……
包宝非常自豪的说道:“司礼监的大人来了一个,他放话说以后您的膳食都归我管,咱们膳房的好菜我能随便端了!”
包宝可从没在膳房这么得意过呢,今儿他能端上燕窝汤,看来明日他可以试试鲍鱼鹿肉之类了……
苏无卦笑着端起米饭:“谢谢包宝。”
他低头吃饭的那一剎那,想起了洗心,都快一年了,还是没有洗心的消息……
薛小白和薛小木也快有半年没来京中了,连消息也没有一个。
再过了几日,文渊阁来了几个经常值班的锦衣卫,苏无卦知道他们是北镇抚司的人,只是奇怪北镇抚司的人为什么要来这裏值班。
又过了几日,苏无卦见到了锦衣卫指挥同知李庆年。
他一身黑色织金的飞鱼服,若不是因为帽子不同,苏无卦甚至会把他错认成靳安……
他和靳安在体型上,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似乎是专门在等他……
明白了这一点,苏无卦垂眸,想要绕道走。
可他还没有走几步,便被那人叫住了。
接着……他听到一声对不起。
苏无卦闭了一下眼,冷笑,真的不必了,他真的不必说这一句。
苏无卦抬起步子,快速的走,用他认为的极快的速度……
“鸾故……”李庆年喊出他的名字,追了上去。
苏无卦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颤抖着,很久很久,才用尽力气咆哮道:“李庆年,你真让我看不起!”
当年既然选择了相信太后,既然选择了要追杀他!既然选择了决裂!为何在时隔九年后,给他道歉?
李庆年他为什么不继续保持他的冷漠与孤傲……为什么要道歉……
看到面前这颀长羸弱的人颤抖的身体,李庆年胸腔中那颗已死去的心臟陡跳起来,他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抱住他……抱紧了他。
鸾故,鸾故。
隆庆年间,十几岁的苏鸾故奉命入京,带着师命,和帝王的期许,他踏进了皇宫,以帝王的画师的身份呆在隆庆帝也就是先皇的身边。
他是帝王的卦师,这个身份李太后知道,李庆年也知道。
太后是他的亲姑姑,他从十三岁在先皇身边做事起,就明白,太后想要什么……要的是在先皇死后,李家仍旧能长盛,能保全。
李庆年第一次见到苏鸾故的时候,是在宫中的星阁,他一袭雪白的道袍站在阁楼上。
他在宫中巡视,星阁裏极少有人过去,起初他以为是皇上,结果去了才知是皇上那个新来的画师,不,应该说是卦师。
一个美的如仙人一般的卦师,在他的容颜面前所有的辞藻都是虚伪。
初见苏鸾故,怎么可能没有少年的震撼。
美到骨子裏的清冷,一种天生贵族的清傲,哦,他是侯门世子啊。
他们两人一见如故,苏无卦很喜欢当年的李庆年,因为他志向高远,非池中之物,像极了他的小师弟……
两人几乎经常在星阁裏喝酒,苏鸾故还给他画过画,不止一副。
激动的时候两人会搂在一起高歌,两人最好的时候李庆年别院裏的钥匙苏无卦有三把……李庆年是为了方便他随时来找他。
可是苏无卦好像也只去了几次。
他们最好的日子,也是最短暂的,直到隆庆帝“猝死”,突如其来的事件终结了这一份友谊。
有些情,如清晨才开的花骨朵儿,才开了一日,就已枯萎。
也不过是那么一剎那的事儿。
就在前几日,锦衣卫的人查到了九年前苏鸾故落崖之后经历了什么。
他摔断了肋骨和腿儿,休养了快九个多月。
苏鸾故死过一次,他如此信神的人,所以才会更名。
对,他们之间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楚的,他们之间隔着“苏鸾故的一条命”。
曾经的苏鸾故,真的死了,摔死在那座悬崖底下了。
现在活过来的,是苏无卦啊。
直至今日,李庆年终于有些儿明白了。
“你……”当苏无卦回过神来,猛地推开抱着他的李庆年。
李庆年也没有再上前去,他只是看着他,坚毅的双目裏带着别人不易察觉的沈痛。
他是杀死“苏鸾故”的人,他没有资格再管他的事儿,他也没有资格道歉。
苏无卦没有再说什么,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知道,这会是李庆年最后一次这么失态了,以后他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苏无卦没有想到,这件事儿很快传到靳安耳朵裏,当晚包宝来给他送晚膳的时候说起李庆年连夜离京办事去了。
……李庆年是被靳安调出去办事了,靳安短时间内不想看到李庆年出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尤其是来文渊阁烦苏无卦!
端午这日,苏无卦去睢臺看了义父,碰到了靳安。
这是时隔多年,两人第一次不在昏迷、不是醉酒、也不是其他场合……好好的说会儿话。
义父对他们很好,因为义父是假死脱离皇权,他常年戴着面具,义父精通音律,他教他们琴、阮、箫……他们也尝试过许多乐器。
义父在音乐上的造诣是真的很厉害呢……
“弹琴吗?”靳安突然问他。
苏无卦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苏无卦抚琴,靳安奏阮。
还是那一曲《楚山》,他们许多年前合奏过无数次,义父在身边也听了无数次……
一曲罢,苏无卦的眼眶湿润了。
“子在……”他放下琴,喊他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靳安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知道苏无卦只是想喊他的名字罢了。
就像许多年前,修道打坐完毕之后,他会站在奇门的高臺上大喊:子在、子在……
然后听山的对面传来的回响……
“鸾故师兄……”他也轻轻动了动嘴皮子,却没有喊出声来,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喊过他的名字了,一开口竟然满腹酸涩。
岁月流光,无情的将美好的记忆,映照的苍白无力。
想伸手抓住的时候,只能感嘆一句: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突然回到了孩提时代的脆弱,想伸出手抱抱师兄,却又害怕吓到他。
“师兄,你弹一曲《燕燕于飞》吧……”靳安闭了闭眸,躺在草坪上,淡声说道。
苏无卦楞了一会儿,虽然疑惑,却也没有拒绝。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这是《诗经》裏关于送别的亘古的绝唱。
他们是在这一刻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师父、义父、还有大师兄。
这世间的别离,有死别,也有生别,他们与师父与义父是死别,与大师兄是生别……
靳安的眼眶发红,似乎是忍了好久才开口:“那一日,刺杀皇爷的是大师兄……”
“铖”的一声琴弦断了。
苏无卦明白了,那一日刺穿靳安胸膛的人,是大师兄薛从柏。
他说过……这世上能伤靳安的人很少很少,除非薛从柏。
大师兄什么时候进六天星阁的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此刻,苏无卦只觉得喉咙疼得他开不了口,胸腔中那种压抑的酸楚,快要将他逼疯了。
“不……不是他,我不相信他会这么做……”很久很久之后,苏无卦双眼湿润着,低声咆哮道。
靳安爬起来,将他搂入怀中,他心疼的说道:“我在查,我一直都在查,总会查清楚的……希望他只是被人利用了……或者不是他。”
从睢臺出来,靳安让人送苏无卦回府,然后叫来几个锦衣卫:“联系薛小白。”
薛小白来找苏无卦是六月末,这时苏府内外都到了花叶繁茂的时候,到处花香,到处蝉鸣,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跳进苏无卦的院子。
苏无卦这日正好休沐,在院子裏捣腾花花草草。他似乎是从一个月前开始捣腾这些儿的,因为突然有了在楚山时那份闲适的心情,也做起了在楚山时爱做的事儿。
薛小白抱着刀:“没想到你还敢住在这裏。”
苏府被打劫过,苏无卦还在这裏被刺杀过,所以薛小白才这么说。
苏无卦站起来,边擦干凈手,边说道:“我一直在等你。”
薛小白嘆气,知道他等的是洗心的消息,他也不卖关子了:“洗心很好,虽然瘸了一条腿儿,好歹小命是保住了,所以你别担心了。”
“他在哪儿?”苏无卦激动的问道,得知洗心没死他自然是高兴无比。
“他……你暂时还不能见,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他还得养腿伤不方便来见你,第二个是,他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被六天星阁带走后还活着回来的人……我现在要保护他,还要从他的口中得知刘天仙阁的线索。”薛小白很认真的说道。
他们在北疆找六天星阁也快一年了,找到的几个全都是假的,都只是狡兔挖的三个窟而已!
“洗心虽然记不全,但他说他腿好了,能带他们去北疆认几个地点和人,所以你还是放心吧,我们既然能把他找回来,就一定不会让他再出事的!”薛小白坚定的说道。
苏无卦不会怀疑他,他只是很想念洗心而已:“对了……你这次去带点东西给洗心吧。”
苏无卦进屋去取,将洗心以前爱穿的衣裳包好了几套,又上街买了几套,还有新鞋子,还有一些洗心爱吃的东西,比如猪肘子和牛肉干……
当薛小白拿到一大包东西的时候快嫉妒疯了!苏大人对洗心小子太好了吧!
反观他们师父,从来不曾在乎过他们穿什么,吃什么……
好吧,洗心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薛小白背着一大包东西,作别苏无卦,抱着刀翻墻,这一次却在墻那裏除了点问题……嗯,包袱太重了,差点摔下来,还好没丢人。
薛小白红着脸,硬着头皮摆了个还算帅的姿势后消失在苏府前。
再过了几日,容桢被贬的消息传来了。
容桢被贬到广东去做知府了,这消息太突然了,苏无卦穿了件道袍就往容府去了。
在去容府的路上他遇到了也要去容府的戚亭松。
当初的清秀少年,如今已成长为了高大俊美的男儿,只是眼裏少了那一份纯真无邪……
他随其义父被调往广东吃了许多苦吧,苏无卦嘆气。
“苏哥哥……”看到苏无卦的那一刻,戚亭松的眼裏仍旧闪着光,他翻身下马,朝他走来。
他很高,已经高出苏无卦半个拇指高了。
“戚小将军。”苏无卦温和的笑。
戚亭松红着眼眶,似乎无论过多少年,站在苏无卦面前他还是当初那个爱哭爱笑的少年。
“苏哥哥,我们进去吧。”
“嗯,你是来接容桢的吗?”
“是的,义父让我来接他。”只是没想到还能见你一面,真的,足够了。戚亭松微微低着头,笑得很轻柔。
“那裏气候湿热,我给你们配点药带在身上吧。”苏无卦将上上背着的包袱交到戚亭松手中。
当然这裏面还有其他东西。
随着首辅大人的离世,首辅大人生前交好的一应官员都遭到了清算。
首当其冲的是戚继光,现在轮到容家了。
容桢被贬是预料之中的事儿。
或者,下一个会是他,他虽然不是首辅的人,但他内心深处真的受不了这些人对首辅对戚将军的彻底诋毁。
他说过的,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一颗星子陨落的时候,就标志着一个时期的结束,余下的……是一群人践踏着星子陨落砸碎的尸块,将其踩成他们想要的尘土。
啃食腐尸的刍狗,与踩着陨石的尘土生长的邪恶种子,每个朝代都不会少。
在明史裏,张居正是闪耀的星,光辉照耀了明史,但也不会忘记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邹光标,这个人和张居正的故事,也很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