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临近中秋节的时候,厉言辙提着两份点心礼盒找到夏今棠。
他态度端正礼貌:“夏今棠,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你可以帮我把这盒月饼送给季芷杉么,都是我亲手做的,味道应该还不错。然后我还给你做了份小的,就当是你总帮我办事的回馈,你可以尝尝。”
除了那位目的不明的男生和逝去的顾北琛,厉言辙恐怕是唯一一位直视她的疤痕而不觉嫌恶的。
他没有鄙夷的目光,可夏今棠永远做不到大大方方在他面前抬头。
她将脸颊的疤偏移到他的视线盲区,只接过大份的礼盒,爽朗笑道:“我帮你送就是了,但是你的月饼我就不收了,我担心季芷杉会误会我们有什么关系。”
厉言辙直接将月饼的绳结挂在她手腕上,道:“她不会误会的,即使误会,也不会有任何情绪。这月饼你若是不爱吃,那我也会想办法送你别的,总让你帮我办事给季芷杉递东西,这份情谊总是要还,一定要还,我不能白白命令你做事。”
这话夏今棠没办法反驳,只好收下。
她提着两盒月饼回到宿舍后,首先跟季芷杉清清楚楚地解释了小盒月饼的事情。
未料季芷杉真的如厉言辙所说,根本惊不起分毫的情绪,甚至还轻飘飘地说:“这有什么好解释的,瞧给你紧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犯了什么天条呢。”
夏今棠的存在没有引起他们之间的任何不愉快,这让她总算安了心。
她坐在桌旁,小心翼翼地打开月饼盒,尝了块莲蓉蛋黄月饼。
真是没有想到,厉言辙看上去明明是做大事的人,做的月饼竟然这么好吃?!
她仔细看了眼月饼上边的花纹,又发现了很有心意的玄机——
月饼上的花纹,是一只可爱的小兔子仰着脑袋望着月亮,而在它手中抓着的,竟是一束海棠花。
她从来就没有过过中秋节,也没有尝过任何人亲手给她做的食物,第一次尝到,只觉得无论是嘴裏还是心裏,都升腾着非常温暖的感觉。
暖归暖,这种事还是汇报清楚的好。
她将半只月饼递给季芷杉看:“季芷杉,厉言辙在我的月饼上刻了海棠花,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如果这件事有让你觉得不舒服,那这个月饼我就不吃了。”
季芷杉眼睛都没打算抬一下,随意答道:“既然是送给你的,他要刻什么东西当然不可以刻芷杉啊,这是做人最基本的礼貌,有什么值得我不舒服的。
“夏今棠啊夏今棠,我可拜托你了,你别再多想了,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当舔狗当惯了,才会将别人回馈你这么点微乎其微的好意,都要当做是对你有意思。
“拜托……你自信点吧,你都帮厉言辙做了那么你毫不相干的事,就这么点心意也值得你反覆怀疑自己受之有愧吗?!”
夏今棠唯唯诺诺地咬着剩下的半块月饼,说不出半句话。
也许这就是她和季芷杉的差距吧。
这种程度的心意在季芷杉眼裏非常普通,而在夏今棠眼裏就是显得格外珍重,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不被动容。
咚咚咚——
突然,有敲门声响起,外边有人说话:“夏今棠,楼下有个男生找你。”
夏今棠望了眼季芷杉,道:“确定是找我,不是找季芷杉?”
“确定啊,你不去就算了,谁乐意跟你在这儿废话啊。”一阵不屑的语气过后,就只剩渐渐消失的脚步声。
季芷杉搭在夏今棠肩上,意味深长地挑眉试探:“哟,有男生喜欢你?”
夏今棠指着自己丑陋的右脸,自嘲道:“你看看我这儿,怎么可能会有男生喜欢我。”
她分明指着自己的疤,可季芷杉总是盯着她的眼睛。
她笑道:“丑女也总归有更丑的男生喜欢啊,况且,有些喜欢是藏在心裏的,你怎么就知道绝对没有。”
季芷杉的话很有道理,可人家根本没有“藏”在心裏,相反的,那个男生无论做什么事都很刻意,就好像是为了刻意让她感受到他有多讨好她。
自从那天这个男生帮她搬完行李之后,夏今棠在当天打扫宿舍的时候就分析过,也许他只是单纯伸出举手之劳的好心同学而已,这份恩情得记下。
可后来她发现并非如此。
那男生似乎只围着她一个人转。
在那天之后没过多久,有次暴雨之时,夏今棠和其它漂亮的小姐姐同站在檐下避雨,那位男生经过她们时,明明只拿着一把伞,却还是要把伞移到夏今棠的头顶,示意让她把伞拿着。
夏今棠见他半边身子淋得湿透,赶紧将伞推回去:“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把伞给我,那你自己怎么办?”
男生有些纳闷:“就不能同我一起走?”
呃,孤男寡女同撑在一把伞下漫步?
这样的事情,夏今棠确实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见她迟疑不决,男生不再多言,直接拽住她的手握在伞柄上,“既然不愿意,那你就自己走吧。”
说完,在暴雨中多了一道悲伤孤傲的背影负重前行,渐行渐远……
她茫然地看着手中的伞,又不真切地看了看那道背影,陷入不知所措。
而旁边的小姐姐们,盯着她脸上骇人的疤,又盯了盯远处的气质绝佳的帅哥,陷入无法理解。
后来夏今棠才打听到,那个男生的名字,叫许亦燃。
她万分之一万确定,跟这个什么许亦燃从来没有过任何的关联和交集。
那他到底图什么呢?!
送伞不是她和许亦燃最后的交集,在接下来的几天裏,夏今棠几乎每天都会“被接受”许亦燃对她的好。
她不是没抓住机会问过他目的何为。
有次,岚风学院组织去附近的游乐园做志愿者,就是打扫卫生和整理环境之类的,有些大小姐出生名贵,不愿做苦力,就将她们自己的任务全都推给夏今棠。
夏今棠记得这些人曾经帮过她,便爽快的答应了。
这一答应,后果就是独自锄杂草直到黄昏还没有锄到一半。
眼看天色就快要彻底黑下来,夏今棠慌手慌脚地加快了速度。她只顾着闷头干活,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声音也没空在意,直到那声音再次重覆,语气有些动怒——
“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答应她们?!”
这次,夏今棠真切听清了。
但她没打算停止,手中的镰刀依旧利落地挥舞在杂草上。
许亦燃气得心焦:“说话啊,到底是为什么?!”
夏今棠低着脑袋,语气沈沈:“因为她们帮过我,我得回报出去,这样她们以后才会继续帮我,我们的友情才会保持下去。”
许亦燃蹲下身子,问:“你倒是说说,她们到底哪个帮过你?!”
夏今棠锄草动作加快,道:“中秋节就快到了,王翠前几天还特意给我送五仁月饼吃。”
许亦燃:“中秋节明明还有那么久才到,她那个月饼分明是去年剩的,你从前吃的到底是什么垃圾,难道尝不出来味道有问题?!”
夏今棠压着脑袋沈默半晌,又道:“有次我去食堂去晚了,没有赶上最后的盒饭,是陈玲帮我留了一份,裏面都是我爱吃的菜。”
许亦燃:“王翠给你的那种五仁月饼你都吃了,还有你不爱吃的菜吗?那天你之所以没有赶上食堂的饭,还不是因为去帮陈玲顶着被通报的危险出去买东西,你是因为她所以没赶上饭,那她给你留盒饭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这到底怎么算有情有义了?!”
许亦燃脚边的杂草锄干凈后,夏今棠立刻闷着脑袋转向另外一个方位,她生怕被许亦燃看到眼睛,所以尽量保持背对着他。
手中的镰刀飞快,像机械般运行。夏今棠无声了许久,语气有些微妙变化:“吴秀待我是她们之中最纯粹的,她说因为我的性格很像她死去的发小,所以觉得我很亲切。之前来这游乐园的时候,她还请我玩摩天轮和云霄飞车了呢。”
许亦燃咬着后槽牙,恨铁不成钢般的训斥:“夏今棠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就告诉你,吴秀是她们之中心机最沈的一位,你知不知道,她给我送的情书都快堆成山了,靠近你不过是因为嫉妒你跟我走得近啊!!她知道你恐高,所以才会笑着脸皮请你去玩那些项目,还谎称什么你很像她逝去的发小,吃准了你不忍拒绝她,这种人比前边两个还要歹毒,你看不出来?!”
“啊——”
许亦燃刚落音,夏今棠机械般的锄草动作因过于迅猛,生生砍在了手指上。
一道七厘米左右的刺目刀伤绽开在她的食指位置,鲜红的血迹沿着手掌流到腕骨,痛得夏今棠表情拧成了一团,额头上全是凝结的冷汗。
“你在急什么啊?!”
许亦燃急得赶紧蹲下去,查看她的伤口深度——
幸好,伤口不算很深。
他捏着她的手指检查了几番,再抬头时这才发现,夏今棠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整个眼睛都微微泛红,下眼睑还凝聚着快要盛不住的泪水。
可是,刚刚明明没有任何哽咽的声音。
现在不是指责错误的时候,许亦燃沈着脸,迅速动身去车上找医疗险。
在这来来去去的过程中,许亦燃边准备治疗用物铺在她面前的杂草上,边急中带稳地叮嘱夏今棠:
“你把手腕处捏紧了,然后註意别碰到臟东西,以免感染伤口。
“我目测伤口不是很深,两个星期应该就能自愈,你别太担心。
“还有,这些杂草你也别再干了,待会我来清理。
“这药接触伤口的时候可能会很疼,你忍着点,要是实在忍不住,那你就打我吧。”
夏今棠忍着痛发出提问:“我忍不住痛,为什么要打你?”
许亦燃盘坐在她面前,拧着创伤药瓶,道:“我让你痛,你就该让我痛,这不正常吗?”
夏今棠简直要被他的言论逗笑了。
在他小心翼翼将创伤药涂在伤口上时,夏今棠没有发出任何痛感声,而是望着他着急的表情,莫名问了一句:“许亦燃,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我们以前是认识的吗?”
许亦燃睫毛颤抖了一瞬,沈声道:“刚开学的时候不就认识了么,问这种话是想故意气死我吗?”
夏今棠追问:“可是……在那次开学之前呢,我们认识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应她,许亦燃正自顾自地给她食指缠绕绷带。
夏今棠继续说道:“我活到现在,有绝对的把握记住所有曾与我接触过的人,我发誓不可能会忘记的。但是……只有你许亦燃,你出现得实在太莫名其妙了,我不记得你是谁。从第一次见面,你就要对我那么好,在此之前我们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半句,为什么啊?有什么理由吗?”
许亦燃刚好在她手指打完了结,反问道:“那你呢,你对她们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那么好,你有什么理由吗?”
“有啊。”
夏今棠木讷地点头:“就比如季芷杉,她长得那么好看,我光是天天能看到她的脸也觉得赏心悦目,这多好啊,谁都愿意接近美好的人、有价值的人,这又怎么能不算一种理由?”
许亦燃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也有你的价值。”
将这话抛下之后,为了从她审视的目光之下溜掉,他选择义无反顾地捡起镰刀锄草。
简直就是默默无声,闷头就干。
夏今棠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这人比牛还勤奋地锄草,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打扰下去。
【你也有你的价值】
夏今棠将这句话酝酿到现在,也找不到许亦燃想要的价值在哪儿。
季芷杉搭在她肩上的手突然往她的脸上一弹,打趣道:“你还真别说,我倒是挺好奇,岚风学院有谁,是特意敲这个宿舍的门是来找你的。”
说到此处,夏今棠问:“他叫许亦燃,你认识么?”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似乎……在厉言辙嘴裏听过。应该……应该是他的朋友吧?怎么,你需要我向厉言辙打听打听他是谁么?”
季芷杉二话不说就去拿手机。
“别别别不不——”夏今棠赶忙拽住她,铁血郑重道:“许亦燃跟谁认识不重要,是什么身份也不重要,还是别跟厉言辙打听了。”
主要是,如果厉言辙转头就告诉许亦燃她在打听他,那被他发现岂不是很尴尬。
“行吧,保持神秘的感觉也不错。”
闻言,夏今棠将手中的半块月饼往嘴裏一塞,用力点了点脑袋,表示对这句话的高度肯定。
随后她正要起身下去,季芷杉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喊住她:“等等,既然他跟厉言辙是朋友的话,住的应该也是贵族宿舍吧?你让他帮我转交个东西吧,我总是给忘了,现在刚好想起来。”
季芷杉走到梳妆臺旁,从抽屉裏拿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琉璃盒。
“这白玉盒本是厉言辙奶奶的祖传之物,他奶奶去世之后,就听了他母亲的令送给了我,我呢思来想去,还是让他还给他奶奶的好。”
边说着,季芷杉将白玉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提起盖子,将白玉盒的内侧展示给夏今棠看。
她粗略看了一眼,只知道裏面是空的,便应下了:“好,我去问问他能不能帮忙,他要是不愿意帮忙的话,那我就完好无损地还回来。”
季芷杉比划了个okk的手势。
白玉盒被季芷杉装好在纸盒后,夏今棠谨慎地捧在怀裏下楼,她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缓慢,是生怕把怀裏的珍贵东西给摔了。
十分钟后,她终于快走出宿舍楼。
彼时的许亦燃站在楼底,抱着手臂靠在公园的某棵树旁,见她下个楼畏畏缩缩的像个做贼心虚的黄鼠狼,很是不解:“看样子几天不见,又变得卑微了几分?走这么慢,你是生怕自己的脚步能震垮宿舍楼吗?”
夏今棠气得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锤他脑袋:“不是!这是季芷杉要给厉言辙的东西!很贵重的!我得小心点!”
终于抵达平地后,夏今棠径直走到公园的石桌旁,将白玉盒极度小心地放在桌上。
她看向旁边的许亦燃,正要诚恳地开口请求他办那件事,没想到被许亦燃直接抢了话:“你送得这么费劲,不如让我帮你转交给厉言辙?如果在我的手中摔了,任何损失就都算我的。”
就此一刻,夏今棠感动得一塌糊涂。
虽然不知道许亦燃对她的好意到底有何来由,但她必须承认,这就像和厉言辙和季芷杉给她的感觉一样,根本没有办法拒之门外。
“那就麻烦你啦。”
她扬起明媚的笑脸,问:“对了,你特意找我,又是有什么事?”
“有件东西……”许亦燃将手伸进裤兜裏,滞留了许久似乎没打算拿出来,而且脸色越来越不妙的样子。
夏今棠盯着他裤兜,眼睛都看直了,心裏寻思着这人该不会要送她礼物吧?!
正当她的期待值已经拉到了巅峰,未料,许亦燃竟突然掏出一只空手,还深感抱歉地笑了笑:“算了,没事了。”
夏今棠急得将内心所想脱口而出:“不是,你明明都准备要送给我了,怎么就又不送了?”
许亦燃见她模样过于期待,更是不打算给,“礼物可以有,你想要什么,我现在去给你买。”
夏今棠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你现在去买的就成我主动要的了,只有这口袋裏的礼物才是你真心想送我的,我就是只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