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无边的黑暗和疼痛,不断地侵袭着楚知川的感知和神经。
跌下陡峭的山坡之后,他几乎不能辨认自己所处的方位,而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他能听到耳麦裏的声音,可自己却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无与其沟通交流。
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让他无法言语,可是身体上的疼痛却如此真实,不停地折磨着他的意识。
也许是在滚落的过程中磕到了头,楚知川只觉得昏迷的那种晕乎乎的感觉袭来,连眼睛都睁不开。
能够在中弹后滚下山体,已经是他能做的利益最大化了。中弹的疼到眩晕的感觉上,那一瞬他就明白了,二老爷的人一定提前回来,就为了解决掉他。
如果就这样倒在路上,下场是什么,简直不言而喻。滚落下去,也许有树枝和石头的遮挡,不至于第一时间被找到。
在潜意识和下意识的选择中,他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施未矜。他坚信着,只要自己能拖出一点时间,上校一定会救自己的。
上校是无所不能的人……她那样优秀,简直是骄阳一样可望不可即。
谁也到达不了她的高度,她一定会想办法救自己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即便寒冷和混沌已经笼罩他的感官,却仍然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自己会获救的。
一秒,一分钟,一小时。
久到他在疼痛中开始昏昏沈沈地睡着,梦似乎还算温暖。有人发现他,抱着他,接着进入了一个暖和的地方,也许是医生?他不知道,反正在为他处理伤口。
有点疼,但不要紧,他想着如果是医生的话,那么只要好好配合治疗,很快就能见到上校。
就像用一块糖激励一个童真的孩子一样,他这么想着,就觉得这个带着疼痛的梦乡也要酣甜一些。
对于意识不清的楚知川来说,这是一场有真实感的梦境。然而在施未矜的视角,却不完全是这样的。
疲惫的从江亚酒店那边赶回来,又与任务相关的人不停联络,梳理事情的走向,还不等放松一下,就得到了楚知川下落不明的噩耗。
与楚知川联系的接线员说,她不知道楚知川究竟在哪裏,楚知川的情况似乎不怎么好,甚至没法说话。
只要老天知道,那一刻施未矜只想脱掉一身的装束,换上便服去寻找楚知川的下落。可是她是最核心的人物之一,她不能去,她不能走,只能眼睁睁的坐着等消息。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只能听天由命。
坐在老宅裏等待的时候,每分每秒几乎都是煎熬的。她希望自己可以去找他,可以参与到搜救中。可这一场搜救,为了不惊动公爵的宅邸裏的那些人,甚至只能是小规模的,很多地方都不可以去。
从最开始,上级基本就是有让楚知川牺牲的态度。
楚知川会不知道吗?
在等待搜救结果的时间裏,施未矜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他会不知道吗?他是不是其实也很清楚他这一次过去,就是被当做一颗弃子,一个一次性利用品。
像他这么聪明的人,绝不会想不通这一点。
那他为什么要去?
施未矜说不好自己是怎么了,着魔一样反反覆覆去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么自私自利的人,究竟为什么会去,为什么要去?他不是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最重吗,他怎么舍得不要命的?
这问题反覆纠缠着她,直到救援队的电话打来,得知楚知川非常幸运地被找到,她才猛然清明了一点,暂时放下了这个问题,开着车一路迅猛地抵达医院。
她见到的是还没有被医生处理伤口的楚知川。
楚知川仍然很漂亮,安静地躺在担架之中,青年俊秀的面容似乎只是睡着,可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很不安宁。
因为是去授课,楚知川穿着一整套工艺覆杂的西服,黑色的很合身,裁剪得当。彰显斯文身份的西装,此刻却被血水晕染,到处都是被石头刮破的小小漏洞。
身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明明应该狼狈,可施未矜却莫名从心疼裏升起一阵骄傲。
他回来了,活着回来了,还完成了任务!
那个睁着羊犊一样眼睛,总是撒谎说谎的骗子,他也有朝一日如此坦诚地交出了自己的生命,就这样安详地被医生处理伤口。
医生说,伤口避开要害,只是需要静养。
所有人离开之后,施未矜坐在椅子上,端详着他的样子。看着看着,忽然就有些入迷。谁也不能否认伤后的俊秀的青年,要比平常那样更令人心疼和怜爱。
睡梦中也不安宁,唇启合不停,施未矜凑近才听见,他一直在喊着自己的名字。那些细碎的呓语,此刻却有着如此庞大的力量,用小小的字词击碎了她的心扉。
同样的,也击碎了她的疑问。
这个从来利己的青年,胸怀裏没有那么多家国爱恨。他之所以甘愿冒险,是为了自己。
这一刻,施未矜终于敢意识到,他或许没有骗人,他真的如那时所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她有去用唇描摹青年眉眼的冲动,然而却又停下。
呼吸停在他面庞几公分之上,施未矜却缓慢地移开了。她退回原位,正襟危坐地坐直,突然想起沈重的事实。
直到楚知川在她的陪伴下第一次睁眼,她也还是没有软化半分自己的态度。她不能,坐到了这个位置上,目前的那些儿女情长,她不可以表露。
楚知川缓慢地眨眼,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在这一间小小的病房,安谧,宁静,两个人独处,非常像一副有关于家庭的画卷。
最初认识的时候,他也试图通过装病来博得怜爱和关註,那时也是这样,他生着病,上校坐在椅子上。
与那时不同的是,那时候的他只带着一点得意还有狡诈,现在却全身心地被她驯化,成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样子。
他做到了一件以前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他做到了一件自己青少年时期开始就梦想的事情,他也在无形中拯救了很多人,那个困扰着他的英雄梦,如果不是因为上校,永远不可能会有这样实现的机会。
楚知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施未矜的半张脸孔却沈浸在夜晚的黑暗裏,只匆匆说了句还有事,就离开了病床前。
黑夜裏,他晶亮的黑色眼睛陡然落寞。
做到这样,也不能改变什么吗?
楚知川带回来的那些数据,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调查组几乎一刻没合眼,不停地破译着这些数据,所有人都不敢有所懈怠。施未矜离开病房,就是去跟踪数据破译的进度。
那些凝重的情绪无法从她的大脑裏散开,始终围绕着她,这就是为什么她选择了回避楚知川的原因。
她不想在还没有尘埃落定之前,给出任何不负责任的承诺。
破译出来的结果,更是雪上加霜,确实如她凝重的情绪一样,事态的发展也更为严重,她猜测自己要上战场,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罗素公爵显然是一个非常自大的人,他的计划在表格裏写得很详细,语言之间不乏自恋的态度,一直以来顺风顺水的生活,让他有一种非常膨胀的信心。
而且,他记录下来,大概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自大狂的癖好。
罗素公爵的家族之所以能在帝国站稳脚跟,就是在帝国建立初期大发战争财,扶持元首上位,才能做的今天的地位。
在破译后的数据之中,更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情出现了。让星际海盗和帝国内讚同派挣破脑袋的所谓的帝国遗产,根本就不存在。
施未矜的想法确实是对的,这东西只是挑起内部战争的工具。
在罗素公爵的计划裏,帝国遗产原本只是战争时期的难民幻想,这笔财产最初的谣传,就罗素公爵家族的一笔钱财,被难民夸大到这样的地步。
后来谣传越来越可怕,甚至连出处都已经模糊。百年过去,加上公爵家族的渲染,仅仅只是一笔钱财,就被夸张成无与伦比的帝国遗产,甚至可保永生。
而罗素公爵大力宣扬这种东西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挑唆内部腐朽贵族和反对派的矛盾,一方面是为了挑唆星际海盗不断侵袭帝国,让帝国处于内忧外患的情况,才能更好的捞油水。
最让施未矜註意的,还是计划裏关于星际海盗的那部分。
罗素公爵的目的,并不只是发财这样简单。在最后,他打算通过帝国遗产全面挑起星际海盗和帝国的战争,而他将趁乱出逃,带着战争收敛的大额钱财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度。
破译到这裏,整个调查组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沈默了。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可怕的空前规模的战争就要来了。在这不久之前,警备队的人传来消息,罗素公爵已经消失在帝国境内了。
星际通航是个稀松平常的事情,罗素公爵因权势太大,在基地内有些属于自己的飞行器启动地,在不久前得知密室洩露之后,他彻底消失在茫茫星际之中。
他离开了,留给帝国的却是和星际海盗的战争。
楚知川的伤势没有很严重,静养几个月基本就完全好了,医生只是叮嘱他註意饮食,又让护士勤换药。
他基本是一个人住在病房,偶尔会有护士医生出入。犹豫了好久,楚知川才决定问医生:“上校什么时候……回来呢?”
医生记录的笔停了片刻,说自己也不知道。
他垂着眼,看手背上的针头没入青色血管,想到确实是这样。施未矜是上校,上校那么忙的一个人,即便是自己成为她的男伴的那段时间,也无法得知她的行踪。
上校想让谁知道,谁就可以知道。不想让谁知道,谁也无法知道。只是自己那时候幸运的得到了一部分偏爱,才能风雨无阻的知悉每一个她回家的时间。
醒来的第一眼,那个平静的画面,上校的黑色卷发松松垮垮地拢起来,交迭着腿坐在他床前的椅子,静谧的夜晚的光线,柔和了她的轮廓,看起来沈默又稳重,冷漠的琥珀色眼睛裏,一点轻佻的意味都没有。
如果这是——属于他们的家庭的画卷该多好?
楚知川以为自己顺利完成这件事,起码会让上校对自己刮目相看一些,起码不再一提到他,只是那个金钱和珠宝养出来的一只金丝雀。
可为什么即便是这样,上校却变得更加沈默了呢?
他都心甘情愿被当成了一颗弃子,连死都不怕,只是因为她想要做成那件事,自己就义无反顾地去做了,哪怕是这样还不够吗?
实话实说,楚知川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除了演戏或者是装模作样,他基本没有怎么掉过眼泪。唯独的真心实意的流泪的一两次,全是为了上校。
现在他一个人住在病房裏,甚至连上校的一片衣角都见不到,第一次有种想把眼泪流的更汹涌的冲动。
可事实是他没有流泪,想见上校一面的煎熬的心情,也只能自己消化。
又过了一天,施未矜才来到病房看望他。不管心底有什么埋怨和冲动,在见到施未矜的那一刻,楚知川的情绪都忽然被抚平了,就像在传输数据时,一旦紧张得觉得快要出错,一想起上校的模样,就会突如其来的冷静下去。
楚知川坐在病床上,眼睛一错不错地註视着她走进来的样子。
也许是有事情要去办,施未矜的长卷发盘在脑后,几缕卷发垂在侧脸边,不知道是否太忙太累没有好好休息,眼底有轻微的乌青色,那双骄矜的眼睛露出疲倦之色。
身上穿的是一套灰色西装,楚知川还记得这是自己为她买来的,一想到这裏,不禁喉头一紧。
黑发、琥珀眼、灰色西装,并没有太多的颜色,怀裏却抱着一大束鲜艷的花。看病人的时候,送花是基本礼仪。
橘红主色调的鲜花,与她的琥珀眼相映成辉。
看着她走过来,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与自己的距离只有半米左右,楚知川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放得好轻。
施未矜把花束放在床头:“恢覆的怎么样?”
不想让她担心,楚知川点头说:“已经好了很多,没多久就可以痊愈了。”
放好花束,施未矜靠在椅背上,又是半晌无言。她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准备走了……”
气氛突然沈了下去。
楚知川的脸庞再也无法勉强维持着温文尔雅的笑意,三秒钟之后,他干脆放弃抵抗,任由自己的神情不再伪装得毫不在意。
鼻梁落下微微的阴影。
在仿佛凝结的气氛裏,楚知川缓慢地把头往墻壁那边偏了过去一点,只给施未矜留下一只耳朵,还有颈的线条。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动作,皮肤与被子的摩擦声也在安静的屋子裏变得十分引人註意。
他的脸紧紧绷着,唇角也失去了温和的弧度。
这一身灰色的西装,她大概根本不记得是谁买的吧?她的衣柜裏,全是男伴帮忙挑选的衣服,她根本记不住自己买的又是哪一件。
他第一眼见到,还那样自作多情地以为是愿意接受他。
现在施未矜要把他抛弃了吗?就像一个玩具,或者有价值的一次性工具那样,仅仅用一束鲜花,一句探望的话语,就打算把他甩开、抛之脑后……
怎么可能?!他做到这些地步,不是为了只听一句问候的!
施未矜也察觉出他的低落,似乎是因为自己的态度。可是现在的形势,即便是温存,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做。或者说,她不觉得现在适合去谈感情,如果自己出现什么差错,那就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毕竟这不只是利益交换,只谈真感情的事,是要负责任的。现在的她随时有死在外面的风险,给了他感情的回馈或者许诺,无异于是一种欺骗吧?
然而楚知川的情绪沈重,她沈默了一会儿,又问:“我还要再待一会儿吗?你吃个水果吧……”
说不出是为什么,总之楚知川就算是脸颊紧绷到这种程度,面对施未矜的话语,也很难说得出什么重话。
他无言地接过梨子,不怎么想吃,只是放在掌心裏盯着。
情绪不停地交织,那种难以言喻的担忧又蔓延开来。再抬眼时,他的眼底是澄凈的泪水,蓄满了却并不向外流,就如他的情绪早已满溢,却从不发作。
就连开口说话,也像一只躲在树丛后的动物那样轻轻的:“你打算……抛下我吗?”
“我们就这样止步于此了吗?”
施未矜看着他的双眼,突然有好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还是默默地忍下,选择什么也不谈。
她只是伸出一只手,大拇指按压着他的眼眶,怕流出的眼泪没人帮他擦。
青年眼底蓄满的泪,还有蓄满的情绪,都让她无法招架。
为什么纯粹的感情要在这种关头来临呢?她想起姐姐,想起帝国,想起战争,想起自己的身份,每一件都与青年的存在感交织着,无法割舍,可又不能逾越。
这时候,她突然有点懂了楚知川面对自己的感受。
“别想那么多。”语言好苍白,她说不出什么更有力的话,只能用指腹去抚摸他的脸颊,用手掌的温度去安抚他的情绪。
楚知川抬着眼睛看她,似乎有什么东西明白,但又没有那么明白。
施未矜很忙,她基本没有时间来看望楚知川。正因如此,楚知川独自在病房裏养伤的时间裏,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东西。
整个医院上上下下,除了医生和护士总是自带的紧张感,那些播放着新闻的荧幕,也让他有了些了解。
这才不到两年,他因为闯入了上校的生活裏,自己的人生变得如此颠覆。
从籍籍无名的模特,摇身一变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享受着无与伦比的光鲜亮丽。然而现在,他即便是看着播放新闻的荧幕,也觉得从前熟悉的镜头是那么陌生。退居幕后,专心发展幕后事业太久,他变得很不熟悉,也开始恐惧镜头转播出来的每一帧画面,明明那是几个月之前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新闻播报着星际海盗的每一步动作,看起来关系岌岌可危,又将再次争战起来。公民们对这件战事显然很亢奋,从前有着施未矜的关系,因为与机甲的契合度无比的高,所以从来战无不胜。
在采访裏面,公民们一心想着支持战争,对于彻底击垮星际海盗,显然很有信心。他们的信心来源,楚知川非常清楚,就是施未矜。
如果是在以前,他还不够了解上校的时候,他的想法应该会是骄傲。上校这么厉害,所有人都为她喝彩,怎么可能不为之骄傲高兴呢?
可是现在,恐惧和后怕却占据了他的大脑。
上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会伤心,会笑,会看插画书,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武器。不论与机甲的匹配度有多高,她最终也只是血肉之躯而已。
他后怕,以前那么多次的战事,上校受伤的时候会不会疼?电视新闻从来不会播报这些事情。
现在的恐惧,是他真的太害怕,上校会完好无损的回来吗?
那是自己朝夕相处的人,皮肤的温度,手指的触感,都快要烂熟于心了。战场上的刀剑无眼,会因为他的牵挂而滞缓吗?
显然不会。
那些喝彩和看好,无异于是让他更加害怕。
更何况,上校已经好多天没有再来看他了。那天上校抚摸他的脸颊,让他不要多想,眼睛裏的温和却是前所未有的沈重。
人如果相爱,大概是会心有灵犀的。
楚知川相信这一点,哪怕仅仅只是一次对视,短暂的触碰,他似乎也在冥冥之中懂了什么。
他想,也许上校并没有那么讨厌自己呢?毕竟上校那时候的眼神,并不像以前那样抵触自己了。
可究竟上校在想什么,他无法完全清楚地想明白。偶尔想到她后退的样子,心底还是一阵伤心。
对于现在忙前忙后的施未矜来说,她的想法,也是逐步清晰起来的。最开始,她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样的想法,还是直到今天,她才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躲避楚知川的感情。
在她的心裏,楚知川早就变得和那些曾经过往的人都不一样了。
没有哪个男伴——不,甚至是没有哪个出现在她生命裏的人,留给她如此独一无二的印象。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裏,楚知川展现给她的东西,超出她一步又一步的预料。那些金钱有关,报酬有关,利益有关的一切,似乎都在楚知川身上失效了。
如果可以,她想在战后和楚知川建立起一个新的家,代替那个存在于童年裏、噩梦裏的空荡荡的老宅。
可是正是因为这份珍重和重视,让施未矜不敢轻易许诺。
民众只知道快要开战了,但不同于施未矜所收到的消息渠道那么灵敏,她知道这次战争即将开始了,没有几天。而且这次战争将要比以往规模更大,会有更为厉害的武器上阵,她会不会死掉,自己也不清楚。
如果只在这么几天裏,就轻易许诺,万一自己回不来呢?
这难道不是一个骗局吗?
所以她缄口不言,对她来说,她周围的人都是酒池肉林的朋友,金钱和利益,名声与喧闹,才是主流。真感情的事情,她很少碰到,因此只想给予最好、最万无一失的诺言。
还有没几天,她就要上战场了。在这几天裏,施未矜几乎有些不敢去见楚知川。她怕再见的话,也只会让他的感情更加受伤。
施未矜本来是打算,最后去病房一面,就回到老宅收拾行李,然后在军部住下,到时直接出发。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当她来到病房的时候,医生告诉她,楚知川早上就已经出院回家了,说是讨厌消毒水的气味,想回家修养。
施未矜听到后只是皱着眉,有一种难说的情感正在蔓延。她让司机快点赶回老宅,就连她自己,这一刻也说不好楚知川究竟更想要做什么。
急匆匆地赶回老宅,张妈一见施未矜,立刻开口道:“楚先生回来了……”还是自己拄着拐杖回来的,可怜兮兮的,发生什么了呢?
施未矜只是匆匆点头,随着嗒嗒的脚步声,身影就这样消失在旋转楼梯之上。张妈自己嘀咕了一阵,就去照样收拾家务了。
她往楼上走,直觉感到楚知川应该就在主卧。
风尘仆仆地推开门扇,光线透过落地窗照在床边,施未矜看见青年穿着衬衫的背影,面容安静地迭着衣服。
他听见声响,无比温和地微笑:“你回来啦——”
“你要去打仗了,对吗?我在帮你收拾行李,你来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
施未矜平缓了一下呼吸,脚步顿住了,半晌才把房门关上。
是啊,楚知川这样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要去打仗呢?瞒是瞒不住多久的,她垂下眼,又抬起头。
“谢谢。”
她礼貌而生疏地这样说道。
楚知川坐在床沿边,手指没由来地抓紧了。他有时候说不清自己是爱上校多一点,还是讨厌她多一点,也许爱与讨厌总是并行的,他不是个爱哭的人,讨厌上校让他变得无缘无故地鼻子发酸。
开口时,还是平静的嗓音:“上校要保重。”
施未矜点了点头,走过去,从他手裏接过行李箱。
从他手裏接过行李箱的每一秒钟都显得那么慢,甚至听得清他的呼吸声。她以为这是最后的交接了,没想到在把手落到自己掌心后,青年的双手猛然攥住自己的手腕。
他急切地抬头,温吞有礼全部消失不见,似乎是在确定一个承诺,可那种眼神又像什么都抓不住。他开口也有点着急:“上校,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完成任务,你就会毫无保留的爱我一次。”
施未矜低着头看坐在床边的楚知川,唇动得缓慢:“我那时候没有给你这样的承诺。”
楚知川颓然了,他把双手松开,半晌勉强地笑了:“那……你抱抱我也可以,好吗?”
见她没动,楚知川又说:“做那么危险的任务,我也只是为了你一个人。我受了这么多伤,难道不能够奖励我一个拥抱吗?”
“上校,不要这样吝啬。”
似乎是动容了,施未矜矮下身,慢慢地搂过他的肩膀。夕阳的光背着她的面容,五官显得发暗。
楚知川感受着她的拥抱,汲取这么久以来为数不多的温暖,却又要离别。
他不舍得放开,施未矜似乎也很难割舍。
好像有什么东西再不说就来不及了,爱有时候就会让人产生突如其来的想法,她之前为自己建设的那么多心理准备,这时候通通失去了效力。
轻轻的,就这样在他耳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承诺:“……如果我回来的话。”
楚知川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多了一些光亮。
战争已经开始了,具体开始了多长时间,他已经完全记不住了。主战场并不在帝国境内,优势方是帝国,因此帝国公民还能过得还算不错。
一周,也许两周,直到一个月过去,楚知川的生活还是那样乏味的过着。
一开始,公民们都以为这场战争会像以前那样,一个月左右便会收手,然后继续小战不断,没有想到慢慢的,战争已经有三个月之久了。
对于楚知川来说,他的生活就是一覆一日地看着战事播报以及相关新闻。在施未矜离开之前,特意叮嘱了高雯关照一下楚知川,然而在高雯看来,楚知川却比她想象中的要冷静。
日覆一日的工作,看报,高雯凭借以前对他的了结,以为他要不然会另结新欢,要不然就会情绪不稳定到极点,然而整个老宅却在他的操持下变得更为井井有条。
高雯还发现,楚知川时不时就研究菜谱之类的,张妈告诉她,楚先生是在为上校回来之后做打算。
纳闷的看着他过了三个月,高雯觉得也许更需要别人关照的是自己才对。
战事让他们的联络分开,不能见面,可楚知川却觉得,自己的精神反倒和上校比以往都要紧密。从那些有关战事的新闻裏,他似乎能从严肃的文字裏,感受到来自上校持枪时的呼吸和心跳,也更能理解上校的期望和信念。
在战场那一段的施未矜,也正是这样的想法。
在战场上,战斗的路上,尽管前路十分艰辛,但空闲下来的时候,她总是在想楚知川。
抬枪、格挡,然后驾驶着机甲不断前进,占领一个又一个据点,所向披靡,就这样不停向着星际海盗的总部进发。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直到第五个月,每天就是这样循环往覆地度过。
这一次不比以往,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罗素公爵挑起的事端,战争的借口,帝国的命令就是彻底剿灭星际海盗,避免帝国以后再度被侵扰。
为了这个任务,身边的战士一个接着一个伤亡,施未矜打起十二分精神,严阵以待。直到现在,他们才距离这个目标只剩一步之遥。
已经打到总部外面,状况却胶着起来。夜晚,施未矜穿着作战服,和战士们潜伏进入总部内部。
避开监控和红外线,他们的步履静悄悄,尽管只有十几个人,却丝毫没有害怕,留给他们的只有前路,无法后退。
贴着墻壁,施未矜侧过头,先和组员一起放倒了两名值班守卫。紧接着,又有条不紊地向楼上进发。有人发现了他们,还不等说话,施未矜已瞄准他们的头部,一枪毙命。
这次行动的目标就是擒获星际海盗的首领,战事持续了五个月,星际海盗内部本就存在分歧,经过长期的战斗,不同的分支接连投降,只剩下最后最顽固的一派——首领等人。只要他们发起投降,一切就都结束了。
四名组员紧贴墻壁,一字排开,另外两名组员手持步枪,就在门前。
因为海盗内部人心丧失,有些官员已经先一步投降。就连总部的防守,此刻也像纸一样脆弱。帝国放开了战斗权限,秘密武器和金钱流水一样的砸,尤其是施未矜驾驶机甲,天赐的天赋,战斗力碾压敌方。
随着枪声响起,门扇几乎一瞬间崩裂。组员游鱼一样有序进入,霎时间,屋内一阵枪林弹雨,部分维护首领的人还在抵抗,并且唤醒了警备系统,但与此同时,帝国的大规模援军也已经来到总部之外,与星际海盗搏斗起来,没有人分的出经历再管这裏。
一时间血腥气弥漫,星际海盗的首领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站出来大喊了一句他们愿意投降,有人还在挣扎,并不同意首领的做法,紧接着就被制服。
施未矜擒拿住星际海盗的首领,示意组员把其他人也完全控制住。即便这样,她丝毫没有掉以轻心。首领在她接近自己之后,突然弯腰准备捡起枪械,却被施未矜先一步制服并打晕,戴上了沈重的手铐,其他人对星际海盗的余下部下如法炮制。
直到全部处理好,押送回去,施未矜巡视好几圈,并且严肃交代看管之后,她才感觉似乎松了一口气,压在心裏的大石头落地,可以用力地呼吸了。
战斗终于结束了。
晚上回去,她就把这件事汇报给了元首。第二天,她到关押星际海盗首领的监禁室裏面,按照元首的命令,在帝国的押送部队到来之前,先好好审讯了一下首领。
主要的问题在于,罗素公爵的下落。
因为他自从在帝国境内凭空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踪影。施未矜反覆审问,星际海盗的首领仍然什么都没有说,坚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也没有办法,只好等待负责押送星际海盗的部队过来,把这些事交给在此方面更专业的人。
审讯一整夜后的夜晚,施未矜照常向上级汇报工作。这次战斗结束,帝国将分派两拨飞船来接他们回去。
一部分是押送部队,负责严密押送这部分星际海盗回到帝国。另一部分是接军士们回去的飞船,飞船裏,可以携带家属来接人。
星际时代,乘坐飞船去其他星球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而且分别时间很长,能够被亲人好友接送,也是一种关怀。
长官在最后结束话题时,并没有立刻挂断,而是笑吟吟地突然说起来:“这次,那个姓楚的omega自荐要来接你呢。”
施未矜看着屏幕裏长官的脸孔,笑吟吟地十分和蔼,突然有一种“战争真的结束了的放松感”,然而突然提到这个,还是让她有点不适应。
以前结束战斗回去之后,都没人问她这样的问题。
她向来都是单打独斗,和父母关系不好,姐姐早亡,再也没有亲近的朋友。避免触碰她心中的伤痕,长官一般也不会询问她,她看到飞船裏其他接送的人,也就当做没看见而已。
临走之前,施未矜其实叮嘱了很多人帮忙照看楚知川。就连长官,她也稍有提及,没想到成了最后被长官提起接送问题的话柄。
她犹豫了一会:“……我不怎么放心他跟过来。”
长官大笑:“只是一趟行程而已,又不会掉他一块肉,你这么心疼吗?”
说不出有什么觉得不对劲,尽管想念楚知川很久,也迫切地想再见到他,施未矜却还是不想就这样让他过来。
“你以往都是独来独往的,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可以牵挂的人,为什么不让他去呢?如果你答应了,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份特殊的感觉,一种特别的荣光。”
“接你这样光荣的战士回来,是他也会很骄傲的事情。”
“不要总是关闭自己的心扉啊。”
就算是这样的劝说,施未矜还是沈默了很久,最终她说:“我不太建议——但如果他也很想来的话,那就让他来吧。”
毕竟自己对他……似乎真的很少给一些诸如此类的特殊对待。或许,他有时候也会因为自己拒绝他而伤心呢?
长官听她松口,欣慰的像在看女儿一样笑起来。
接着,两人挂断了通讯。
军队暂时驻扎在了这裏,随着时间的过去,也逐渐清理完整了整个星际海盗的总部。在镜头的直播下,完整的记录了星际海盗投降归顺的模样。
影像传回帝国,公民们兴高采烈到整片星网都在庆贺。
从帝国建立的初期,公民们就一直被迫忍受星际海盗时不时的侵袭和掠夺。终于,在万众瞩目的天生顶级精神力的机甲战士的带领下,彻底清除了这个存在于公民心中的心结和噩梦。
既然已经彻底结束了一切他们应该做的事宜,帝国派来的接送飞船就也快到了。至于剩下的事情,会全部交给另外专业的刑讯人员去办。战士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享受悠长的假期。
那则通话结束之后,施未矜就没有再和上级提到过楚知川的事情了。在心裏面,她其实也一直期待能有人接自己回到帝国,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独来独往。
队伍裏,其他的战士也很兴奋。离家大半年之久,现在终于可以回家,还能与亲属见面,长久因战事而压抑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为了庆祝这一点,在返乡的飞船开到这裏之前,大家边喝酒边唱表达胜利喜悦的歌曲。
那天晚上,施未矜没有参与,只是微笑着听他们唱歌。好几个年轻的军士都对这名alpha上校非常敬佩,许多人向她致辞,她也只是微笑着点头。
透过手电筒的灯光,施未矜双手交拢,只是模糊地想起有人在等自己回家。
有人在等自己回家,只是寥寥几个字,可一想起来,就会连带着想起那个青年的背影,他落了雪的肩头,还有湿漉漉的却又狡诈的眼睛。
只要一想起来,心臟就有种被填满了的感觉。
这是……有关于家的感觉吗?
对于在外战斗的战士们来说,亲眷和爱人一直是支撑着他们的动力。在施未矜看来,也是一样的。以往支撑着她的,就是有关于姐姐的仇恨。
现在星际海盗已被歼灭,只剩下当年洩露情报的罗素公爵没有找到,只要找到他的下落,那么就大仇得报了。
翌日一早,帝国派遣的飞船就已经抵达。
按照军衔的排列,施未矜被分进了最中间的那一艘飞船,其他战士也陆陆续续地进入。另外有关星际海盗的,则提早进入了另一批押送部队。
有人专门来指引她怎样到自己的房间,她手裏握着房门卡,竟然产生了一种比上战场还有些微妙的心跳打鼓的情绪。
脚步声响停止,接待她的人就这样离开了。施未矜一个人站在房门前,突然有些紧张门后是否会有人。
他到底是来了还是没有来呢?
施未矜说着并不想让楚知川太劳顿,也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可心底却又知道通常都是万无一失的——怎么可能会不期待,一推开门,就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见面那么久的人呢?
尽管这么久没有见面,施未矜却觉得楚知川在自己的心裏,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更上了一层臺阶。
那些误会与情绪的纠缠,似乎在长期的分别下镇定了下来。
定格在自己心中的,只有在医院见到他的一面似的。他把一且都做得很好,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男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