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之前,她已经认知到了这一点。对楚知川来说,她一直没有任何承诺或许是种折磨,但在施未矜的眼裏,很难去对真正的爱人许下那么轻易而且做不到诺言。
现在她完好无损的回来了,门扇的另一面也许就是那个想念已久的青年。
果实一样青涩的微酸、烟花棒燃烧时地喜悦,似乎就在这一瞬间突然地填满了心臟。战斗时只把自己当作武器的冰冷情绪,也因之变成为活着的人去战斗的滚烫信念。
“咔哒。”
门把手下压,门的缝隙缓缓增大,看得见房间内部的样子。
在星际裏的航行一般不分昼夜,她看见楚知川躺在床上,似乎正在小憩,听见细微的门响声,半坐了起来。
看见进入视线范围的人,他原本朦胧的睡眼一瞬变得晶亮,像星星,像小狗。窗外漆黑无边的星际,衬得他笑起来的面庞好似开在夜裏的一朵白色的花,眼睛弯起来像水中的月,所有思念与团圆的情思都如水波般聚在这裏面。
这一刻,施未矜忽然也觉得自己的心臟处传来了浪潮拍打般的情绪。
之前过往所纠结的那些,爱也好,恨也好,在这一刻通通解开了。只要看见他那样的眼睛,没有人会不相信他所说的情话不是真的。
楚知川的笑容似乎也带上了青色果实般未成熟的、青涩笑容,是一种突然变得未经世事的少年气,他盯着施未矜,半晌开口:“……上校。”
“我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
可是施未矜说不出这种发腻的话,她垂下头把下巴搁在坐在床边的青年头顶,只需要一个拥抱,似乎就能和他的心跳同步,甚至要比与自己的机甲同步率还要高。
楚知川闭着眼抱着她,感受久违的温暖。这半年多之久,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日覆一日的看报,担忧,却又只能尽力过好自己的生活,等她回来。
还好,尽管有那么多的误会,起码最后的结果还是好的。上天没有让他的上校经受那么多的苦难,她是完好无损的,还如初见时那样骄矜。
似乎是太久不见,就连亲昵也显得有些生涩。施未矜放好东西,先去洗澡。楚知川单膝跪在地毯上,帮她整理着,耳朵裏却不断涌进浴室裏水流与瓷砖拍打的声音,突然感觉喉头有些发紧。
他一直使用抑制剂来缓解易感期的痛苦,对于一个omega来说相当不好忍耐。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只想好好地拥抱着上校,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需要听着彼此的呼吸就好。
漫长的征战使施未矜也感觉疲累,她洗过澡,楚知川帮她吹了头发,那种暖融融的感觉上涌,一瞬间使她彻底放松下来,似乎又回到了住在老宅时的样子。
每天打打牌,喝酒,往返于训练场,和他在一起吹着晚风的那种生活。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吻都没有交换,只是安静地对视。
“……好好休息吧,上校。”楚知川为她盖好被子,轻声这样说。
“嗯。”她牵着楚知川的手,尽管没什么睡意,却还是闭上了眼睛。她突然觉得,只要是两个人在一起,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到地老天荒也是很好的。
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她不知道有多久,总之还没有睡着,只是把呼吸放得很缓,平静得仿佛进入梦中。
耳边有被子摩挲的声音,听动作似乎有些迟疑。
半晌,那个磨蹭的动作才有了结果。
一个轻轻的,带着一点点湿意的,像雨后潮湿的绿植的触感,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似乎是偷偷的。紧接着,唇上也落下了一个吻,吻的人很小心翼翼,似乎把她当瓷做的一样,生怕碎了。
然后,她听见楚知川低声说:“睡吧,上校。”
“我爱你,好想你。”
施未矜觉得自己以来对于情绪的管控都还不错,可是此情此景,她却觉得自己的唇角要不受控的牵动。
指甲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自己,才忍下差点笑出来的快乐。
青涩的,像第一次恋爱的感觉,好似少男少女满怀忐忑的为心上人送上便当一样,楚知川送给她一个饱含想念与克制的吻。
她也很爱他。
施未矜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撞击声弄醒的。
尽管并没有困意,难得能够放下防备,在这种暖融融又轻松的氛围裏休息,不知不觉间,竟然就慢慢睡着了。
被撞击性吵醒的时候,施未矜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就伸手去探枕边,结果摸到的是空空如也。
只是在意识到身边没有人的那一秒,施未矜的心臟就被吊起来一样难受。巨大的飞船在行驶中绝无可能会突如其来的出现撞击声,那么就一定是出现了什么意外。
她管不了那么多,楚知川不在身边的心急如焚让她很不好受,立刻迅速地穿好外套。施未矜必须赶快弄清楚状况,因为不只是楚知川,整个飞船的人她都需要负责。
极速穿好外衣,施未矜踩上皮靴,正要推开门出去,就和迎面开门的楚知川撞了个满怀。
对上视线,施未矜从楚知川那双还算冷静的眼睛裏读出深埋的忧虑。
默契早就存在于心底,不等施未矜开口去问,楚知川就把自己打探到的情况转述了一遍。
原本他是去拿午餐的,结果还没有取到,驾驶室就传出了一声巨响,有战士严肃地跑出来,看见是他,通知他快去找上校。
罗素公爵根本就没有选择离开太远,在被发现秘密计划之后,选择了逃到星际海盗的总部,以合作为借口,实际上是在观察形势,一方面,他安抚着星际海盗的首领,防止被卖出去,许诺首领他会想办法救他们出来。
然而实际上,罗素公爵并没有这种打算。
最开始被发现计划时太突然,罗素公爵那时正在秘密与星际海盗的人联络,这时候没办法回去,于是逃离帝国。但实际上,别的人他全部可以舍弃,只有自己的小儿子,就算是自己死去,也必须带他走。
他一直在打算等时机成熟,返回帝国,带走小儿子逃亡星际深处。
可是现在的发展显然不能让罗素公爵如愿,最终在今天早上,他躲在装着物资的箱子裏,随时准备出来控制飞船的操控中心。
罗素公爵年轻时也是战士出身,身体素质非常不错,现在就在驾驶室之内,用一把手枪对准了操纵臺。
他是个疯子,随时准备和整艘飞船的人同归于尽。
只要子弹打进操作臺,后果不堪设想。
跑出来的战士显然是在准备启动应急装置,他看见楚知川,快速的讲完了这一切经过,旋即让他去通知上校。
紧接着,就是楚知川回来时与被惊醒的施未矜撞了个满怀。
听完事情经过,施未矜快速地做出了反应。罗素公爵这样的人,有很强的危险性,很可能到了最后会导致飞船出现重大事故,所以疏散的工作必须现在就开始做。
她握着楚知川的肩,从怀裏掏出一把手枪:“你知道该怎么用的,对吗,我教过你。”
楚知川点头,沈静的接过去。
“我先去控制室那边,你现在就去告诉其他人发生了什么,我的行李箱裏有手册,等一下你就按照那个手册疏散其他人,知道了吗?”
没有停顿,她继续快速地说着:“等一下发生任何危险的事,你就用这把枪保护自己。”
“我们都会没事的,别紧张。”
说完,施未矜就要侧过身出门,楚知川竟然奇异的感觉自己并不紧张,也许是感知到她下意识把自己当做可以信赖的人,甚至让自己去帮忙办这些事,像在潜意识之中,就已经把他当成了除了爱人以外的“战友”。
对于自己接下来要去做的任何事,他都不紧张,可是他担心上校。抿了抿唇,最终他还是拉住了上校的手腕:“你也要保护好自己。”说完,就松开了。
施未矜深深看了他一眼,来不及多说什么浓情蜜意的话,矫捷地向控制室方向跑去。
临近控制室,施未矜与过来讲述情况的战士点头示意,战士补充道:“罗素公爵说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让飞船暂时由他控制,直到帝国派人把他的小儿子送来,并且让他操纵整艘飞船知道自己确认安全后,离开飞船再把驾驶权交给我们。”
施未矜“嗯”了一声,二话不说地从战士手裏接过一把枪,上膛,开保险,透过侧面的玻璃孔看见驾驶裏那个几乎偏执神态的男人,闭着一只眼瞄准。
就在她准备开枪的那一刻,罗素公爵却突然诡异地笑了,眼神看向那个本不该被人註意到的玻璃孔:“上校,你猜猜是我的枪快,还是你的枪快。”
正准备扣动扳机的手一顿。
驾驶室裏的男人虽然一头白发,但显然洞察力仍是顶级。他面带笑容,手中的枪却死死抵住整个操纵板面,如果这一枪下去,整个飞船很有可能会偏离预先设定的轨迹,绝望地消失在整个星际裏面。
“好吧,我承认我太自大了,可是上校你不要忘了,我也是军校出身的人。”
他近乎夸张地自导自演着,“我只是一个为了儿子的父亲啊!难道他留在帝国,你们还会善待他吗?我只有这一个要求,结束之后,就什么也不多求了。”
静默了半晌,嗒嗒的脚步响起几声,施未矜推开驾驶舱的门,冷静地与罗素公爵对视。
他显然很多天没睡过好觉了,为了躲避搜查,应该伪装得很辛苦。他的眼底一片乌青,就连眼白也布满血丝。
“——你觉得,你真的是为了你的儿子吗?”施未矜拿着枪,另一只手慢腾腾地掏出烟盒。
罗素公爵很爱自己的儿子没错,但显然他的要求绝不会这么简单。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更像是一个欲盖弥彰的诱饵。有很大概率,罗素公爵会让整艘飞船的人,都在达到他的目的后死去。
如果中间的环节出了差错,给到帝国内部一些异心之人什么信号,将会很难控制。
对于施未矜来说,她从没妄想过真的劝说住罗素公爵。她唯一的目的,只是在尽量拖延时间而已。
接战士返乡的飞船,是最新一批制造的。为了避免返乡途中出现差错,飞船底层实际上加装了好几个小型的飞行器,方便发生意外时解体逃生。
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拖延足够的时间,让战士们有时间成功启动应急装置。
“为什么不呢?”罗素公爵猛然瞪大了眼睛,手指都在颤抖,近乎疯狂地问。他自己也似乎有预感,整个人和家族,都将走到了穷途末路。
微微笑了笑,施未矜从烟盒裏抽出一条烟,朝罗素公爵的方向递了递:“别这么紧张,抽根烟,放松一下。”
罗素公爵没有说话,死死地盯着施未矜。
“现在就去通知元首,不然我立刻开枪。”
施未矜举起双手,看似妥协:“好。”
说着就慢慢退出了驾驶舱,消失在机械墻之外。
她看了一眼战士,压低声线:“都好了吗?”
刚小跑回来的战士有点紧张地回答:“好了……都准备好了。”
施未矜手裏的枪始终没有放下:“你们现在就转移过去,快去。”
战士们都不想留她一个人在这裏和罗素公爵周旋,面露犹豫,施未矜沈声:“这是命令,快走。”
咬了咬牙,战士们只好服从。
施未矜转过身,重新走进了驾驶舱裏面。
“已经商量好了,你先坐下平覆一下心情吧。”
罗素公爵仍然盯着她,似乎不相信一样。
施未矜微笑:“你要听听为什么我那样说吗?”
罗素公爵手裏的枪仍然抵住不动。
“你是个爱儿子的好父亲,可是这又怎样?为了捞油水,为了战争财,你利用你的谎言害死了多少上战场的士兵?”
“为了让帝国不稳定下去,你当年洩露了机密,我的姐姐只是因为你的贪念,就这样英年早逝。”
她继续微笑,手中的枪却举了起来。
“你不觉得你用金钱堆砌出来的,为了你儿子的爱很臟吗?”
姐姐死前的那一片废墟,黯然下去的机甲,还有声嘶力竭的喊声,以及那么多曾经倒在自己面前的战友,一幕又一幕,不停在施未矜脑海裏回放。
罗素公爵看见漆黑的枪口抬起,心臟猛然一紧。他仍然把枪抵在操作板上:“……你不要乱来,你不怕整艘飞船的人丧命吗?”
施未矜微微低着头,笑起来。
罗素公爵并不知道最新制造的飞船可以解体逃生,这也是为什么飞船如此巨大的原因。
她眼裏闪过光:“像你这种可悲的人大概到死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可憎之人吧?”
话落,整个驾驶舱乃至于整个飞船的白色灯光都陡然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停闪烁的红光。
刺耳的声音回响着,罗素公爵在极度紧绷的失眠的精神状态下,终于难以控制自己,露出了无比惊疑的表情。
就在他露出那种表情的一刻,枪声响起。
“砰——砰——砰砰——”
连着四枪,罗素公爵几乎快支撑不住身体。他还想不明白为什么施未矜有底气杀了自己,脸上定格着惊疑的表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枪打穿了操纵面板,殊不知整个飞船都将成为他的棺材,而他将随着飞船一起爆炸,消失在星际之中。
枪声带着利落的大仇得报的快感,然而接着又是一波又一波翻涌的仇恨情绪。这个奸诈滑稽的小人死了,姐姐却得到如此不公平的待遇——
这样想着,她冷着脸,如同对待砧板上的鱼肉一样,毫不留情地又开了几枪。
飞船裏的红色的灯越闪越急促,仇恨上涌的瞬间快盖过她大脑裏的理智。这么多年来,她的理智一直压制着情绪,只为了报仇的这样一天。
姐姐的音容笑貌,战友们倒下后的血迹如河,走马灯一样放映在她的大脑裏。这一刻,她想撕碎眼前这个仇人的尸骨,毕竟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也不过是如今消失的恨意而已,与其同归于尽又能怎么样——
可是突然间,大脑如同电流窜过,一个高大青年如白色花朵盛放在黑夜的笑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心中。
璀璨到惊人的眼睛,似乎在和她说:我在等着你。
是啊,还有人再等着自己。
她不再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了。
收好枪,她跨过罗素公爵的尸体,向逃生舱跑过去。
红灯越闪约急促,与脑海裏一幕幕闪过的情景相映。青年的笑,青年曾伪装的鳄鱼的眼泪,青年真心实意为她伤感的样子,还有他约定过的——
“只要我活着回来,就答应你会毫无保留地爱你一次。”
在初识的那一刻,他排在了齐明寻的后面。战争来临时,他也等在她肩负的仇恨和责任之后。
这一切都结束了,她要开始纯粹地爱他一次,给他第一选择的权利,就像他对自己那样。
在红灯可怖闪烁的催促下,施未矜的期待混合着畅想,疾跑过去。接着,她在救生舱的外面的通道裏,看见了一名安静站立的青年,穿着黑色西装,面容沈静而肃穆。
急速而行的人流裏,只有他在这一刻还有着颜色。
她要向他走过去了。
四声枪响,是她的新生,是她抛下仇恨的重新开始,也是他们共同的新生,共同的开始。
心有灵犀一样,在尖锐的警报声中,楚知川也向这边看来。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微微地笑了。
就好像最开始相识时,他等在训练场外,隔着蒙蒙雨幕,撑着伞,遥遥一笑的模样。
不同的是,现在飞船裏警戒铃声大响。
而他们之间,也一起走过了许多许多最初从未设想过的路。
牵上他的手,施未矜拉着他往救生舱裏跑:“你怎么这么傻?你不会自己先跑吗?”
他向来温和,向来待人斯文有礼,即便是这样紧急的时刻,也是这样:“我还没有等到你。”
那一瞬间,好似暖流涌过心扉,汇聚成鼻子裏的酸意。她忍住了,只是拉着他的手,两人一起挤进了一间救生舱,在系安全带的时候飞速地亲吻了一下他的侧脸,有如蜻蜓点水。
她快速地说:“我爱你。”接着就开始专註地操作救生舱。
楚知川只是温和地望向她的眼睛。
无形的项圈似乎就在他的脖子上,驯化早在不知不觉中刻入骨髓。
他温吞地笑起来,眼睛像弯月。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救生舱是一个个很小的飞行器,其他人都预先进入其中,竟然只多出他们两个,独处在这裏。
轰鸣的震颤,还有锐利的鸣笛,楚知川觉得眼前的空气都在抖动,接着,一阵失控的感觉袭来,施未矜解释说这是因为舱体已经脱离飞船。
透过狭小的窗子,楚知川看见浩瀚无垠的星际。随着急速行驶,那个他们原本乘坐的巨大飞船,那个笨重的大家伙,仿佛正在疾速地后退,但它只是永久地带着罗素公爵的尸体沈寂在了那裏。
随着驾驶归于平稳,楚知川开始和她说话:“……浩瀚的星海真漂亮啊。”
施未矜专心地操作,只对他的话语答以简单的“嗯”,但却把他的句子听得很认真。
接着,楚知川回头看那艘停在星际裏的飞船。距离太远,他只看见那艘被击碎了核心的飞船,火花一样突然明亮。也许爆炸了吗?或许是的,因为距离太过遥远,在楚知川的视线裏,像烟花棒一样炸出了美丽的光亮。
他回过头,表情没什么波澜。
跟上校在一起这么久,许多事情他都早已习惯了。
“现在上校可以答应我了吗?”
他好像没有那么在意地问出来,然而心中却在意得要死。
飞船被罗素公爵侵扰时,就已经离帝国所在的星球很近了,飞行器大约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可以返回。不是不能再等那么几个小时,而是他怕再出什么其他的差错。
有时候他觉得,和上校在一起,总是危险的。从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就是这样,即便两人对双方的印象不断改变,这一点似乎一以贯之。
他太怕又出了什么意外,不能听见那句话,那句想到死的承诺。
他简直在意得要死。
施未矜本想问什么,这个念头闪过,才意识到楚知川是在指什么。她的面容仍然是专註地驾驶着,口中坚定地回答:“当然。”
楚知川觉得,她神色裏的专註,一定掺杂着对自己的承诺的认真。他又笑起来,作为一个演员,他快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了。
他真的很开心。
“……你说的,不能反悔。”
又幼稚又青涩,刨除紧张的气氛,他以为自己是在谈一场自己缺憾已久的校园恋爱。
“嗯,不反悔。”她推着拉桿,这样回答。
就这样一直驾驶着,楚知川也没有去想到底有过了多久。在没有白天和黑夜之说的漫漫星际之中,时间只是几个数字而已。他身边的上校如此专註而认真地驾驶,并不主动说一句话。
而他一向是个懂眼色的人,上校从来不必多言一句,他就能把一切最让她喜欢的样子,这仿佛是他天生就有的能力,只要他想。
所以得到那句承诺后,他见好就收,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星云后退、变换,一个字也不说。
这样安静的气氛似乎还能持续很久。
长时间的驾驶,或许也让施未矜有一点劳累,但她的眉目之间没有任何表现,机甲是比此更为覆杂的东西。
舱内本来被长久的沈默所沈浸,施未矜突如其来的张口,倒显得有些突兀:“……速度有些快,不怎么对劲。”
楚知川张口,随便应了一声。
在安静的氛围裏面,他似乎也早有这样的预感。哪有可能一切都那么顺利呢,他和上校认识开始,不管是感情也好,生活也罢,从来都是波折的。
但是没关系。
满怀爱意的死在这裏,只要知道有一个人还那样爱着自己,他就觉得没什么好遗憾的了额。
实话实说,楚知川不觉得自己这一生欠谁的。母亲生下他,却也让他如过街老鼠一样过了那么多年,上一辈人背负的债,他早也努力地还清了。至于弟弟,就算自己死了,也还有母亲,他给他们留了一大笔钱,都是他自己挣的。
是的,他可以骄傲地说,是他自己留下了那么一大笔资产。
都是他靠自己产生的价值。
唯一欠的,也许就是那天对上校的不告而别。
可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太纠缠太覆杂,谁也梳理不清,到底是谁对一点,或是谁错一点。
楚知川想,他谁也不欠。
既然这样与爱着的人交换了彼此的誓言,死去又怎样?
面对他这样平淡的态度,施未矜也没有什么意外的情绪,他们似乎早就无比适合彼此了。
她说:“等下可能会有强气流经过,坐稳一点。”
楚知川按她说的抓紧了扶手,直到整个飞行器都稳定下来。现在已经进入帝国境内的星球,他垂首看过去,那是他们曾发生过故事的地方。
“……把后面的救生衣拿出来。”施未矜还嘱咐他穿上,楚知川穿戴好自己的,不用她的指令,自然而然地帮她穿上,她也从驾驶中配合着他。
没有几秒钟,楚知川就觉得整个飞行器的速度突然成倍地增长,就连飞行器本身都在震颤。
导航失灵,指向灯失灵,施未矜没有慌乱,尽力镇定地操作着最后的救生指南。按钮的声音嘀嘀地响起,楚知川不知道她按了些什么按钮,但却无比的相信她。
似乎是按到了最后一个按钮,嘀的声音无比得长。在剧烈的晃动之中,施未矜侧过脸来看他,黑色卷发在她脸边也开始颤抖。
她努力伸出手,抓住他的:“等一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松手,知道了吗?”
在这样剧烈的震颤之中,说什么话都要靠喊的。楚知川觉得快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唯一的回答是把自己的五指伸进她的指缝,两只手五指相扣,彼此紧贴。
“我爱你。”施未矜紧紧抓着他的手,似乎怕什么东西会悄然流逝,怕时间,怕幸福,怕平安,怕健康,却唯独不怕他们的爱会流逝,“我爱你!”
她没怎么说过的话,还有吝啬的承诺,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挥金如土一样地表达。
楚知川在心裏说他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确定启动紧急落水模式吗?”机械的女声从麦克风裏传出来。
施未矜在剧烈摇晃的视线裏,努力地伸出手,按下最后一个确认按钮。
“已开启——”
嘀——
“抓紧我,不要松手。”
强烈的一阵摇晃,伴随着因巨大响声而产生的耳鸣,等楚知川再睁眼的时候,整个飞行器都漂浮在了水上。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好,起码可以撑到救援队降临。紧接着就听见水流註入地声音,飞行器已经出现严重的问题,要是一直待在这裏下去,面临的路只有溺死一条。
施未矜就按下按钮打开舱门,拉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通过链接飞行器顶部的梯子爬了出去。
即便是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可是情况不容乐观。脚底的飞行器正在不断下沈,施未矜一早就让楚知川把东西准备好,他携带着一块大一些的浮板,只要等飞行器彻底沈下去后,可以依靠这个东西支撑一段时间。
施未矜并不能完全判断出这片海域在哪裏,手上的定位环也不确保是否还能用。在这片海洋上,大概只有听天由命了。
她问楚知川:“你后悔了吗?”
楚知川微微笑了一下:“可能有点害怕吧,但是不后悔。”
“如果到了快死的时候,你一直说爱我,或许能减轻一点我的害怕。”他去亲施未矜被汗水打湿的鬓发,“我是不是太俗了,可是没人会不怕死的吧?”
不,你一点都不俗。
施未矜看着他,却说不出口。最终,她一开口就只是“我爱你”这三个字,楚知川太缺少这样的表达,一旦听到,就会简单的开心起来。
起初把身体浸入秋季的冷水裏还是很难以忍受,但楚知川什么苦也没有抱怨。尽管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骨子裏他还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就像小时候的冬天能忍受得了喝下冰水。
这块浮板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可是施未矜直到,就算是这样,也很难撑得住太久。人如果浸泡在冷水裏失温太久,是会死去的。
冰冷的凉水不仅浸泡着她的身体,似乎也一并浸泡住了她的情绪,所有原本还算大无畏的心情这一刻全都化为难以预料的紧张与恐惧。
眼前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她怎么可能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呢?
作为一名顶级alpha,她撑得时间会比一个omega好得太多,也就意味着她势必有着更高的被救援的优势。
施未矜觉得一阵恐惧蔓延到心头。
这样漂亮的、鲜活的青年,怎么可以比她先死?
楚知川也许看出了她的恐惧,即便是在冷水的浸泡下,他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的命运,尽管经历这么多苦难变得光鲜亮丽,本质上,他从出生开始,就并不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和上校在一起的时光是甜蜜的,可即便如此甜蜜到让他忘记曾吃过的苦,他还是一个并不算很乐观的人。他是坚强的人,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命数也许就摆在那裏。
他的一切早就註定,或许一生裏拥有过快乐就会结束。
冷水浸泡他的身体,很久很久过去,他已经觉得自己开始不受控地颤抖。他每说一句话,就有些哆嗦。
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带着温和的亮光。
“我……并不是一个好人。”
施未矜意识到什么,想让他不要继续说下去,可她本来对感情就不是什么擅长的人,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向他的唇凑过去,想吻他。
他回吻,像一只长情的、只能有一个伴侣的鸟一样餵伴侣食物那样,可他能给的只有寒冷,因为他早就自顾不暇了。
“我承认,我接近您,并没有什么好意图。那些念头骯臟,令人不耻,我甚至一开始,就打算离开您。”
他的齿也开始发颤。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善妒,变得莽撞,我不知道该怎样平衡那些情绪。”
“我无比讨厌我的出身,我的生活一团乱,那么多个窟窿等着我去填补,创伤后的家庭等着我去承担。对不起,我太蠢了,被这么多事情牵扯着后腿,导致自己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他试图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施未矜却快哭了。
“所以我意气用事,我想着,既然你只是爱一个替身,那我也不是不可以离开。我离开你,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说到这裏,他向下咽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可是我发现,我早就非常地爱您了。你是骄阳一样的人,像我这种从小过着过街老鼠生活长大的人,没办法抵抗像你这么优秀的人的。”
“我妄想和你并肩作战,像他一样,可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资格。种种情绪都在作祟,还有那么多烂摊子等着我去收拾,而我又总觉得,所有的主导权都在上校那裏,那么我之于上校而言,又是什么呢?所以我最终做下了这样的决定。”
他终于咧开嘴笑了,“我很傻是不是?”
施未矜想抚摸他的脸颊,想流着眼泪告诉他你不傻,可她又怕手太冰,甚至也哭不出来:“不……没有……”
“可是幸好还不算太晚,你看,我有了和你并肩的机会对吗?”
“我也有了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的能力,对吗?”
楚知川去吻她,觉得月亮在海平面上升起,夜间的寒冷全部倒灌进自己的体内。可这一刻他觉得幸福,尽管他这样自私自利的骗子怕死。
“对不起,上校,我那时候伤害了如此真心实意的你。”
“你可以原谅我吗?”
她快说不出话,只能用力从想要哽咽的嗓子裏挤出几个字:“我可以……我愿意,不怪你。”
她也有错。可为什么要让她看着青年的生命如此清晰地在她眼前流逝?就是这样惩罚她的错误吗?
“我……我想睡觉。”
他说。
月光静静敷在海面之上,宁静之下,施未矜只觉得心臟一股刺痛。她努力地重覆这一句话:“别睡觉,我爱你……别睡,我很爱你。”
可是楚知川的眼皮开始打架,施未矜觉得恐惧上涌,让她有种想呕吐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看见姐姐死去的那一刻。废墟,黯淡下去的光晕。
老天爷,明明她刚以为自己的新生正在重新开始啊——!
醒一醒这种话她快说不出来了,施未矜流不出任何眼泪,她憋着一股气,意气用事了一回:“坚持住,不然我现在开始直到你死前都不会爱你。”
“我不想原谅你了。”
楚知川想,好幼稚的话语,竟然是会从上校嘴裏说出来的吗?
好吧……那就再坚持一会儿吧……
好像有螺旋桨飞过去的声音,好吵,好烦,为什么呢?
耳边的声音开始无限趋近于模糊,他想努力地听上校的话,努力的保持着意识,那些周围模糊起来的声音,最终被一道熟悉的声音闯入:
“再坚持一下,就一下,救援队的人已经来了,你只要再坚持一下,我就答应会毫无保留的爱你。”
好困……好沈重……
可是她都这样说了,还是努力地支撑起一点点清醒的意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