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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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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施未矜醒过来的时候,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她只觉得眼前的场景模糊,眨了几次眼,才渐渐地清晰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纯色的天花板,还有吊着的点滴瓶子。

浑身都觉得很累,心情也好累。她微微转了转头,看见左侧坐着一个中年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妆容淡雅却精致。

女子见她看向自己,似乎很有一些惊措,但常年出入大场面,她很快镇定了下来。

施未矜这才淡漠地想,啊,原来是是她。

慢慢把头侧了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所有的心情只是觉得很疲累,她放空有些茫然,想不起此前发生了什么。然而静躺了几分钟,那些僵涩的情绪又开始覆苏。

麻麻的从心臟开始,一路延伸到喉口,像无常的海浪一样巨力般的翻搅。悲伤的情绪上涌,刺激得她一阵阵患得患失。

到底是怎么了呢?

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她会在医院裏面?

楚知川呢,不是答应了他会给他毫无保留的爱吗,现在该自己兑现了,他怎么没出现?

然而下一秒,那些记忆就自动被唤醒在脑海裏面。一望无垠的大海,夜晚裏苦等的几个小时才来的救援,接吻时冰冷的嘴唇——

悲伤与心痛在那一瞬强烈到无与伦比的地步。

她险些要打一个激灵。

想起来了,昨晚她被救援队发现后,第一次如此声嘶力竭地哭过一回。她救了公民,战友,还有其他的人,可却要看着楚知川的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流逝,为什么呢?

她强烈要求救援队必须抢先医治楚知川,不然绝对不会原谅所有人。施未矜这样冷静到凉薄的人,第一次这样激动,好几个队员甚至想上前控制住她,可是还没等有所动作,她就因为情绪太激烈加上长期低温状态的体力消耗而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就已经在这裏了。

施未矜又突然一下把头侧了过来,看着施夫人的位置,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施夫人很少和自己的女儿打交道,因为随着年纪越大,她越认识到自己当初对女儿是一种怎样的伤害和不负责任。可即使她认识到了也只是选择不再伤害,转为逃避和远离。

犹豫了一会儿,施夫人才说:“你现在在的位置,是帝都最好的一家医院。昨天救援队的人在其他城市发现了你们,将你们连夜带回了帝都。”

她始终盯着施夫人,想问一件事,却又害怕回答不能让自放心,于是不敢开口,只是期待地看着。

让施未矜感到一阵害怕的是,施夫人移开了视线,躲避开她。

施夫人显然知道她要问什么。

恐惧蔓延,她开始想,难道楚知川真的……不可能吧?一定不会吧?!

空气裏写满了静默二字。

良久,施夫人才继续说下去:“你父亲去世了,在前几天。”

对于那个根本没怎么好好相处过的,每天花天酒地的父亲,施未矜并没什么关心的想法。她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因为酗酒,和朋友喝得太多,最后突发心臟病没被人发现。”施夫人端庄地坐着,缓慢汇报除了楚知川以外的消息。

“他的继承人是你,那些钱我已经替你整理好,存在银行裏面了。”政坛上呼风唤雨的施夫人害怕与女儿接触,只好做一些这样于事无补的事情。

施未矜只是继续冷漠地“嗯”了一声。

施夫人终于没话可说了,她又难安地坐了一会儿,才尽可能礼节性地说:“大夫说你的问题并不严重,好好养几天就没事了,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打电话给我的助理。”

接着,就起身离开了病房。

……助理助理,当她请不起助理吗?总是找助理,又能怎样。

施未矜想起楚知川红起来之后,也有很多个助理。包括退居幕后,开始成就事业之后,秘书助理也有很多。可就算是这样,只要是关于自己的,全部都要亲力亲为,从不马虎。

恐惧在一个人的时候,发作得最严重。

昨晚情绪失控成那个样子,也只是因为一时间无法接受。毕竟姐姐的离去已经是重大的打击,好不容易又找到了重新开始生活的机会,又被……

她不会去怪救援队,他们已经尽力了。

生命有时候就是无常的,谁也没办法去责怪。生命的美好之处,有时候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让人新奇,让人高兴。它的悲哀之处,也在于这种无常。

一个人的生命,说夺走就可以夺走。说给予,也可以宽宏大量地给予。

她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想坐起来。那股焦灼的心情几乎使她不能够再等待,她必须要冲出去问个明白。

就在施未矜快要冲动地把点滴针头拔下来的时候,推门声响起来了。

施未矜觉得心臟一阵加速。

是他吗?一定是吧!

可是让她失望的是,进来的那张脸就算如此相似,她也不会认错。这不是楚知川,这是齐明寻。

如果是楚知川该多好啊……

齐明寻装着义肢,目前还在康覆训练中。他带着一种兄长般的笑容,动作不太熟练地来到她病床前。

“你还好吗?”

这次战争裏,齐明寻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不同于施未矜,他因受伤程度太高,提早被送回了帝国境内接受治疗。

他的腿全部断掉,装上了义肢。

装上义肢,也就意味着一个机甲战士的生涯结束。

齐明寻每天盼着胜利的讯息传来,果然不负众望,施未矜最终完好无损地打赢胜仗回来了。

尤其是听说上级告诉自己的,当初洩露了机密导致施未晴去世的,就是罗素公爵,他立刻想来知道施未矜有没有成功为他们小时候的玩伴亲手报仇——

“那个恶心的老家伙死了吗?”他问。

施未矜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嗯,死了。”

齐明寻那一刻的喜悦溢于言表,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情绪寡淡,现在终于喜形于色:

“终于……未晴的亡魂终于可以得到安宁了!”

对于施未矜来说,报仇当然是重要的。可是此刻,她更想知道楚知川怎么样了。

她抿着唇,一语不发地看着齐明寻。

就这样看到齐明寻停止了自顾自的喜悦,他慢慢问了一句:“你想问关于楚知川的事情吗?”

施未矜郑重地点头。

她迫切的想知道楚知川怎么样了。

齐明寻的脸色有些凝重起来:“……楚知川现在的样子……或许。”

“有些糟糕。”

在死亡的面前悬崖勒马,但后果却可能是无法再继续鲜活的、有意识的活着,施未矜不知道这是噩耗,还是幸运之至。

她想,这样总还有一线生机。

施未矜的身体素质很好,修养了一两天就可以自如地行走了。

齐明寻在她恢覆好的第一天,就带她去了楚知川的监护室。隔着一层玻璃窗,她与自己的爱人只差几米的距离,却因护士的叮嘱而不能进入。

就这样望着他安静的睡容,心电监护图还在波动,然而一切都静静的。

施未矜也只是平静地看着。

齐明寻有些担心她,问她要不要先回去,她只是摇了摇头,将手掌贴在玻璃上,似乎这样可以感触到他的温度。然而传递回神经的,只有玻璃冰冷的凉意,就像漂在海上那一天,吻他的唇也是那么冷。

活着就好,她会这样好好照顾他一辈子的。

在她第一次询问齐明寻关于楚知川的状况的时候,齐明寻就毫无保留地说了他现在的情况。

医生说,很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但还存在醒过来的几率,只是不一定会在什么时候。也许一个月后就醒,也许直到身体意义上的死亡也依旧沈睡。

在看到楚知川俊秀的面容失去那些她以前认为非常狡诈的、千丝万缕的情绪之后,就这样安详地睡着,似乎像一尊漂亮的雕像,夕阳的暖光照过去,让人有种心境变得平和的力量。

然而这种平和之下,却是深深的无力感。

她看了好久,久到或许腿都有些酸了,才看不出情绪地离开了病房前。

齐明寻问需不需要陪她待一会儿,她说不需要,就让司机带着自己回到老宅。在外的时间太久,回到老宅那个熟悉的主卧,一开门,屋裏闷着的木质香气就扑面而来。

她沈默地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摸索着被铺得平整到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

这一定是楚知川在出发前亲手铺好的。

坐在这个位置,她又恍惚地想起自己作战前夕,那个总是有条不紊的青年,尽管有些难过的意味,却还是心灵手巧地为她收拾行李。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就算现在想知道,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机会再去询问他,从他嘴裏听到答案了。

施未矜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安静过,没有用以逃避孤独的酒会、没有阿谀奉承的喧闹,也没有青年温和的低语,整个房间都被死寂般的安静包裹住,让她莫名有种缺氧的感觉。

“就算只能註视着上校也好。”

“再拥抱一下我,好吗。”

“你会答应毫无保留地爱我一次吗?”

真真假假的话语从他的口中说出,是真是假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她只记得他愿意为她付出生命去执行任务,即便是因为自己才把他卷进这些事情裏面,即便是因为去接自己,才导致他有死亡的危险,到了最后那一刻,他在海上月光下苍白的面容,似乎也是温和的。

他从来不后悔,他早就心甘情愿地进了这个金丝牢笼,只是因为“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已。

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流淌,施未矜把自己的脑袋蒙进被子裏,那是他曾经酣甜睡过每一个夜晚的地方。

就这样一直蒙着脑袋、逃避现实到傍晚,她才坐起来,用纸巾擦了擦面庞。

反正还有醒来的可能不是吗?

还没有那么糟糕,轻松点。

从这以后,施未矜开始投入进工作,忙完了就去病房看望楚知川。过了几天之后,医生说楚知川的情况基本稳定下来,可以进去陪他待一会儿,和他说说话什么的,说不定有助于让患者醒来。

所以从这之后,施未矜忙完公务,都会抽出固定的时间去陪伴楚知川。尽管自己说的话他很可能听不见,但抱着说不定会醒来的希望,她还是一直坚持着。

在战后,因为罗素公爵死去,罗素家族及其亲眷一派彻底失势。元首趁机彻底肃清其余势力,虽然有试图偷渡和反抗的,最终都被施未矜镇压或抓捕。

至于罗素公爵的宅邸和产业,也一并没收,二老爷因为受贿数额太大,以及试图恐怖袭击,被判处了死刑。罗素公爵一族的人,无辜的贬为平民,有罪的锒铛入狱,公民们看着罗素公爵曾做过的一桩桩一件件恶事,震惊之余,又觉得这样的下场十分痛快。

小少爷得知自己父亲的死讯后有点木讷,有专门的心理医生去帮助疏导。听说他虽然痛苦,但仍然觉得自己的父亲死有余辜,因为无数人因他丧命和流离失所。他心中正义感很强,但出于他的身份背景的缘故,不可能从事什么太好的事业,这让大家都有些遗憾。

为了小少爷不被人蔑视,上级帮忙改头换面,送他到了其他城市读书,并找专人负责抚养他长大,也留了一笔钱给他,他将在一个不会被歧视也不会被吹捧的环境下,拥有良好的教育资源,成年后找一个惬意的工作,在那边过完余后的一生。

父亲死后,施未矜获得了这一笔巨额资产,心中却没什么波澜。

她看着这笔钱,觉得无从下手,最后想了想,还是存了起来。如果幸运的话,楚知川醒了以后,他们还会有很多要用钱的地方。楚知川心细会打理,到时候交给他更好。

可是幸运的那一天要多久才来,她不知道,只是希望可以看见那一天。

日子就这样过去,这场战争和内部争乱的闹剧也慢慢收尾。她只是讲一个漫长的故事,给那个安详躺在病床上的人。

她每一个字句都平淡,却希望可以触动那个人的神经,让他醒过来,和她接着一起走完这个故事。

张妈背着她偷偷换了食谱,显然不太熟练,但还是可口的。施未矜看到她偷偷拿一本食谱,还特意避开了她,每天研习。

施未矜觉得奇怪,就去询问。

一开始张妈不肯说,还是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本食谱是楚知川亲自写的。他说,等上校战胜回来的那天,就可以亲自一道道做给她吃。

现在楚知川没有醒,张妈代替他做给上校吃。

过了没有多久,元首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将施未矜升为上将。公民们对这一举动都非常支持,大街小巷都写满了关于她的宣传语,然而夜晚离开病房回到老宅,她坐在床沿的时候,只希望能再握一双手。

握一握那双手,吃他做的饭菜。

就是这样简单却难以实现的愿望。

有时候她也会问自己后不后悔把楚知川扯进这些事情裏面来,让他没法独善其身。有一次喝醉了,她和高雯提起,高雯却说:“万一他就是想陪你出生入死呢?”

高雯还说,万一那天他没和你一起上飞船,而你独自出了事情,他大概也会十分痛苦。

后来施未矜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时间就从指缝裏流淌,无法抓住,两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本来施未矜都快要习惯这样的生活了,等着一个也许根本不会醒来的人,忙着忙不完的公务。

直到有一天忙完公务,正准备回到老宅吃过晚饭就去病房,刚一进门,就听见张妈惊喜又惊疑地擦着手过来:

“上将,楚先生好像醒过来了!”

她拿着公文包的手一顿,有点茫然。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驾驶着飞行器,就这样迅速地赶到了医院。

一路小跑进来,站在门前的时候,她还有些不敢推门,怕是在做梦。

推开一个小小的缝隙,她看见医生和护士站在病床前,表情有些怪异,正无比担心着是否是有什么意外的时候,就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上校,是你来看我了吗?”

有点犹疑,那张熟悉的俊秀的面庞从白大褂的另一边探出来。

她突然觉得尽管是深秋,却好似遍地百花齐放。

“所以,他现在的情况是失忆了吗?”

走廊裏,施未矜有点茫然地问出这句话。

刚刚进入病房之后,施未矜正想过去仔细看看楚知川的样子,就被医生拦住了。医生把她叫到走廊,告诉她,楚知川今天下午其实就已经醒了,但通过询问,发现他对自己的记忆一无所获。

他只知道他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弟弟,还有上校。问他母亲叫什么,他说不知道,弟弟叫什么,他也说不知道。

问上校是谁,他说是施未矜。

但再进一步往下询问,又是一问三不知。

医生问他,上校和他是什么关系,他非常茫然地思考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问他为什么知道上校,他也说不知道。

最后没办法,医生问还记得什么事情吗?

楚知川说:“我记得我有一个母亲,一个弟弟,还有上校。”

似乎怕医生再问,他立刻补充:“上校的名字是施未矜。”

医生:“……”

通过一系列答题和行动来看,楚知川智力和自理能力完全没出现任何问题,只是记忆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任何了。

也就是说,他是一张上面只写了母亲、弟弟和上校,且上校旁边标註了一个括号,在裏面写上施未矜三个字以外,就什么都没有的白纸了。

施未矜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医生说,能醒来其实就是一件好事,失忆的话,也许只是暂时的,可以试着多和他说一些以前的事,帮助唤醒记忆。

“上将,您可以先进去探望一下。”医生看了看病房裏面发呆的楚知川,这么说,“最难的一关就是醒过来,他已经克服了,剩下的事情只是时间问题,耐心一点就好。”

施未矜点点头,转身关上了房门。

病床上,打着点滴的楚知川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脚步轻轻的,慢慢靠了过去。

也许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吸引了他,楚知川转过身,朝她微笑了一下。笑容是熟悉的感觉,可又不尽然。

纯粹的就像万裏无云的天空上的一朵云。

他张口:“上校,你来看我了吗?”

那一刻,施未矜的心臟似乎猛然跳动起来,她觉得嗓子有点干涩:“嗯。”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他叫得出自己的名字,或许……或许并没有完全忘记呢?

一说这个,他开始苦恼的皱眉,最后按住了太阳穴。

他有点可怜地说:“……每次想到以前的事情,我都会觉得头很疼。”

“你是说呢?我只记得你是上校。”

施未矜慢慢在床边坐下,拨弄他额边的碎发,自然地说:“我是你的爱人,你忘了吗?”

他很茫然,有点怔怔地看着她。

这样的眼神,让施未矜确定了他确实失忆了,那样白纸似的表情,大概是装不出来的。

“……爱人吗?”

“嗯,爱人。”

“会毫无保留地爱着彼此的那种爱人。”

这样的回答似乎更加让他茫然。

施未矜并不着急,她亲了亲他的额头:“想不起来没关系,我会帮你想起来的。”

他们最初的遇见或许充满错误和别扭,也许就註定了一路上的波折。

或许失忆就是最好的重新开始。

楚知川依然怔怔的,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样,只是看着她。

只要人还活着,能够醒来,就已经超出了施未矜的预期。恢覆记忆这种事,也不能够操之过急。

从楚知川醒来之后开始,她就着手准备了很多东西。

张妈说,在她上战场的那段日子裏,楚知川总是养各种各样的花草,他说养这些花草觉得很宁静,很惬意,很喜欢。

施未矜把他养过的种类,挑了几个简单好养的,搬到了病房裏面。怕他太累需要操持,就花钱让护工帮忙伺候。

她告诉他,他是个演员,也是一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事业家。就像个教师那样循循善诱,那样充满耐心。

楚知川对于自己的演员身份也很茫然,施未矜就找了他演过的电影,存在病房裏的电视,告诉他没事的时候可以看一看。

然后她又开始讲起那个在他昏睡时自己讲过的,漫长的故事。故事裏的另一个主角,现在已经醒来,她期待着和他走完剩下的故事。

当然,关于这个故事,她适当的简化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他,他曾经除了演员还是个没心没肺的骗子,也没说他除了是个事业家以外还是个利益至上的可恶的混蛋。

对于一张白纸,有颜色的内容也并不适合讲解,所以通通删减掠过。

整个故事在她口中就像一个平淡的童话。

她说他们最开始并不相爱,只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才在一起。还说,他们慢慢爱上了彼此,就在她现在住的老宅,等他身体都恢覆好了,可以一起回去。

她还说他很勇敢,是个英雄。他完成了艰难的任务,很光荣。

楚知川似乎有点触动,问了一句:“……我这样的人吗?”

她坚定地告诉他,是的。

就这样陪着懵懵懂懂的楚知川过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在进入病房前,她问了护士楚知川都做了什么。

护士说,看了自己演的电影,但显然还是很懵。

她点了点头,进入了病房。

电影的音乐还在响着,是片尾曲。楚知川註视着屏幕,有点像在发呆,又有点疑惑。

施未矜轻车熟路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今天怎么样?”

他似乎还是很疑惑,过了一会儿才说:“都挺好的,上校。”

因为在他的概念裏,她还是上校,所以施未矜并没有说自己晋升的事情,为了更好的帮他恢覆记忆。

正在她准备说点别的什么的时候,楚知川却突兀地开口了:“爱人的定义……是什么呢?”

他抬起头,眼睛澄澈如同小羊犊,眉毛缺微微拧起来,似乎根本搞不懂。总是精明的青年,这几天却频频露出这样的神态,让施未矜的心好像陷进去一样柔软。

温柔地抚摸楚知川的脸颊,她说:“就是愿意毫无保留地爱着彼此,为对方付出。这很覆杂,以后你会明白的。”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楚知川的五指向上伸来,最终有点迟疑地抓住了她的领带:“亲我。”

又补了一句:“可以吗?”

这次轮到施未矜楞住了。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楚知川继续说:“我看我演的电影裏,我和爱人都会接吻。我们是爱人,应该要接吻的吧?”

他说话时的神态那么天真,又那么自然,让施未矜不疑有他,只是有点措手不及。

见她犹豫,楚知川又说:“护士不在。”

要不是他的眼睛看起来那么纯洁无瑕,施未矜都快疑心要是以前的他,这时候应该非常狡黠。

“……好。”

最终,施未矜还是没有拒绝他。

这个吻并不深入,浅尝辄止,就连舌与舌的纠缠都是见好就收,轻柔得像在品尝一朵棉花糖。

“可以吗?”她问。

楚知川低下头,看不见他的神色,半晌才抬起来,没回答这个问题:“爱人之间都有山盟海誓吧?”

他可怜兮兮地抬头:“我想听你说。”

施未矜又沈默了,似乎觉得哪裏不对,可他的眼神干凈无比,反倒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想多了。

天真的样子似乎只要她不说,就会立马耷拉着眉毛失望。

想了好一会儿,她还是说了:“……我会一直爱你。”

“毫无保留的那样爱你。”

听到这句话,他就像只追到泡泡的小狗一样开心起来,他说还想听。

没办法,她只好又挑了几句甜的说。

没一会儿,护士进来检查,楚知川也没有再继续纠缠。就算是失忆了,还是很懂得分寸。

陪他吃了晚饭,天色也很黑了。

明天早上有会议要开,施未矜说要先回家休息,楚知川有点失落,但还是很懂事地说:“好,上校。”

没有说“什么时候带我回家”这种话,但他的微表情却能够让人读懂。

施未矜无奈地笑了:“等你养好身体就回家,好吗?”

他牵着施未矜的手,说这是承诺。

“承诺之后,要用亲吻作为保证。”

楚知川璀璨得惊人的黑色眼睛盯着她。

在可怜兮兮的眼神下,她做出了这个保证。

之后这几天,也一直这么度过了。施未矜尽量帮助他恢覆记忆,可是每次一问,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施未矜安慰他,不要太着急。

自己什么都还没说,反而是楚知川先失落,看起来似乎很懊恼自己一样。

每天看电影,侍弄花草,听施未矜讲关于他们的故事。

每天忙前忙后照顾这些难伺候的花草们的护士,看着楚知川惬意的生活,十分心累。不过忙完一天,拿着高额的日结工资,倒也挺开心的。

这几天裏,楚知川对于亲吻和誓言的执着程度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一旦不照着他说的做,倒是什么也不会责怪,只是可怜、凄惨地垂下头,像是很失落,然后再小心翼翼地说一句:“……你是不是也觉得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我很没用?”

或者再加一把火,眼眶红红的:“你要变心了吗?现在只是演给我看的吗?”

施未矜就觉得心软的一塌糊涂,要亲吻也好要许诺也好,通通照做。

谁也不能拒绝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因此,楚知川黏她黏得没边,没事就要亲一下。这是还有记忆的楚知川从来不会做的事情,以前的楚知川从来都是克制的引诱。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医生说楚知川的情况差不多可以出院了。本来下午有一个会议要开,施未矜答应楚知川晚上来接他,然而临时取消,下午的时候,施未矜就准备过来接他回老宅,毕竟也是失忆的楚知川心心念念的事情,回去之后说不定会想起什么。

施未矜没有提前通知楚知川,独自去了医院。在楼下遇见熟悉的护士,护士告诉她,楚知川的母亲和弟弟正在上面看望他。

她点点头,继续往上走,按下电梯。

其实这段时间,从楚知川住院那一刻开始,他的母亲和弟弟就每天都来探望。她看见了他们,弟弟很活泼,母亲有点畏手畏脚,不怎么自信,脸上有种衰败的美丽,但因为大儿子扛起了整个家,正在重新被滋养。

偶尔几句交谈裏,她发现楚知川的母亲是很爱他的,只是不知如何表达,又对自己没能给他一个好的环境而心怀愧疚,因此一步步退缩,只懂得回避。

想起施夫人每天送来花篮和水果,却只说是秘书送来,连一面都不敢见,施未矜仿佛也懂得了什么。

他们的伤口某种程度上是类似的。

就像两只动物相遇,亲吻,舔舐,共患难,最终性格也与彼此融合,生活际遇也因彼此改变。

本来没什么焦急的两条线,就这样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

说实话,今天要接楚知川回家,施未矜心裏还是一阵轻快的。见到那些旧的景物,他大概真的会想起什么,一想到这个,施未矜就觉得很高兴。

走到病房前,她还没有敲门,突然鬼使神差地站住了。

门后,是交谈声。

偷听并不好,但是施未矜却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她正想甩开这个念头去开门,却听见楚知川的声音:“……我早就想起来了,别担心。”

她还能听见楚知川母亲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卡裏的钱你们去花吧,不够再来找我。”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呜呜,都是妈妈不好,你失忆了妈妈就觉得没有那么大的压力,妈妈只是想把以前的事讲给你,想和你道歉。”

“没有骗你,我早就原谅你了。几年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又是一阵交谈声。

“……啊,装失忆吗?”

“我太喜欢上校了,对她喜欢到了没办法形容的地步……如果这样能引起她的特殊对待,那么我就这样做了。”

“……这样说也没错,我只是想要她的偏爱。”

“嗯,第二天我就全部想起来了,真的没有恨你,别担心。”

门后的人又说了什么,紧接着楚知川的母亲就推开了门,打算离开,结果一推门看见施未矜站在那裏,吓得尖叫了一声,吸引了过路人的目光,才捂着嘴小声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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