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邱尔顿了顿,忽然慢慢告诉她:“你能不能不要待在廖泽身边。”
“理由。”
关邱尔说:“我还是想要你当我妹妹,在纽约念书的那些年,廖泽和她母亲很照顾我,他那么耀眼,我喜欢他。我爱他。是真的。你们两个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沈糖真是被气笑了,饶有兴致地说:“什么意思。在你抢了我养父母,还阻止我假释,跟我现在的男朋友暧昧不清的情况下,我还得主动退出?”
关邱尔有点尴尬,继续说:“廖泽这么多年身边的女孩换了一个又一个,你跟他在一起也不会有结果的。我为你想过才这么说的。他不会爱上什么人的。哪怕我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
“你知道吗,”沈糖看透了她,完完全全看透了她。
“你过得痛苦都是你活该。你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关邱尔,人不能既要又要。如果他对你真那么重要,你就自己告诉他。你和他的事,和我没关系。”
沈糖说完再问一遍:“你把夏丰田的事交代清楚,没准儿你还有赎罪的机会。”
沈糖已经完全不会再相信关邱尔了。
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是,她的可怜是真的,她的善良也是真的,想她是真的,为她考虑也是真的,但说出来却从来不是真心为了你。
她喜欢利用别人的同情与心软,从中获得一次又一次的利益。
夏晚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根本就是另一个人,她只是霸占着夏晚的躯体。
关邱尔知道已自己经在糖糖心中失去信任,知道很多事情都被她的懦弱和贪心毁掉了,她有些自暴自弃地坐下,坐在床边:“糖糖。我是公众人物,你这么做跟毁了我有什么区别。廖泽也不让你这么做的,我出事,他为他妈妈做的一切也就前功尽弃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演关长青。”
尽管没有资格演关长青,尽管在廖泽心底,她只是一个演戏的工具。可是,廖泽答应过她,允许她一辈子高枕无忧的演戏,什么都不用想。
“糖糖,这些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不管你信不信,我压力很大,我每天只能靠吃药入睡,我爱的人把我当工具,我真正在乎的人,就是你,也被我亲手弄丢了。我想保护我妈妈,可是我也失败了。你问我父亲的下落,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他动不动就威胁我找我要钱,不是用毁了我事业,就是威胁我妈的说法逼疯我。”
她濒临崩溃边缘,特别卡壳的,很艰难的说了下半段话:“我以为再见到你,我们的关系可以有好转,因为那样我就能跟小时候一样,只要我被打了,起码我还有你。糖糖,你听我的。这次是真的,廖泽他不是一个可以值得托付真心的人。我就是一个例子,我已经栽进去了,我不希望你跟我一样,我知道我罪无可赦,我知道我在你眼裏说什么都是假话,但我发誓!我今天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被囚禁在高塔,一辈子也逃不出去。”
沈糖当然不允许自己和她一样。
她不带感情地欣赏完关邱尔的真心话,心裏有些闷闷地痛,为谁痛的已经不想去细究了。
“忏悔的话,只给我一个人说,有什么用呢。”
关邱尔抬头,眼中一片朦胧的泪水,猛然抓住沈糖的手:“糖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沈糖静静看着,并没有回答。
然而这份沈默似无声无息的刀子,割准大动脉,却迟迟没下死手。越是这样越折磨,仿佛抓住老鼠的黑猫,放走又捉回来,一直循环,直到一口咬下。t
这天后的沈糖没有和关邱尔有任何形式的私下联系。她和廖泽忽冷忽然的关系持续保持,连公寓都很少回。两人默契得不过问对方一句。
先开口发出臺阶信号的人是廖泽,其实收到他消息不奇怪,无非是忙完了,关邱尔又在拍戏,他排遣寂寞的一条无足轻重的短信,短信只有一个字:想。
沈糖看着短信没有回覆。
章小蕙在旁边陪她席地而坐,找当年黑水街出现过所有违法犯罪的刊登报纸。沈糖拿着手机出神,小蕙仔仔细细看见一份印有”孤儿院失足青少年伤人一案“的报纸。
这份报纸的主人公就是沈糖,详细信息还被码掉了。
章小蕙把这份报纸挑出来,按照紧跟的年份又把印有“238位儿童的院长妈妈死于入室抢劫,警方回应凶手还在持续追踪”。
“糖糖,前后间隔刚好吻合你假释失败的时间。”
说起院长妈妈。
沈糖之前还没有把院长当真的妈妈,但院长是个好人,为公益为流离失所的孩子奉献了一生,最初孤儿院资金不足倒闭,还不放弃的卖掉房子又建了一所。
她做错一个决定,就失去了一条性命。
院长妈妈让两百多个儿童重新有了一个家,其中就有沈糖。
她不应该是这个结局。
沈糖拉回思绪,看着报纸,想起院长妈妈来向她坦诚道歉,说夏晚去了纽约,当初她帮夏晚蒙混过关,是因为福利院的资金太紧缺了。
这个节骨眼好不容易能有笔善款,却恰逢沈糖防卫过当去派出所,她怕对方一听以为这个福利院不是正经机构,不想得罪人,不想被记者媒体大做文章,默认掩饰了夏晚的谎言。
等沈糖真正从少管所出来,院长却过世了。
“我记得最后结案了,好像是自首?”沈糖说。
章小蕙又翻了翻,翻出过几年的报纸:“对。很明显是替罪羊。糖糖,如果想要翻案,你打算什么时候报警?关邱尔一个人肯定做不完这些。除了她教唆夏丰田杀人,找替罪羊,买通关系。关邱尔当时也才十几岁,刚去养父母家,而且关夫人娘家肯定不会帮她做这些,那么,不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吗。”
还能是谁呢。
在京城有那么大权力,四面八方都有关系的,必定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
但是廖泽不是傻子,当时他也在纽约,时间线来看关夫人也就去世没半月。这事儿触及法律,这么大的风险他有什么必要为了一个亲戚家的养女做。
他一定没有亲自动手。
按照沈糖对两个人的了解。关邱尔一定是求他了,他一定是知情的。那么,会做这些的,冒着成为从犯风险的,会是谁呢,会是谁有这个可能。
沈糖想了又想,还是没想到谁会那么傻。当然,她想的过程中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她把廖泽想太好了,是真的,想简单了也想太好了。
他拥有得太多,命那么好,好到没有同理心,好到打心眼无法共情他们这一类人,好到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生命和苦难。
想到这一层,觉得特别特别特别地悲伤,他们之间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试探。或者,廖泽一直在试探她。问她有没有去过纽约,问她有没有话要说。
他们没有坦诚过一秒钟,一秒也没有。
就算一切尘埃落定,沈冤得雪,廖泽也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少了一个玩物,少了一只金丝雀,恐怕还得谢谢她,帮他解决了一份麻烦。
沈糖知道现在不能脑子裏都是他,可是一想到爱过,沈糖就没办法控制自己,她很恶心自己,很恶心爱上他的自己,她可能有一点恨他。
章小惠很仔细地按照沈糖的说法,这是少管所养成的习惯,做一件事情就特别专註,因此没註意楞在旁边没动静的沈糖,就这么一份份找。
终于看见一份有“亚洲金融危机”版面和“包庇福利院逃犯者自杀,官官相护何时了”的报纸。
“哎,这个,这个,犯了包庇罪自杀的这个男人,和周严从丈夫林志于都是自杀哎。要不要问问周严?他丈夫死时,有没有听过什么小道八卦消息的。一般有这种消息,都是会传成八卦的。”
“同一天?”
“嗯,你看,这个排版不大,金融危机比较重要,所以这个案子在当时没多少人註意。”
沈糖把报纸拿在手上从头到尾浏览一遍,她之前看报纸第一映入眼帘的就是美国经济危机,看杂志也是新款珠宝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些不容易被察觉的,肯定也就被更大的事件蒙混过去了。
她不知觉地发出几声自嘲,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周严那么害怕她倒戈,原来也不完全无辜。
沈糖看着短信,心想,为什么好人的结局永远都这么惨烈,为什么一直努力活下去的人,总是得不到善终。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回覆短信:知道了。
其实祷告神是没有用的,做过的错事会伴随一个人一生,成为挂在心口的伤疤,做不到完全无情的人只能日日夜夜的被愧疚感灼烧。
沈糖想过自己的人生已经那么不顺了,上天根本就对她不公平,努力地想一点点构造属于她的未来,以为只要有了钱,什么都会有的。
所以哪怕执着走遍全世界的梦想,也留在人海中使劲赚钱。
可是这一刻。
她什么都不想要。
她想走随时都可以走,比起留在骯胀的金钱世界,她更愿意去睡桥洞,去睡公园的长椅,去认识万千世界的各种善良的人,她应该是自由的。
这么想着,关邱尔说得还挺有道理,既然她想要这么坏的廖泽,那自己就把这个男人送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