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面对苏简煜,“大娘娘确实说了不少你幼时的趣事,还说你自幼体弱,能活着长大已属不易。”
“母后大约是老了,如今就爱翻我的旧账。”苏简煜没好气地抱怨道,“她是不是还同你说,我幼时说过要娶三五房妻妾,这些女子要各有不同,或貌美或博学或贤良。”
“说了——”肖珩忍俊不禁,翻了个身继续说,“所以大娘娘问我是哪一种?”
“你怎么说的?”
“我——”肖珩欲言又止,迟疑道,“我说自然是每种都占了。”
“你还真是敢说。”苏简煜稍微侧头,半睁一只眼看着肖珩,“母后是何反应?”
“大娘娘被我逗笑了,说我此人当真有趣。”肖珩往苏简煜身边挤了挤,“你来之前大娘娘正好问起我们除夕夜的安排,说是若果得空,便带上垣儿到宫裏去。”
“你这后手倒是伸得挺长。”苏简煜杏目微挑打量着肖珩,他不明白仁熹太后为何前后态度转变惊人,原先处处提防,如今却是把肖珩当儿子一般宠爱,“除夕当天皇家素来是有家宴习惯的,你我带着垣儿同去便是了。”
肖珩听罢喜出望外,他不禁从地上爬起,半跪着面朝苏简煜问道:“此话当真?”
“假的!”苏简煜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假寐,“你别去了!”
“殿下——!”
苏简煜无视了背后肖珩发出的哀嚎,他当然会带着肖珩同赴家宴,不仅是因为太后看似已经认可肖珩的存在,更是为自己寻得了填补他身侧空位的人感到骄傲和满足。
仁熹太后大约当真是上了年纪爱热闹,苏简煜和肖珩领着苏靖垣在除夕当日抵达寿安宫时,除去苏靖城外,竟是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苏靖圻,甚至还有苏靖埙。三个小家伙在宫人的陪护下玩雪玩得不亦乐乎,苏靖垣见了甚是羡慕地扯了扯肖珩的衣角,苏简煜敌不过肖珩一个晓之以情的眼神,当即松口允许苏靖垣加入了苏靖城三人。
苏简煜在踏进正殿以前,悄悄塞给珊瑚姑姑一副梨形青玉耳坠,以示对先前无礼之举的歉意。珊瑚姑姑千恩万谢地收了下来,而后领着苏简煜和肖珩进到裏间,帝后与太后当下正在闲聊白话。整个暖阁裏充斥着融洽与温馨,若非奢靡的装饰和众人的华服,旁人或许会误以为这不过是一户寻常人家。
自及冠那年封王建府以后,苏简煜对除夕的认知便是无趣的,尤其是当他与正治帝的父子关系逐渐疏远,他更是无心关註这个普天同庆的节日,直到肖珩前年与他一道守岁,才唤起了他幼时对除夕的零星却美好的回忆。
午膳在有说有笑的氛围中一直持续到将近未时才结束,太后提议去寿安宫花园散步消食,嘉永帝却想起尚需挑选赐菜,以便稍后内监送到中枢朝臣的府上,因此与邹皇后带着三个小家伙先行离开。苏简煜明白皇帝这是为了留给自己与太后和解的机会,于是便借口自己头风近来发作,打发肖珩领着苏靖垣去拜访姜忠行抓两副药。
苏简煜与太后并行于假山嶙峋的花园之中,现下日光明媚,积雪化掉不少,两人华贵的氅衣时有及地,沾到了石板路上的雪水。
“涉及到他肖侯的事儿,你还是沈不住气。”太后双手拢在冬衣袖口中,用调侃的语气说道,“与你在前朝的算计和手段,竟好似是两个人。”
苏简煜闻言并不急于辩解,反而是和气地回答道:“我在皇兄登基以前便说过,肖珩是我的底牌。倒是母后,从前对肖珩颇有成见,怎的如今倒是比我还爱重他?”
“肖侯对你的一番赤诚,哀家从他的眼神裏就能看出来。”太后驻足回首,饶有深意地打量着苏简煜,“哀家瞧着你当真是个有福之人。”
刺骨的寒风将苏简煜的鼻尖冻得泛红,却丝毫没有冲淡他此时目光的坚毅。
“儿子能有今日之福,仰仗的是母后成全与皇兄照拂。”苏简煜不卑不亢地说,“这福气来之不易,我要赌上余生去守护。”
“这是你的私事,哀家不会再过问。”太后言简意赅地回应道,“只是你要始终将你皇兄放在首位,若说他是大昭的天,你便是不周山的一峰。煜儿可明白吗?”
太后的意图相当明确,她对肖珩的示好是为了苏简煜能够继续保证尽忠于君。苏简煜思及此,清冷的面容掠过会心一笑。
“儿子明白。”
“时候差不多,肖侯也该从太医院折返,你早些回府吧。”太后覆又迈开步子,没走两步却回首悄声问道,“哀家有一事颇为好奇,你二人是如何行周公之礼的?”
——
是夜,肖珉夫妇得了苏简煜的邀约,领着肖筠和肖惠清一道来王府用除夕宴。不过由于肖筠和肖惠清尚且年幼,家宴结束没多久陈婉音便提出带着他们先行离去,并要肖珉留下说说话。
苏简煜担心陈婉音带着儿女在深夜出行会遇上危险,便吩咐小厮陪着陈婉音去收拾了街口的那间小院,以供他们一家四口今晚暂住。
说起街口小院,肖珉倒是颇有些怀念,吃过酒的他滔滔不绝地同苏简煜说起了肖珩未去骁骑营当差那段日子裏,他们三人挤在一处的光景。肖珩也吃了酒,却比肖珉清醒,他起初也还乐于回忆往事,可听着肖珉说起他的糗事,忙不迭捂着肖珉的嘴,把他往满庭芳的正堂外拽去,把他交给了正好从小院折返的陈婉音。
结果是肖珉赖着不肯回小院,肖珩则是铁了心要打发他走,兄弟俩站在门口推搡,互不买账。陈婉音劝说无果,只好站在稍远处一个劲地直摇头。
苏简煜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肖珩裏外折腾,暗地裏却是在努力憋笑。苏简煜的记忆中似乎不存在如此和睦的场景,纵然他与嘉永帝兄友弟恭,他却总是能够把握住与后者相处时的分寸与界限。对于苏简煜来说,幼时陪伴自己的只有眼下远在河西的苏简烨。随着年岁稍长,苏简煜逐渐变得沈默寡言,独来独往成为习惯,便也无所谓是否有人相伴了。
肖珩的存在不仅填补了苏简煜陷入绝望的情爱,更是让他触碰到了普通人的生活,允许他走出红墻黄瓦的华丽,去感受市井烟火的朴实,让他能够做一个真实的人。
诗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苏简煜从前并不相信这种过分浪漫的幼稚,然而一想到对方是肖珩,他便开始动摇起来。相比大起大落或是惊天动地,如今的细水长流的确让苏简煜更有安全感。苏简煜不止一次地设想过二十年或是三十年以后,自己到了垂垂老矣的年纪,身边相伴之人却依然还是肖珩的确幸。
苏简煜忽地想到一茬,他决定年后找寻画师,为自己和肖珩绘一幅双人画作。
堂外的陈婉音在小厮的帮助下,终于将肖珉架着缓慢地走出了满庭芳。肖珩伫立原地观望片刻,确定他们夫妻走远以后,这才转身重新入内,挨着苏简煜坐了下来。肖珩拉着苏简煜的手,脸庞贴着他的脖颈,温顺而乖巧。
“闹完了?”苏简煜轻揉着肖珩的耳垂,感受着他温热的鼻息,“濯川吃醉了酒,你倒好同他一起疯。”
“唔……”肖珩半阖着眼,口齿不清地抱怨说,“兄长揭我的短,你也不疼我。”
“你可比濯川说的顽劣许多,也得亏我是个好心肠的。”苏简煜故意说着反话,“若换作是旁人,又有谁能忍你?”
“殿下哪是好心肠……”肖珩半撑起身子,仰面望着苏简煜,“殿下分明是这大昭心眼最坏之人……”
“哦?”苏简煜双眉微挑,又气又好笑地问道,“我如何就心眼最坏了?”
“殿下把我的心——”肖珩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前胸,又戳了戳苏简煜的手背,“都拿捏住了,三魂七魄都被你勾了去,我——”
“够了啊,肖六。”苏简煜连忙伸手抵住肖珩的嘴,摇头道,“不许发酒疯。”
苏简煜的冷水没有消灭肖珩借酒撒泼的劲道,他反而张口咬住苏简煜的手指,吓得后者惊呼一声。诡计得逞的肖珩乘胜追击,一手扶住苏简煜的后背,另一手托住他的双腿,顺势将苏简煜横抱起,跌跌撞撞地往夜暝轩裏走去。
踏入寝殿的肖珩将苏简煜安稳地放到床榻上,而后便嚷着要去洗漱一番。就当苏简煜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今晚又会被肖珩折腾到后半夜时,却发现肖珩久久没有折回。好奇心驱使着苏简煜裹着薄棉被下床查看,竟是发觉肖珩趴在梳妆臺上睡熟了。
苏简煜凝视肖珩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既然没了饭后余兴,苏简煜索性穿戴整齐,又为肖珩披上绒毯,随后悄声走到院子裏,打算替肖珩和苏靖垣守岁。
两年以前除夕夜的记忆碎片此刻逐渐完整地在苏简煜的脑海中拼凑出来,那时两人已经互有好感,却出于各自的顾虑,只好变着法子互相试探。好在肖珩比苏简煜勇敢,亦或者说是莽撞,总之是他率先走出了一步又一步,把自己送到了苏简煜跟前。
苏简煜如今回想起来,当时被先帝罚跪于承英殿外也算是因祸得福。那一夜就像是两人感情中的跳板,苏简煜就此觅得了依靠,肖珩也随之看清了归宿。
新岁的钟声准时响起,漆黑的夜空中随之绽放出绚烂的烟火,一切都被笼罩在喜悦和憧憬中。先帝国丧礼毕,新朝百废俱兴,苏简煜知道这既是属于他的荣光,也会成为他终身的操劳。不过此刻,苏简煜沈浸于年节的祥和氛围,向往着家的温馨。
“阿珩,”苏简煜回首看向寝殿裏睡梦中的肖珩,“新岁安康。”
作者有话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出自《邶风·击鼓》。
112、子昇
◎“我想做的事,总是办不成。”◎
按照惯例,上元过后才算出了年节,这是苏简煜这几年来为数不多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清闲日子。苏简煜素来不爱走动,除去初二那日带着苏靖垣去了趟颍国公府以外,其余时间便和肖珩腻在一起。
不过二人倒是也没有闲着,苏简煜让肖珩把封侯所获的田契和地契一并找了出来,打算挑选一处位置合适的田庄作为基础,加以营建属于肖珩的淳安侯府。于是这两日趁着天气晴朗,苏简煜拉着肖珩跑了几处他认为还算称心的田庄,最终勉为其难选定了位于恭王府东南大约二裏左右的一块空旷土地。
肖珩看过选址倒是颇为乐观,说届时可以留出不少空间修葺花园,还说要请临安的工匠前来设计,把江南园林的古朴雅致搬来帝京。苏简煜想到颍国公府采用的便是帝京城裏独特的地方风格,因此对肖珩的提议颇为支持。
自打肖珩得了淳安侯的高位,先后有不明内情的官员前来结交,肖珩只好一一在街口小院裏接见。起初旁人都夸肖珩节俭不忘本,时间久了便多出闲言碎语,说肖珩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又是庶子,封了侯爵也还是摆脱不掉一副穷酸作风。
苏简煜听不得诋毁肖珩的论调,所以营建侯府虽然并非迫在眉睫,但是却被他视为意义重大。用苏简煜的话来说,哪怕是修建完成空关着,这笔银子也得放手花出去。
为此苏简煜煞有介事地从拾遗斋的某个角落裏翻出一本早已积灰的《园冶》,没日没夜地钻研起来,除去一贯细心地写上批註,甚至还将其中的数副画作临摹下来。肖珩见苏简煜热情高涨,也不好意思制止,于是便领着苏靖垣在坐一旁对弈或练字,时不时地与苏简煜搭上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初五这日苏简煜收到了苏简烨从甘州的来信,言及自己驻扎河西至今诸事都好,就是先前徐昌华被查办以后忙碌过一阵。苏简煜接着往下阅读,竟是惊喜得知荣王妃秋氏已有两月余的身孕。苏简烨夫妇结婚数年,如今这是头胎,苏简煜光是从字迹中便能读出苏简烨的欣喜和感动。
美中不足的是苏简烨说秋氏近来偏爱在各类吃食中加辣子,口味比从前重了不少。苏简煜曾经听过酸儿辣女的说法,不免觉得略微可惜,肖珩却道民间说法未必准确,且一回生二回熟,保不齐秋氏日后还会再次受孕。苏简煜听罢倒也有所释怀,左右苏简烨也正值壮年,纵使没能生出嫡子,再不济也可以从宗室当中过继,并非大问题。
苏简煜决定开年以后将这一喜讯告知嘉永帝和仁熹太后,并请晋封苏简烨为亲王,这是他应得的,也是苏简煜欠他的。
苏简煜草拟回信时想起去年离京陪同先皇礼佛以前,他去见了尚为骁骑营都统的吴国公,要求后者严加监视苏简烨的动向。然而苏简煜下了死命令,不许伤及苏简烨分毫,他相信无论苏简烨做出如何离经叛道的行为,都非出于本心。
事实证明苏简煜当初的心软,即使不能说正确,也至少是明智的。苏简烨从未想过要取而代之,就算是受到端王言语蛊惑,他的初衷也仅仅是想分辨清楚苏简煜在危急关头是否会选择宽恕自己,以此寻得一些他俩兄弟情谊的佐证。
苏简烨的天真和单纯让苏简煜狠不下心来,幼时一同长大的情分更是让苏简煜在朝局还未明朗之际重新维护他。苏简煜自始至终都清楚,他们不过是樊笼困兽,互相倾轧最是无意。苏简煜想要的是终结前朝发生过无数次的兄弟阋墻、手足相残,他做到了。
等到十数年、数十年甚至百年以后,当后人开始研究正治朝落幕的前因后果,相信他们会眼前一亮,惊嘆于苏简煜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苏简煜对此问心无愧。
距离覆朝尚有四日,苏简煜用过早膳后仍然打算继续学习园林之道,然而他尚未拿出纸笔,就被管事的告知罗晖登门拜访,现下已在正堂候着了。苏简煜掐指粗算,周仪的尾七是在除夕前后,看来罗晖忙完后事并未立刻返京,而是在姑苏停留了几日。
罗晖身着墨黑素服,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茍,银丝却也清晰可见。罗晖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只是眼神黯淡无光,苏简煜瞧着总觉得不覆从前。周仪的过世对苏简煜来说尚且是痛失挚友的沈重,对于罗晖又是何等撕心裂肺,苏简煜根本不敢想象。
罗晖从姑苏带回了不少当地的特产吃食和年货,以及一封周渺向苏简煜言谢的亲笔书信。罗晖知道苏简煜爱读书,因此特地为他装了些书册回来,裏头竟是凑巧有两本关于姑苏园林修葺的书籍,叫苏简煜很是喜欢。
等待奉茶的间隙,苏简煜为着活跃氛围,向罗晖简述了营建侯爵府的计划。罗晖一一听过,只道回头定向肖珩道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