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花。
元月十六开朝之日,肖珉作为殿中侍御史,应该列于承英殿上监察百官朝会礼仪,但苏简煜并未找到肖珉的身影,联想到肖珩也并未来信,苏简煜疑心许是肖家老太太殁了。果然不出苏简煜所料,当日下午小厮便报有临安的来信,苏简煜拆开一看,是肖珩。
“见字如晤。祖母于昨日午后病故,家中琐事繁多,珩恐暂时无法脱身。殿下勿念。三十五年元月十四。”
收到肖珩的来信,叫苏简煜心中有了些底,即使他最初并未意识到自己甚是思念肖珩。
肖珩每一封信中都叫苏简煜勿念,却生怕苏简煜担心自己,这才隔三差五地寄信回帝京,向苏简煜汇报这些琐事。苏简煜将三封书信摆放在一起,端详一阵,这才品味出肖珩对自己的挂念。细细想来,这几日光顾着收信,却并未回信,岂不叫肖珩担心?
想到此处,苏简煜提笔准备拟一封回信,可执笔的右手却悬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写何语句——苏简煜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也惦记着肖珩,从肖珩离开那一日起就开始了。
思虑再三,苏简煜最终只写了一句话:等你归京。三十五年上元。
——
肖珩尚未回京,但苏简煜在开朝以后却忙碌起来。虽然年节刚过,但是已经要商讨春耕一事,尤其是太常寺还要筹备皇帝亲耕之礼。亲耕一事重寓意,朝廷上下十分重视。不过比起这些形式,苏简煜更加关註的是各地存粮的情况。兵部尚书郑若庭在十七这日呈上了直隶道布政使的奏本,称今冬雪灾严重,恐春耕无法如期开始,如此一来便无力支撑当地驻军之军粮,所以请求户部下拨十万石粮食,以作储备。
这本不是一件难事,但是柳钰却意外地表示拒绝,坚持要由户部先派出一拨官员到直隶道去核实情况,而后再做打算。他给出的理由是,正治二十年曾经发生过地方布政使私囤粮食而后进行倒卖的情况,为了防止类似情况发生,所以不可轻易拨粮。
如果说柳钰因为去年河西道侵地一事变得谨慎,倒也并非完全说不过去,但是正治二十年发生过此类事件之后,皇帝便授权各道御史监察粮饷事务,御史臺并未接到直隶道御史的异议奏本,照理来说布政使所言应当属实。
苏简煜直觉此事有蹊跷,他没有贸然开口,而是仔细地聆听着大臣之间的唇枪舌战。门下卿赵渌鹏和刑部尚书袁轼与苏简煜不谋而合,他们都想到了御史监察一事,对柳钰的推诿表示反对。然而兵部尚书郑若庭和吏部尚书顾淙则认为,各道御史毕竟只是五品官,布政使则位列三品,其中有可操作之空间,所以表达了与柳钰相同的担忧。
“端王和恭王怎么看?”正治帝被尚书们的聒噪吵得头疼,终于註意到了一言不发的端王苏仲樟和苏简煜。
“臣弟以为,”端王摸着下巴,有些不安,“柳尚书所请不无道理。户部派出官员进行核实,前后倒也不需要太久,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正治帝听完端王所言,给苏简煜使了个眼神,苏简煜点点头,转向柳钰。
“柳尚书,”苏简煜温声道,“本王只问你一件事,户部可拨得出十万石余粮?”
“这——”柳钰行了一礼道,“殿下这是哪裏话,休说是十万石,哪怕是二十万石也是拿得出来的呀,只是——”
“那便好,”苏简煜示意他不必再继续说下去,转向正治帝,“那就按柳尚书的意思办,正如皇叔所言,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苏简煜言毕,颇有深意地与端王对视了一眼。
议政结束,苏简煜裹着墨狐大氅,捧着一个手炉,在苏成蹊的跟随下慢步行走于皇城的长街上。今日空中又有一些飘雪,所以苏成蹊打起了伞。
“殿下的意思是,柳钰或许与端王——?”
“现在还不好说,”苏简煜压低了声音道,“去年河西侵地,柳钰只是罚俸,甚至没有被贬官,我就疑心其中有文章。另外,他今日推三阻四地不肯即刻拨粮,皇叔又是罕见地为他说话,让我觉得有些反常。不如顺了他二人的意思,静观其变也好。”
苏成蹊认真地听着,没有接话。
苏简煜接着说:“拨出两个人去盯着柳钰,另外康城县厨子一事可有进展?”
“暂时没有。”
“我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回府的路上苏简煜闭目养了会儿神,待等到车马停下以后,苏简煜惊觉自己竟是睡着了。马车车厢裏还有淡淡的沈香,苏简煜不禁感嘆肖珩这东西当真不错,待他回来一定好好道谢。正这么想着,出门迎接的小厮道,肖总旗已在隆熹堂等候片刻了。
苏简煜闻言急切地走出两步,觉得自己如此难免失态,于是又放缓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入了隆熹堂。肖珩正坐着喝茶,见苏简煜挑帘入内,赶忙站起身行礼。
“坐吧坐吧,”苏简煜解了墨狐大氅,“润川怎的今日就回来了?”
“原先还得再留几日的,”肖珩重新坐下,“奈何伯父叔父说我是庶子,是无福替祖母守三七五七的,便将我早早地打发回来了。”
“我竟不知肖家讲究嫡庶已到了如此地步。”苏简煜皱眉道。
肖珩倒是毫不在意,笑着说:“我倒不介意,可以早些回来见殿下,珩也高兴。”
苏简煜掀开茶碗盖的右手呆滞在半空,肖珩继续说道:“我看殿下已把手钏戴上了,可还喜欢吗?”
苏简煜喝了一口茶,道:“当真是个好东西。”
“殿下喜欢就好,”肖珩高兴地像得了夸奖的苏靖垣,“喜欢就好。”
“润川有心了,多谢。”
“珩在年节裏回临安,让殿下候我多日,这个就当是珩给殿下赔罪了。往后只要无事,珩都尽量不再离开帝京,免得叫殿下挂念。”
“油嘴滑舌,本王可没有挂念你。”苏简煜的眼神扫向了别处。
“好,好,”肖珩没有反驳苏简煜,“就当是珩胡诌。”
苏简煜没有再说话,而是继续装作喝茶,不过此刻他要掩饰的,是重逢的欣喜和得到肖珩不再离京承诺的满足——苏简煜想明白了,他不喜欢十几日不能相见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觉得写信交流是一件相当亲密的做法,家人们要尝试一次,给记挂的人写封信鸭~
——
註:
“佛地花分界,僧房竹引泉”出自张祜《题杭州灵隐寺》。
30、县令
◎“这位白县令可有什么来头?”◎
暂缓向直隶道拨粮一事既得到苏简煜明面上的支持,户部办起来倒也不慌不忙,光是遴选一批核查官员就拖延了六日,而后又发至吏部进行造册登记。苏简煜虽然心急,但一来他不好随意插手六部事务,二来他也想借这个机会打探柳钰私下到底有何盘算。
二月二这日,苏简煜正在象征性地修剪头发,苏成蹊进入拾遗斋堂内,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苏简煜摒退了理发小厮。
“殿下,康城县有新消息。”苏成蹊压低了声音道,“那厨子自从上元节以后就未再去过顾淙和蒋家兄弟府上,倒是康城县令白嘉在上个月二十去了那酒楼。”
“看来尚书们和寺卿口味刁钻的很。”苏简煜示意苏成蹊帮自己整理头发。
“殿下下一步打算如何?”
“我还在琢磨,”苏简煜活动着脖颈,“这位白县令可有什么来头?”
“只知道他是邕州府出身,正治十八年进士科二甲。”
“得想个法子,从吏部调阅他的详细卷宗。”苏简煜从菱花镜中看着苏成蹊为自己戴上青玉发冠,“此人绝对不简单。”
“吏部会给咱们看吗?”
“自然是不会主动交出,”苏简煜道,“所以得想个法子叫顾淙不得不交。叫白棋盯着这位县令,看看他除了日常公务,还有何其他喜好。”
“是。”
今日天气晴朗,苏简煜罩着大氅走在阳光下,觉得甚是暖和。
骁骑营那头,华亭候决定自二月起全营分成三批去城北的蒙山校场操练,肖珩被分在第一批,于是他归京后不多久便忙碌起来。苏简煜又有大约十日未见肖珩,虽然肖珩几乎每天都会有书信送到,但闲暇时刻苏简煜还是难免有所思念。苏简煜惦记着肖珩在蒙山校场操练辛苦,吩咐苏成蹊将前年苏简烨赠他的一支红参磨成粉以后给肖珩送去。
隔天肖珩在来信中言及,这参粉吃过以后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气力,苏简煜看得好笑,心裏却甚是欣慰,以至于初三那日,不少下人都悄悄询问苏成蹊,殿下何事如此愉悦,苏成蹊只是高深莫测地摇摇头,答道不可说。
这日苏简煜打算抽查苏靖垣的功课,他在下朝回府以后,便直接去了拾遗斋东厢。苏靖垣正面对墻壁记诵诗文,秋枫在一旁整理书册。见苏简煜步入房内,秋枫识相地行礼以后便停下整理的工作退了出去。
“爹爹!”苏靖垣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今日倒是勤奋,”苏简煜在扶手椅上坐定,“在背什么?”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我怎的不记得有叫你记诵这首。”苏简煜挑了挑眉,“也罢,多读一些总是好的。”
苏靖垣嬉笑着坐到苏简煜身边,问道:“肖叔叔怎么最近都不来看垣儿,垣儿甚想他。”
“肖叔叔啊,”苏简煜极轻微地嘆了口气,“他最近忙着,爹爹也有许久未见他了。”
“哦——”苏靖垣若有所思,“那爹爹一定也想肖叔叔。”
“休要胡言乱语,”苏简煜伸手弹了苏靖垣的脑袋,“今日可练过字了?”
“练过了。”苏靖垣揉着眉心道。
苏简煜起身准备离去,但是不忘嘱咐道:“再抄一遍。”
“爹爹——”
“两遍。”
——
户部终于在初五这日上奏称,遴选的核查官员已经正式出发,不日即可抵达直隶道开展工作。叫苏简煜有点在意的是,柳钰奏报此事时提及吏部在此次的筹备中多有襄助,但是尚书顾淙在言语中似乎并不领柳钰这个人情。
眼下已经过了惊蛰,皇帝亲耕之礼也即将举行,苏简煜不同于太子,正治帝并未点名要他跟随,而他本身也没有参加的打算。肖珩这一批的操练尚有两日才结束,左右无事,苏简煜打算前往位育寺探望康宁夫人,也正好可以打探一下康城县的虚实。
位育寺坐落于康城县西北角的一片竹林中,乃是百年前的明应帝登基以后,为自己早逝的原配所兴建,历来只有皇族和亲贵大臣才能参拜,寺中僧侣尼姑也无须行跪拜礼。康宁夫人在此开始清修以后,内廷司奉章皇后之命在寺庙以东一段距离的位置盖了一间两进的小院,以供康宁夫人日常起居使用。
“煜儿今日好兴致,想起到姨母这儿来了。”康宁夫人上次见到苏简煜还是去岁十二月韩姝大婚那一天。
“姨母折煞我了,”苏简煜扶着康宁夫人走入院中,“您一直不进宫与母后叙旧,她甚是惦记你,我这个做儿子的,和她的心思是一样的。”
“佛说众生本无相,一切皆虚妄。”康宁夫人温声道,“我心中惦记着你们母子,见与不见都是一样的。”
苏简煜笑笑没有接话,康宁夫人也没有再说教。二人坐定,女使刘妈妈为二人奉了茶,这茶是白茶,苏简煜胃寒喝不得,于是干脆讨了一碗热水。康宁夫人的屋裏陈设朴素简单,丝毫没有半分侯府嫡女、皇后长姐的排场,不过为着偶尔与淑和郡主相见,康宁夫人还是留了几套体面的袍服和首饰,免得郡主叫人背后说道。
“正好你来,”康宁夫人起身走向木桌,“有一事姨母想托你帮忙。”
“姨母且说,煜儿自当尽力而为。”
“倒也不是大事难事,”康宁夫人将桌上的一本册子递给苏简煜,“寺中大雄宝殿因数年未曾得到精心修缮,有几处漏雨,那殿内的罗汉像最是遭罪。”
苏简煜翻看着册子,裏头笔迹工整地记述着寺内殿宇的现状,以及维修所需要的费用,凡此种种统共一万六千余两。
“这是姨母做的账本?”
“不错。”
“照理来说,”苏简煜合上账本,“位育寺为皇家寺庙,每年朝廷都会有一笔专款下拨用于修缮,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这也是我觉得古怪之处,”康宁夫人颔首道,“原先这笔款项都是经由康城县衙转交到住持手上,可自从六年前这位白县令上任以后,他便坚持专款由县衙代管,修缮工作也由县衙代劳,可是专款数目却讳莫如深不肯告知。”
“竟还有这等事?”苏简煜皱起了眉头,“那住持为何不早上报?”
“原先住持并未在意,只当是白县令好心。”康宁夫人嘆了口气,“没成想连年修缮的工程越做越敷衍,住持不知何处求助,这才找上了我。”
“原来如此,”苏简煜将账本卷起收进袖中,“姨母宽心,煜儿有办法。”
之后两日始终阳光明媚,冬月裏的积雪基本都没了踪影,皇城重新恢覆了往日朱墻黄瓦的模样,或许也只有这样的配色才撑得起天家的威严。
养性殿内,都御史方承宜已经呈上了弹劾白嘉的奏本,称其有侵吞公款之嫌。吏部手握选官大权,而户部则负责下拨专款,因此顾淙和柳钰今日同样在场。除此以外,端王、刑部尚书袁轼和大理寺卿蒋安怀也列于殿内。
“方卿既言白嘉侵吞公款,可有凭证?”正治帝转动着手钏问道。
“臣既然敢如此指证,自然是有。”方承宜捻着自己美髯,“只是臣尚且不知这白县令是否在朝中有何亲故至交,因此眼下不可轻易将证据呈上。”
“荒唐,”端王指着方承宜道,“陛下御前,你还敢卖关子,当真无礼。”
袁轼开口道:“三司办案讲求隐秘迅速,老臣以为都御史所思合情合理。”
苏简煜没有言语,他正在观察着顾淙和蒋安怀对此事的反应。依照目前他所掌握的信息判断,白嘉去过那酒楼,而酒楼厨子又数次拜访顾淙与蒋家兄弟,这二人与白嘉之间许是也有所牵连。只是顾淙和蒋安怀似乎并无明显异常,倒是柳钰此刻神情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