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以为如何?”
苏简煜知道一番拉扯过后,自己必定会被点名。他转向正治帝,行了一礼。
“以今日都御史所奏事实来看,此事尚有诸多不明之处,不如先将这白县令停职留用,叫御史臺询问具体情况,再做打算。”
“那便三司会审,问个清楚。”端王插话道。
“皇叔言重了,”苏简煜带笑对端王说道,“不过只是请白县令过来问问情况罢了,还不至于惊动刑部和大理寺。”
苏简煜又转向正治帝道:“依臣愚见,此事便交给都御史办理即可。”
“准了。”
苏简煜没有理会端王不甘的註视,在正治帝宣布议政结束以后便起身离开。不过他假意咳嗽,最后留意了一眼顾淙、蒋安怀和柳钰,却正好瞥见柳钰将手藏在袖口下,向顾蒋二人比了个手势。
让苏简煜没有想到的是,他回到府上不久,小厮便来通传肖珩请见。苏简煜喜出望外,迅速移步去了隆熹堂。肖珩明显是刚从校场回来,连臂缚和软甲都未摘下,左侧脸颊还有一撮泥印,细看之下倒是更显得他有一种粗犷的俊朗。
“殿下安好。”肖珩见了苏简煜,笑得很是灿烂。
“操练可是都结束了?”苏简煜示意肖珩坐下,又吩咐小厮去取一块热毛巾来。
“都结束了,”肖珩明快地说,“不仅如此,到月底之前珩都无需再回营了。”
苏简煜眨眨眼,这就意味着整个二月他都可以和肖珩一起度过。不过忧虑也随之而来,苏简煜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招架得住整日与肖珩共处。虽然他不喜欢见不到肖珩的日子,但此刻面对肖珩,他又开始退缩胆怯起来。
像是识破了苏简煜内心的不安,肖珩接过小厮递来的毛巾,温声道:“珩前几次都在殿下府上叨扰,这次休假时间长,若是再给殿下添麻烦就是珩不懂事了,殿下不必忧心。”
苏简煜不知道该挽留还是就顺着肖珩的意思表示应允,他既感谢肖珩能够主动退一步照顾自己的敏感,又担心肖珩此举其实是不想叫自己误会的决定。
思虑片刻,苏简煜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不如这样,你日常吃穿开销就记在我府上,晚上你便回西街口小院安置,你看如何?”
肖珩显然是没有想到苏简煜竟会挽留自己,当下一楞,赶紧用热毛巾抹了一把脸,略带腼腆地道:“一切都听殿下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姨母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金牌辅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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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出自南朝乐府民歌《西洲曲》。
31、王妃
◎“男子与男子如何成婚。”◎
肖珩为着感谢苏简煜留自己在王府一日三餐的开销,决心不能占了苏简煜的便宜,于是今日一大早便来到了王府后厨,想和厨子祥叔商量着未来一个月的吃食都由自己负责。
祥叔原先在华亭侯府上伺候,三代以上都是松江地方出身,后来苏简煜分府便被拨了过来,如今也有大约八年了。祥叔此刻正监督着厨房小厮研磨豆浆。
“侬在讲什么鬼话啦,”祥叔狐疑地看着肖珩,“我在这个王府八年了你晓得哇?诶,殿下欢喜吃什么不欢喜吃什么,侬搞得清楚的啊?”
肖珩有些吃力地理解着祥叔的口音,客气地说:“自然是没有您来得清楚。不如这样,您给我说道说道,有什么要做的要费力的,您只管告诉我。”
祥叔一双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揩了揩,思考着肖珩的提议——自己不用干活,月例银子还能照拿,何乐而不为?可是转念一想,他又对眼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公子不甚放心。
“不来塞,不来塞。”祥叔挥动着大手,“侬要是烧得不好吃,殿下怪罪哪能办啦?”
肖珩无奈地扶额,只好搬出杀手锏道:“在下以前也为殿下烹煮过吃食,殿下都喜欢,您若不信可以去问问百户。”
说话间,苏成蹊正好踏入后厨,说是苏简煜已经穿戴完毕,准备用膳。他见肖珩在此,略微意外,在听过祥叔的一番叙述以后,他倒是放心地对祥叔道:“祥叔放心,肖总旗的手艺殿下的确喜欢,您不如就让他忙一个月也好,就当是给殿下换换口味。”
苏简煜在饭桌上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倒是不觉意外,肖珩就是如此赤诚的一个人。或许自己的真心,真的换得来肖珩的真心,苏简煜这么想着,不禁露出一丝笑颜。
“殿下在笑什么?也说给珩听听。”肖珩歪头看着苏简煜问道。
苏简煜稍稍收敛起笑容,道:“笑你傻。”
早膳过后苏简煜便进宫去了,肖珩则留在府中琢磨今日的午膳。
臺院效率之高不得不叫人惊嘆,然而结果却并不如苏简煜期待的那样顺利。众人步入养性殿议政之前,方承宜和苏简煜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微微摇头,苏简煜当下心一沈。不出苏简煜所料,臺院上呈了对白嘉的问询卷宗,并未发现白嘉侵吞专款的实质性证据。白嘉似乎是有备而来,他向臺院交付了一本县衙账本,详细记录了他就任县令以来从户部得到的修缮位育寺专款,花销留存一目了然。关于大雄殿失修一事,白嘉的回答是实在找寻不到合适的工匠队伍,故才导致了如今的损毁。
方承宜为确认白嘉所言的真实性,向户部调阅了拨款账本,与白嘉上交账本的数目进行比对,两者并无出入。不过方承宜留了后手,他又向吏部借来了白嘉过去十年的考评卷宗以及他的官籍册子,发现了一个让他有些在意的事情。
议政结束后,苏简煜和方承宜并排走在长街上,压低了声音交谈着。
“白县令的正妻姓吴,出身洛州府。”方承宜双手拢在袖口中,二月寒风依旧,“据臣所知,柳尚书家大娘子也是吴姓,亦是洛州府出身。这二者——”
“未免太过巧合,”苏简煜接话道,“只是吴姓并不少见,或许只是出身一地但并无亲缘关系,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下明鉴。”方承宜道,“为保无虞,臣已着人去探查了。”
“方卿想得周到。”
——
肖珩为苏简煜准备了满满一桌的午膳,他知道苏简煜不大爱吃肉食,于是便用鱼虾代替,又炒了诸如山药、木耳等几道时蔬,除此之外,还有苏简煜最喜爱的荠菜豆腐汤羹。
然而肖珩很快便註意到,苏简煜的筷子既没有伸向那一尾清蒸鲫鱼,也没有吃那一盘盐水竹节虾。肖珩不明所以,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不尝尝这鱼虾吗?”
“我——”苏简煜心虚地低头拨了一口饭,不敢直视肖珩。
肖珩凑上前去,苏简煜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让,轻声地撇嘴说:“不会吃。”
“什么?”肖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鱼刺,”苏简煜捧着碗遮住自己半张脸,“虾壳。”
肖珩恍然大悟,自己先前还曾想到的,今日忙碌之间竟是把此事全然忘记了。他当即向苏简煜赔罪道:“殿下莫怪,是珩思虑不周。”
“无妨,”苏简煜轻描淡写地说着,“也是本王自己不中用。”
肖珩不再为自己辩解,而是拿起夹菜的公筷,开始耐心把那鲫鱼剔骨。
“润川,你这是——”
“鱼背上的刺最少,我都已经剔去了,殿下尝尝。”说着,肖珩用公筷将那剔了骨的鱼肉夹到苏简煜的碗中。清蒸的鲫鱼最大程度保留了鱼肉的鲜美,实在可口。苏简煜正吃着鱼肉间,肖珩却起身去一旁的盆中洗凈双手,而后开始剥起了虾壳。苏简煜的饭碗裏,很快堆积了数只色泽鲜艷的去壳竹节虾。这虾新鲜甚是新鲜,肉质充满弹性。
“当真麻烦你了。”苏简煜盯着饭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不麻烦,”肖珩手上动作没有停下,“殿下不嫌弃,以后这些事我还愿意做的。”
苏简煜咬着筷子,说:“此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肖珩又熟练地掐去一个虾头,“不敢诓骗殿下。”
“呵——”苏简煜侧目看向肖珩,“若是你做不到又当如何?”
“那,”肖珩若有所思地眨眨眼,“那珩便嫁给殿下做王妃,这样就逃不掉了。”
“润川休要胡吣,”苏简煜装作不在意地道,“男子与男子如何成婚。”
肖珩将剥完的最后一只虾放进苏简煜的碗中,说:“那珩就与殿下开这个先例。”
苏简煜闻言下意识地使力握紧了碗,面对肖珩温柔的目光,他有些不知所措。沈默些许,他吐出一句毫不相关的话:“这虾有点咸了,下次少放些盐。”
为了避免肖珩再像午膳时那样忽然提及敏感的话题,苏简煜整个下午都躲在夜暝轩裏,说是午睡,可他躺在床榻上,根本无法入眠。肖珩为何突然重提王妃一事,若说上次苏简煜自己提及不过是开玩笑,肖珩今日再提似乎是别有用心。
莫非是他知道了什么?亦或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不可能,苏简煜摇摇头。去岁端午节灯会一事并没有闹出太大的风波来,以肖珩的性格,他若是那时便听到了风声,早该表现出来了。苏简煜仔细回想着肖珩在言语上变得逐渐大胆的过程,似乎一切都是从自己醉酒那个夜晚以后开始的。自己与肖珩之间的疏离感正在迅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尊卑礼仪和暧昧之间的关系,尤其是肖珩在除夕夜的表现。苏简煜动摇起来,或许,只是或许,肖珩对自己也有那样的心思?
苏简煜想不明白,他坐起身决定走出卧房去找肖珩问个清楚,可刚刚穿上皂靴他又退缩起来——万一自己会错了意怎么办?毕竟有过前车之鉴,他承担不起再犯同样的错误。思及此,苏简煜气呼呼地跺了两脚,踢掉皂靴又躺回了床上。
肖珩在除夕那一晚确认了心意,虽然一开始他也对自己的突如其来的龙阳之好感到惊愕,但他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喜欢苏简煜的事实。可是他毕竟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苏简煜自己已经知晓他是断袖一事,所以只好旁敲侧击地给苏简煜暗示。可是看今天的情形,自己似乎又惹得苏简煜不高兴了。肖珩也陷入了苦恼,苏简煜到底喜欢自己吗?
晚膳的时候,苏简煜一言不发地动着筷子,肖珩好几次想跟他说话,都被苏简煜用眼神制止。几次之后,肖珩忍不住唤了他一声殿下,苏简煜却直接应了一句:
“食不言,寝不语。”
肖珩闻听此话着实有些委屈,当下便不再多嘴,甚至饭后二人在静宜园裏散步时,他都刻意与苏简煜保持着距离,不敢上前和他搭话。苏简煜原先并没有在意,但当他第四次打算侧头与肖珩说话,却发现肖珩站在他身后数步以外时,他还是先开口了。
“润川站得那么远作甚?”
肖珩只是摇摇头,没有作声。苏简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言重,怕是伤了肖珩,自觉内疚。于是他有些别扭地从大氅裏伸出右手,示意肖珩上前,肖珩乖顺地走上前去。
“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苏简煜踮脚替肖珩整理着一丝掉落在外的碎发,“再与本王保持数步之距,你还不如回小院待着罢。”
苏简煜说罢便转身接着往前走。虽然是责备的语气,但肖珩却听出了苏简煜的歉意。他抚着被苏简煜捋过的碎发,凑到苏简煜一旁说:“以后不敢了。”
——
隔日议政结束以后,方承宜特意在帝京城内七弯八绕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来到苏简煜的王府,并带来了一个叫苏简煜意料之外的消息。
“方卿竟是神算。”苏简煜看着方承宜呈上的卷宗喃喃道,“如此说来这白县令便是柳家吴大娘子的侄女婿。”
“殿下明鉴,”方承宜接话道,“且白县令的正妻吴氏幼年丧父,颇得吴大娘子照拂,吴大娘子自己未曾生养,所以说是侄女,其实如同己出。”
“柳钰当真深藏不露。”苏简煜将卷宗还给方承宜,“嫡妻的亲眷不容易引人註目,若非此次牵扯出位育寺失修一事,根本无人会想到柳白二人还存在裙带关系。”
“不错,”方承宜收起卷宗,“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苏简煜轻揉着太阳穴,说:“我们已然打草惊蛇,然而光是二人的亲眷关系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我疑心这件事就算是捅到御前,柳钰也必然有他的说辞。为今之计,只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叫臺院的眼线继续盯紧柳白二人。”
“臣这就去安排。”
送走方承宜,苏简煜在隆熹堂内又坐了片刻,试图将当下的状况理清。
先是一个不知名的厨子多次出入顾淙和蒋家兄弟府上,而白嘉与那酒楼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之后便是柳钰推诿向直隶道拨粮一事,厨子未再到访顾府,顾柳二人之间似乎又起了龃龉。紧接着便是白嘉因为位育寺大雄殿失修而被正式牵扯进来,他与柳钰又是侄女婿和姨夫的关系。
直觉告诉苏简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着一张可以将所有人联系起来的关系网。他现在之所以理不清头绪,是他尚未发现豁口,可是这个豁口其实并不难找。苏简煜在隆熹堂内踱步片刻,他想清楚了。
“成蹊,去办件事。”苏简煜对着堂外说道。
作者有话说:
肖六自我攻略进度100%,简煜你争气一点!
——
註:
“食不言,寝不语”出自《论语》。
“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出自《论语》。
32、旧账
◎“此事疑点颇多,恭王可愿于承英殿外长跪,自证清白?”◎
苏简煜耐心地等待着白棋的消息,苏成蹊根据他的吩咐,已命白棋装成小厮,潜入酒楼去打探。这件事情要做得悄无声息,只能蛰伏起来见机行事。朝堂之上,苏简煜也刻意装作对直隶道缺粮一事不甚关心,就连方承宜等言官也得到他的特意嘱咐,不要对柳钰逼得太紧。苏简煜始终觉得,在不知道对手下一步计划之前,穷追猛打并不是上策。
左右这几日无事,苏简煜找了一队工匠到府上,开始准备静宜园的改建方案。按照苏简煜的计划,静宜园内还要加入一些格挡,但是又不能使原有的景致割裂,而是要营造出一种层层递进的观感。此外,还要补种夏季的花卉,以保证静宜园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
由于是午后,所以肖珩也得闲,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