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能开源,又可保护边境安稳,自然是好的。”正治帝示意苏简煜尽快落子,“只不过撇开众臣是否支持,眼下并无得力之人可以督办此事。”
“人倒是有个现成的,”苏简煜假意继续思考如何走下一步,“就看陛下用不用了。”
“何人?”
“皇长兄。”
正治帝捏着棋子,有些意外:“他若接手此事,你就不怕他日后压你一头?”
“我已说过,我不在乎个人之得失。”苏简煜将白子落下,“且我相信皇长兄与我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再不济他看在母后的情面上,也不会为难我和皇兄。”
“容朕再想想。”正治帝的目光落到棋盘上,面露喜色,“朕似乎又赢了。”
——
五月剩下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苏简烨是否归朝、归朝以后兼领何差事,这些正治帝在议政时一概未提,端王原也并非真心希望苏简烨归朝,故而也未再提起此事。临近月底,苏简煜收到一封姑苏的来信——周仪表示先前答应的绵薄之力已经在路上了。
月末这日,苏简煜与肖珩在府中闲散。早膳后苏简煜查了苏靖垣的功课,而后便由着他去颍国公府玩闹,说是要同淑和郡主一道去杨府探望正在安胎的韩姝。此刻二人正在随安室弈棋,不过与其说是对弈,不如说是苏简煜正在手把手教授肖珩如何下棋。
“周仪同罗晖竟是真有其事,”肖珩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上,一脸神秘地问道,“你可有问他二人,如何分工?”
“分工?”苏简煜一时没有听明白,“他二人又不共事。”
“我是说那事,”肖珩一边嬉笑一边比划着,“就是,那件事。”
“肖六!”苏简煜朝肖珩掷出一枚棋子,“你整日裏可是只惦记着这些?!”
肖珩灵敏地躲过飞向自己的棋子,厚着脸皮道:“比弈棋有意思多了。”
“你!”苏简煜被气到语塞,他把手中握着的剩余棋子扔回棋盒中,起身往花园裏走去。
肖珩见状不妙,苏简煜只有真的生了气才会直接走开,他赶紧低头追着苏简煜。
“跟着我作甚?”苏简煜没好气地甩着袖,头也不回,“你不愿同我弈棋就直说,我又不会逼着你。”
“殿下——”肖珩拖长声音,一个跨步走到苏简煜面前拦住他的步伐,“我还不是怕你同我置气,这才硬着头皮和你走了几盘。”
苏简煜被肖珩挡着,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怎么,反倒是我委屈你了?”
“那哪能呢!”肖珩赶紧解释道,“只是珩真的不擅弈棋,殿下莫怪。”
“所以便与我说些污言秽语,”苏简煜大力戳着肖珩的胸口,“真真是寡廉鲜耻!”
“珩错了,珩错了,”肖珩好声好气,牵起苏简煜的双手,“殿下宽恕这一回。”
“我看你分明就是,”苏简煜倒也不尝试挣脱,“诚心认错,下回再犯。”
肖珩抚上苏简煜的脸颊,继续哄骗道:“殿下是个心软的,愿意纵容我罢了。”
“哼!”苏简煜虽然还嘴硬,气倒也消了,“我想吃油炸桧,去做!”
“好说,”肖珩推着苏简煜往随安室走去,“这就去,殿下稍候便是了。”
待肖珩端着一迭金黄酥脆的油条回到随安室,苏简煜正在独自弈棋,见肖珩入内,苏简煜收起棋子,接过肖珩递来的瓷碟和象牙筷。肖珩不再嬉闹,苏简煜便同他说起了正事。
“只要互市的提议获得支持,”苏简煜小口咀嚼着,“皇长兄就会归京。”
肖珩问道:“周仪的助力还未奏效吗?”
“估摸着就在这几日,且再等等看。”
“殿下觉得,”肖珩若有所思,“会是何种助力?”
苏简煜摇摇头,道:“需要足以说动陛下和众臣认为互市有利,具体我也说不准。”
——
刚入六月天气逐渐炎热,雨水也增多,连日议政苏简煜皆是冒着大雨,今日也不例外。抵达养性殿时,众臣都早已站立等候,苏简煜与众臣寒暄几句,片刻之后便进殿了。
“陛下,臣有本上奏。”众人各自落座,正准备用茶,户部尚书朱聿铭最先开了口。
正治帝挥动手指,示意朱聿铭继续,朱聿铭从袖口中抽出折子递给全禄,而后道:
“臣请陛下允准与琅国在边境开通互市,既保边境安宁,又为边民改善生计。”
在场众人无不颇感意外,苏简煜也是在此时才反应过来,周仪为他准备的助力,竟早就已经送到了他跟前。换言之,周仪举荐朱聿铭继任户部尚书之时便已有今日之谋划。
“朕记得互市在正治二十年前后,由周太傅提过。”正治帝暧昧地说,“只是当时琅国不宣而战,此事便胎死腹中。朱卿今日重提此事,可是有何缘由啊?”
“陛下明鉴,”朱聿铭讲述道,“臣调任司农前,任职云贵道布政使共计八年。云贵道与琅国中部接壤,双方有长达近三百裏的边境。八年间,布政使衙门前后接到边境纠纷数十宗,用于调拨巡防营的花销高达五万两,然则实际效果依旧不佳。究其根本,乃是琅国边民困苦,觊觎我大昭边民富足,若能开通互市,则双方皆可获利,又能省去调拨巡防营的军饷。臣一心只为陛下分忧,故而不得不提此一举两得之法。”
苏简煜默默听完朱聿铭的陈词,颇为感慨。这话换了旁人来说,其可信度都要大打折扣,可是朱聿铭不同,他是多年的封疆大吏,辖地紧挨琅国,他的所见所闻可比兵部接到的奏报更有价值。周仪这一步棋,不得不说是高明,叫苏简煜都觉得佩服。
“话虽如此,然则所谓互市必然要双方皆有此意才能办得成。”端王反驳道,“琅国粗鄙野蛮,只知烧杀抢掠,与此等虎狼之辈商谈互市,朱尚书不觉得是天方夜谭吗?”
“端王殿下言重了,”朱聿铭解释道,“琅国好战不假,只是自从三年前,新君上位以后便未曾进犯我大昭,如今辅政的是先大君大妃的母族天权部,此部虽然不是琅国诸部中武力最强之部落,却以尚文着称。若是大昭愿意派遣使臣前往商议,此事或许可行。”
琅国不同于大昭存在统一的朝廷,除去大君之位历来由实力最强的天枢部把持,诸部落在平日裏或多或少各自为政。在天枢部以外,属天玑部最为富庶,天权部则联姻甚广,此三个部落是琅国真正的主事之人。
兵部尚书郑若庭此时站到前列,开口帮衬道:“陛下可还记得,天权部前代首领哈朗早年曾出使大昭一事?”
“朕记得。”
“当时哈朗身边的那名总角小儿便是他的长子卓尔,也就是如今的首领。虽然不知卓尔是否与他父亲一般,对我大昭友善,但臣以为朱尚书所奏或许值得一试。”
“退一步来说,纵使此事可行,又该派遣何人前去?”端王继续找寻着漏洞,“且我大昭乃上国,主动与琅国修好,到底有失体面。”
“从前与琅国交往都是由礼部负责,”正治帝转动着手钏,“贺卿,你来说。”
贺知义走上前,行礼道:“端王殿下所言不假,琅国野蛮粗鄙,过往的确未有过主动接触的先例。所谓民惟邦本,固本邦宁。开通互市有利边民,朝廷若是拘泥旧俗而置百姓于不顾,着实有违陛下仁德爱民之心。故臣以为,可以一试。”
“恭王以为如何?”
苏简煜起身行了一礼,他此刻相当笃定正治帝支持互市,然而他不得不承认端王的反对意见同样言之有理,如果要真正说服皇帝表态,他就需要提一个两全的法子。
“皇叔和众位尚书各执一词,全系立足之点不同。皇叔的顾虑我明白,虽说琅国为我大昭邻国,但实际上我们对琅国的了解并不透彻,商谈互市须得双方皆有诚意,若是有半点差错,不欢而散事小,若因此引战便是得不偿失。然则三位尚书为边民和国本安定计,的确叫臣觉得互市迫在眉睫。究其根本,现在缺的是一个合适的人选。督办互市之人应当身份尊贵、于朝中有一定威望,又通晓排兵布阵之道,以备谈判不顺可能出现的僵局。”
“依你之见,”正治帝身子微微前倾,“何人可担此重任?”
苏简煜嘴角微微勾起,这出戏终于唱到了最后一幕。
“臣举荐荣郡王苏简烨督办此事。”
作者有话说:
肖六:周元槿看着比较0,又有点像1,但是估计做不了1,做0好像又太委屈。到底是1还是0,好纠结啊!
简煜:……
周仪:……
罗晖:……
——
註:
“夫鹓鶵发于南海……”出自《庄子·惠子相梁》。
“民惟邦本,固本邦宁”出自《尚书》。
51、筹备
◎“你哪天不是这样,登徒子。”◎
苏简烨远在桂林郡,最近一月却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先是听闻端亲王建议由他取代苏简煜执掌御史臺,不久又传来消息说苏简煜举荐他统御巡防营。苏简烨实则对朝堂的勾心斗角无甚兴趣,皇帝早早册立了东宫,苏简烨很清楚自己虽然占据长子的优势,但终究是没有任何继位之可能——这也是他多年来自愿外放、各地奔波的原因。
所以当苏简烨接到圣旨命他回京的时候,他颇为震惊,毕竟他上一回奉旨还是前往河西稽查侵地案,而在此之前,苏简煜早就与他互通消息。苏简烨一直等到当天下午,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物件,苏简煜的亲笔信。
“皇长兄亲启:今日议及与琅国开通互市要务,众臣争议不断,煜思量再三,向陛下举荐皇长兄为督办大臣,已获允准。兹事体大,待皇长兄归京,你我细细商议。煜。”
等到苏简烨领着玄武等一小队人马赶回帝京,已是三日后,他一进城便直奔恭王府去。
“皇长兄安好。”苏简煜接到收到回信,今日一直都候着苏简烨。
“小六,”苏简烨跳下马,一把抱住苏简煜,惊呼道,“你长肉了!”
“当真?”苏简煜微微挑眉,他心裏清楚长肉的原因,“看来我得少吃些。”
“无妨,无妨,”苏简烨退后小半步,打量着道,“你原先太过消瘦,如今脸上有肉反倒更加好看。和为兄说说,是哪家的姑娘如此体贴得照顾你了?”
苏成蹊差点笑出声,被苏简煜狠狠瞪了一眼,于是他识趣地退后去安顿马匹了。
“许是这几月懒散的缘故,并无其他。”苏简煜避重就轻地答道,“我们进去说话。”
二人到隆熹堂坐定以后,女使便奉上了茶。苏简煜特意留了玄武一同说话。
“为兄不明白你为何会举荐我督办互市,”苏简烨先开口道,“通商贸易我知之甚少。”
“户部和礼部自会有官员襄助。”苏简煜闻着茶香,“只是主理之人须得是你。”
“你和端王叔都更有资格,为何必须得是我?”
“好兄长啊,”苏简煜耐心地解释道,“若是谈判不顺,双方陷入僵局,,届时若是卓尔或是其他部落首领一时头脑发热,顺势便交起手来,难道还要朝廷加急调派可以领兵之人吗?思来想去皇长兄便是最佳人选。”
“哦——”苏简烨恍然大悟,“我说呢,原是你还留了这一手。”
“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我总得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苏简煜的目光落到玄武身上,“玄武会以参军身份随行。”
玄武起身行了一礼,他向来寡言少语。玄武比苏简烨年轻几岁,原是苏简烨刚刚入军营时的侍从,跟着苏简烨东奔西跑,后来也就顺理成章做了他的副将。他比苏简煜稍矮些,却结实魁梧,左侧眉尾处有一道疤痕,生得俊朗,却有几分硬气。
“你的意思是要我带着亲兵出使。”苏简烨略感意外,“如此是否不妥?”
“皇长兄的忧虑我明白,”苏简煜不可置否,“只是琅国大君年幼,尚不明确主政的天权部首领卓尔对我大昭是何态度。你带着亲兵前去,但无需太过靠近,如此一来既可形成威慑,也能表明诚意。不过这还不是最棘手的。”
“何意?”
“陛下虽然准许你为督办大臣,但同时任命了一位会办大臣,你猜猜是谁。”
苏简烨面露难色,他久不在朝中,各部官员别说是熟悉,他连名字都记不住几个。
“是苏简熠。”
“简熠?”苏简烨有些难以置信,“你我的那个堂弟?”
苏简熠是端王与王妃瞿氏之独子,比苏简煜年幼两岁。不过说是堂弟,苏简煜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他几回,他从小被瞿氏溺爱,是个常常惹是生非的主儿。无奈他身份尊贵,帝京城裏颇有几家趋炎附势的勋爵门户子弟,倒是与他来往密切,所谓臭味相投。
“不错,正是你我那位名声在外的堂弟。”苏简煜语气略带轻蔑,“是皇叔从陛下那裏求来的,说是他这不成器儿子今年二十六,也是该为陛下分忧的岁数了。此次商谈互市,只求跟在皇长兄身边长长见识,学点本领。”
“我对互市都不甚了解,跟在我身边能学到什么?”
“皇长兄糊涂,”苏简煜放下茶盏,“虽说你是督办大臣,不过具体细则皆由礼部、户部等官员代劳。说到底,此事若成了,他苏简熠可以沾光,若谈不成,责任全在你。”
苏简烨感慨道:“皇叔终究是皇叔。”
“他这算盘打得叮当响,我可不会轻易让他得逞。”苏简煜身子微微靠后,“苏简熠是个不求上进的主儿,商谈互市索然无味,时间久了他必定厌倦。”
“你的意思是——”苏简烨琢磨着苏简煜的话,“若是他逐渐惫懒,也不用理会?”
“正是,你只需将他的一言一行如实记录下来即可。”苏简煜颔首道,“这样即便互市谈成了,他也无甚可以赚取的资本。只要有我一日,皇叔就休想把他塞进朝堂。”
“你啊,”苏简烨笑道,“小时候没觉得你心思如此之多。”
“雕虫小技罢了,叫皇长兄见笑。”苏简煜摆摆手,“皇长兄刚刚回京,一路劳累,今日不如就到这,你先回府歇着,同王妃嫂嫂吃顿饭。明日养性殿议政,你也是要来的。”
“也好,”苏简烨没有推辞,于是便起身朝外,“明日见。”
肖珩回府的时候外头正下着大雨,他走得急,未曾穿戴蓑衣防雨,于是他被苏简煜狠狠地说了一顿。只是苏简煜虽然嘴上咄咄逼人,到底是担心肖珩的身体,趁着肖珩去沐浴更衣的时候,他又来到厨房亲自煮了姜茶。
“殿下,能不喝吗?”肖珩望着眼前的姜茶有些忐忑,他下意识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当是去肉铺买肉呢,讨价还价的?”苏简煜不悦道,“你淋了一身的雨,不喝点姜茶明日着凉发烧怎么办?我亲自给你煮的姜茶,快喝。”
肖珩拗不过苏简煜,心想着不过一碗姜茶而已,咬咬牙便喝了起来。
“咳咳——”只一口,肖珩便被狠狠呛到,“殿下,你是不是忘记加糖了?”
“加糖?”苏简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