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茶裏还要加糖的?”
肖珩被苏简煜这副认真的样子给逗笑了,道:“生姜辛辣,自然要辅以食糖去味。”
“哦——”苏简煜撇了撇嘴,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没好气地说,“你觉得不好喝那就别喝了罢,反正你已经洗过热水澡,左右也不会有大碍。”
“不能,不能。”肖珩赶紧安抚道,“殿下一片心意,珩怎敢浪费,这就尽数喝了。”
“也不怕呛死你,”苏简煜着急地转向肖珩,“一碗姜茶而已,我又不会同你置气。”
“都听殿下的,”肖珩识趣地放下茶碗,而后暧昧地註视着苏简煜,道,“其实为防我着凉也很简单,殿下晚上让我抱着取暖就好了。”
“又来!”苏简煜伸手轻弹肖珩的前额,接着小声道,“你哪天不是这样,登徒子。”
——
第二日的议政还算顺利,苏简煜也难得见到了苏简熠。苏简煜註意到苏简熠的眉眼处似乎与自己有三四分相像。不过苏简煜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二人是堂兄弟,样貌相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贺知义和朱聿铭已经拟定好一份随行官员的名册,不过贺知义另外提议,是否先派出几位大臣进行接触,试探琅国态度,以免苏简烨声势浩大赶到边境,却半点不讨好。
“贺尚书所请颇为合理,”端王率先表示讚同,“大昭毕竟为上国,不可委身迁就,天权部若是有意,再让简烨去谈也不迟。”
正治帝没有接话,而是给了苏简烨一个眼神。
“儿臣得父皇信任才被委以此重任,”苏简烨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但凭父皇圣裁。”
正治帝在苏简烨处没有听到有用的内容,于是便将註意力放到了苏简煜身上。
苏简煜倒是不可置否,道:“皇叔所言不无道理,若是卓尔无意,那也就不必叫皇长兄白跑这一趟了。贺尚书既然奏请,想必也已拟好人选,不如就此安排也好。”
贺知义闻言行礼,又从袖中抽出一道折子,由全禄转呈给正治帝过目。正治帝见端王和苏简煜难得都表态支持,也不再有所顾虑,便直接点头允了贺知义的奏请。散朝过后,苏简煜正与苏简烨并排走着,苏简熠却从后头追了上来,拉着他二人说话。
“见过荣王堂兄、恭王堂兄,”苏简熠油嘴滑舌道,“简熠多谢二位堂兄提携,让我有了这出人头地、为皇伯父尽忠分忧的机会。”
“堂弟言重了,”苏简煜不冷不热地道,“你这差事是皇叔求来的,与我二人何干?”
“简熠有这个心是好的,”苏简烨打圆场道,“还望你不负父皇和皇叔的期望,届时能够多多襄助于我才是。”
“一定一定,”苏简熠恭顺道,“听凭荣王堂兄差遣,简熠先行告辞。”
苏简煜望着苏简熠离去的身影,哼了一声。苏简烨拍拍苏简煜的肩头,安慰道:
“不必置气,为兄能够应付。”
“这副嘴脸看着就来气,”苏简煜耸耸肩,“得了便宜还卖乖,同他父亲有何分别。”
“左右他只是个会办大臣,”苏简烨倒是很乐观,“我会叫玄武盯着他的。”
“皇长兄有定夺,我就放心了。”苏简煜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王妃嫂嫂可好?”
“忘了同你说,”苏简烨面露喜色,“太医说她近月气色上佳,可能比从前容易受孕。”
“话虽如此,你也仔细着点。”苏简煜皱眉道,“女子生产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的营生,王妃嫂嫂体质特殊不易受孕,现下身子好不容易养好了,你可别太过折腾。”
“为兄心裏有数,”苏简烨应着,“说来四弟那边也一直没有动静,他不急吗?”
“这种事情急也是急不来的,况且东宫情况更覆杂些,不生未必是件坏事。”
“这倒也是,四弟膝下已然有七个庶子,骤然添上一位嫡子,还真不好说。”
“是六个,”苏简煜纠正道,“垣儿出嗣于我名下,便不再是东宫之后。”
“有何区别?”
“他是我的儿子,便永无承继大统的可能。”苏简煜解释道,“这就是区别。”
“说起这个,”苏简烨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说,“老四和老五都已没了生母,你觉得四弟会不会将他们其中一个过继到邹氏名下?”
“皇长兄莫要揣测,我们做臣子的只管侍奉便是了。”苏简煜本能地有些警觉,“你素来从不过问这些的,怎的今日突然来了兴致?”
“随口一问罢了,”苏简烨摸摸鼻尖,“不要放在心上。”
——
“你大约是太敏感了,”肖珩咬着筷子,“我尚且都好奇东宫将来继位以后会册立何人为储君,荣王在意这事倒也不足为奇吧。”
“但愿他真的只是随口提及,”苏简煜微微摇头道,“否则我倒要担心让他入朝是否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了。”
“荣王归京是你和周仪都认可的事情,想来不会有错漏。”肖珩为苏简煜夹了块精瘦的鸭腿肉,“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修书问问周仪?”
“暂时不必,我且留个心眼便是。”苏简煜吃着那块鸭腿肉,“你这个月忙吗?”
“若无变数的话,后日便要换防回驻猎场大营。”
“什么叫若无变数?”苏简煜敏锐地捕捉到了肖珩的措辞。
“三日前,负责城郊东部驻军的千户吃醉酒,在城内闹事被巡防营给扣下了。”肖珩言简意赅地陈述道,“巡防营的曹副都统专程把人送了回来,但都统大为光火。”
“舅父最恨这种丢人现眼的主儿,”苏简煜很是了解华亭侯,“可是撤职了?”
“已经收了腰牌,说是都统打算提一个副千户暂时代理。”
“现在才告诉我,你是想自己争取一番?”苏简煜搁下碗筷,饶有兴致地盯着肖珩。
“也不能总靠你不是,”肖珩避开苏简煜的视线,“若是能成,我们就还能天天见。”
“没想到肖润川竟也有如此上进的一天,”苏简煜调侃道,“不过你还是放过我吧,你若是天天回家,我怕是夜夜不得安生。”
“殿下!”肖珩急了眼,委屈道,“哪有妻子不盼着官人归家的,你是不要珩了吗?”
“怎会,”苏简煜被肖珩气急败坏的模样逗笑,“我当然盼着六郎回家,可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肖珩得了便宜立刻收敛起来,“只是不知道都统会不会选我。”
“你年后新晋百户,且入营资历尚浅,说实话我觉得不大会是你。”苏简煜坦诚道,“不过话说回来,舅父提拔人才向来不拘一格,你若有过硬的底气,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愿我心想事成,”肖珩耸耸肩,“从前四日才见一回倒也无所谓,只是五月以来日日都见,再回到从前多少就会不习惯了。”
“你啊,”苏简煜拍了拍肖珩的手背,“快是而立之年了,还如此幼稚。”
“我在外人面前可正经了,”肖珩反驳道,“手下的弟兄们都对我服帖得很。”
“哦?”苏简煜装作吃惊的模样,“那我可得亲眼瞧瞧才行。左右这几日商谈互市尚在筹备之中,我明日就到你的地盘上转转,还望肖百户好生招待本王。”
“求之不得。”肖珩大口吃着饭,脸上的笑意掩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
简烨:小六贴贴~
简煜:贴!贴!
肖六:?
本妈:(嘶哈)骨科骨科,歪瑞古德。
——
註:“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出自《左氏春秋》。
52、探班
◎“你瞧着润川在营裏,人缘可还好?”◎
为着思考如何招待苏简煜的来访,肖珩兴奋地整宿都没睡好,大约卯时便起了身,独自在厨房为苏简煜准备早膳。祥叔在半个时辰以后来到厨房,才惊觉自己又无事可做了。肖珩没有多做停留,吩咐了几句,自己随便吃了些,便着急赶路,出城去东郊营地了。
苏简煜起身以后才被告知肖珩已经离去,苏成蹊还纳闷肖珩何时成了田螺姑娘再世,苏简煜笑笑没有回答,安静地吃着肖珩为他准备的早膳,随后便照常进宫议政去了。
由贺知义挑选的礼部小使团于今日正式启程出发,预计将于四五日后抵达边境,方承宜以吏部的名义知会云贵、河西两道布政使为小使团提供便利,只待卓尔表态,便可决定下一步该如何推进。郑若庭随后上奏询问该何时、由何人指挥云贵与河西两道巡防营及下辖各府卫戍军总计八万的兵力,这一问原本倒也无甚奇怪,却迅速导致殿内众人纷争不断。
苏简煜下意识地对动员兵力的想法产生抵触情绪,在他的谋划中,两国商谈互市决计无需走到剑拔弩张的这一步,虽然无法完全排除此种可能,但他相信苏简烨足以掌控大局。然而退一步说,如果双方真的刀兵相见,似乎苏简烨也是唯一可以领兵驭战的人选,这正是他当初举荐苏简烨的理由。想到此处,苏简煜不禁身体一怔——他犯了个明显的错误!
以云贵、河西两道兵力,若是真的与琅国精锐对峙,想要获胜并非难事,只是这一仗如果由苏简烨指挥取胜,那么此后苏简烨便有了立足朝堂的资本,甚至威胁到东宫的地位。
苏简煜的视线此时无意中对上端王,后者以一丝得意轻蔑的眼神看着他,苏简煜这才恍然明白,自己实实在在地上了当。端王之所以未曾加以反对由苏简烨主持互市,便是伺机希望事态闹大,苏简烨将会不得不接手收拾残局。待苏简烨凯旋以后,端王便就此得到一个坚实的盟友,足以将此前痛失中枢重臣的劣势扭转,再次抗衡苏简煜。
“恭王今日似乎格外寡言,”正治帝的目光落到苏简煜身上,“怎的不说两句?”
众人瞬时收声,殿内陷入沈寂,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苏简煜,就连苏简烨也屏气凝神起来。
“臣——”苏简煜尚在尝试理清思绪,眼下只好糊弄,“调兵一事臣不甚熟悉,况依据此前议政的共识,只有当琅国显现敌意时,大昭才需要迎敌。左右小使团刚刚出发,现下商议动员两道兵力,似乎是杞人忧天了。”
“简煜此言差矣,”端王自然不会放过挤兑苏简煜的机会,“正所谓未雨绸缪,琅国野蛮粗鄙,烧杀抢掠都做得,一言不合引战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们早作打算总是好的。”
苏简煜一时语塞,方承宜接话道:“大军动员需要花费时日,且必然动静不小。若是被琅国斥候窥探,恐对小使团和两道边民不利,臣以为眼下尚无动员两道兵力的需要。”
“方尚书所言在理,”贺知义附和道,“小使团前往琅国为表诚意,同时调动兵力无疑会将使团置于险境,失信于琅国,也会为荣王殿下后续主持商谈一事造成阻碍。”
“皇伯父,简熠以为倒也不必另作打算。”苏简熠从站到前列,“荣王堂兄在外领兵督军多年,去岁又接管过河西道巡防营,由他统一调派两道兵力最合适不过。”
苏简煜暗骂一声,端王父子的一唱一和已经彻底将自己和苏简烨置于对立的境地。此时若是他再表达反对意见,恐怕会伤到苏简烨,然而若是不加以阻止,苏简烨就会一步步地被他父子二人牵着走。苏简煜陷入了两难。
“陛下,臣以为两道巡防营本就有各自的都统辖制,即使调集也无需大动干戈。”赵渌鹏上前一步,显然他也已经想到了给予苏简烨指挥权会威胁东宫,“臣说一句不中听的,皇子领兵本就是我朝大忌,长应年间骁骑营应何故而立,想必在场诸位心知肚明。端王世子所请看似合理,实则乃是要陷荣王殿下于不忠不孝,挑拨父子君臣关系,其居心——”
端王破口大骂:“老匹夫大胆!”
“着实险恶。”赵渌鹏丝毫没有理会,铿锵有力地说出了这四个字。苏简煜如释重负,不露声色地喘了一口气。赵渌鹏这一席话直接将眼下僵局扭转。
“你血口喷人!”苏简熠一手指着赵渌鹏,气得身体发抖。
正治帝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游离,片刻之后挥舞手钏,示意苏简烨说话。
“儿臣心思不多,还望父皇明察。”苏简烨直接跪下,诚恳地道,“商谈互市乃是父皇仁心,本意在于惠及边民。虽琅国态度不明,但儿臣以为此刻调兵的确欠妥,且天下兵马皆系父皇统御,儿臣从前在外督军,也全然仰仗父皇信任,不敢僭越。”
“嗯,”正治帝满意地颔首道,“荣王一片孝心,朕都看在眼裏。”
“皇兄——”见正治帝态度逐渐明朗,端王却仍不死心。
“你还要说什么,嗯?”正治帝瞥了端王一眼,“小使团前脚刚走,你父子就在大殿内商讨如何应对战事,行此诅咒之举,是何居心!”
“臣弟万万不敢——”端王闻言下跪,连带苏简熠也跟在后边伏地。苏简煜见状终于松懈下来,不由得在心中感嘆,自己或许委实对苏简烨太过敏感和提防了些。
“今日就到这,你父子好好回府思过,都散了吧!”
——
苏简煜的车马从宫中出发,缓缓行驶在出城去往东郊营地的路上。苏简煜一手撑着头,闭目养神,他正在仔细地盘算着今日议政的凶险,一阵担忧再次涌上心头。虽说今日众臣反对即刻动员的居多,就连苏简烨也表示无意领兵,然则若双方真起战事,又当如何?
苏简烨身为督办大臣,届时就在最前线对阵琅国,如若琅国集结兵力意欲引战,光是苏简烨手中的亲兵是绝对不够的,这就意味着两道巡防营的兵力最终还是要交到他手上。这是叫苏简煜最为难之处,他现在只能赌双方商谈一切顺利,苏简烨带着和约归京。不过若是发生最坏局面,他也不得不加以打算,苏简煜决定修书一封,询问周仪的见解。
沈思之间,苏简煜已然来到东郊营地门口,马车忽然停下倒是吓到了苏简煜。
“主子,到了。”苏成蹊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润川呢?”苏简煜回过神,挑了帘子望向营地,“我还以为他会出来候我。”
“属下这便去问问,主子稍候。”
说罢,苏成蹊往营地走去,与站岗的一名军士交谈起来,苏简煜探头张望着。两人几句话之后,苏成蹊便折回马车旁道,百户随后就到。果然,不到片刻,苏简煜便瞧见肖珩如脱缰野马一般地直冲出营地门口朝自己的马车奔来。
“殿下来了,”肖珩视线对上从车窗探头的苏简煜,“我正在张罗午膳,叫殿下好等,殿下不要怪罪。”
“原是本王前来叨扰,怎会怪罪于你。”苏简煜笑得很浅,军营之中人多口杂,外人面前他还是不得不端起一副王爷的架子,不好与肖珩显得太过熟络。肖珩戴着围兜,一双手湿漉漉的,左侧脸颊上还沾了些面粉糊。
“殿下先去我帐中坐坐,”肖珩将双手在围兜上揩了揩,“午膳快好了。”
“辛苦你了,”苏简煜从车裏钻出来,居高临下地註视着肖珩,“带路吧。”
肖珩莞尔一笑,随即迈开脚步走在前头。一行人进入营地,苏简煜看到军士们都坐于西南角,正在吃午饭,另有一小队军士于营地中穿梭,想来是此刻当值的巡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