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肖子有客人啊?”一个蓄着络腮胡、长相粗犷的中年男子迎上来同肖珩打招呼。
“是冯哥啊,这是我的远房表哥舒剑虞。”肖珩侧回身对苏简煜狡黠一笑,“表哥,这是同我共事的百户冯五。”
冯五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所谓的表哥,面容姣好、穿着考究,当即推断此人绝非普通人家出身,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道:“舒公子安好。”
“冯百户安好。”苏简煜很是从容,“表弟入营不久,忝居百户之位与你共事,还望冯百户多多提携帮衬于他。”
“公子言重了,肖百户颇得都统器重,原是我要多多仰仗他才是。”
“好了好了,”肖珩着急想把苏简煜带回自己的营帐,“冯哥跟我客气什么,你还没吃饭吧?快些去吧,晚了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也好,”冯五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是要去吃饭的,“那先告辞了。”
“这名字也亏你想得出来,”苏简煜望着冯五小跑离开的背影,小声对肖珩抱怨道,“可真难听。”
“情急之下随口胡诌的,”肖珩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原也是忘了先与你通个气。”
苏简煜未再数落肖珩,继续跟着他行路,片刻之后便来到了肖珩自己的营帐中。营帐大约数尺见方,裏头摆着一张行军床和一方书桌,再无其他。光是两人站立其中便显得略微拥挤,苏成蹊见状便识趣地站在了帐外,没有跟进去。
“你平日就住这裏?”苏简煜以前从未见过行军的营帐,不免有些意外。
“原是给我住的,只是五月我天天回家,倒也未曾真的住过。”肖珩解释道,“不过其他几位百户倒是的确住营帐,他们都羡慕我呢。”
“看来也没少炫耀,”苏简煜幽幽地道,“是不是人人都知道你有个远房表哥?”
“今日之后就知道了,”肖珩憨厚地道,“你在此坐会儿,我去把午膳端来。”
说罢,肖珩便掀开帐子径自走开。苏简煜跟在后头也走了出来,打算透透气。
“主子,”苏成蹊迎上来,“你怎么出来了?”
“左右干坐着也是无趣,”苏简煜坦言,“你也还没吃饭,不如同军士们一道去吃些,我叫润川知会一声。”
“不打紧,”苏成蹊连忙道,“为着主子议政,属下素来有准备干粮的习惯,刚在路上已吃过些,现在不饿。”
“那也好。”苏简煜颔首道,“你瞧着润川在营裏,人缘可还好?”
“属下不敢妄言,”苏成蹊保持着谨慎,“方才那冯百户看着比百户年长些,倒是主动上前来打招呼,应该是不错。只是仅此一人,倒也不好下定论。主子那么关心这个?”
苏简煜忧心道:“那冯五方才说润川颇得舅父器重,我只担心有人背后议论。”
“想来百户能够应对,主子且放心吧。”苏成蹊宽慰道,“毕竟他是您的——是吧。”
苏简煜瞪了苏成蹊一眼道:“嘴上没个把门的,去看看润川是不是要搭把手。”
“我——”苏成蹊撇撇嘴不敢反抗,结果回首正见着肖珩端着个大托盘缓缓走来。
“殿下好等,”肖珩走近以后悄声道,“快进去吧。”
“如此大一个砂锅,”苏简煜好奇地看肖珩将砂锅置于桌上,“这是炖了何物?”
“早上叫炊事所去买了整块的牛腩,炖了一上午。军营裏食材不多,殿下将就吃。”
肖珩掀开砂锅盖子,一股独特的牛肉酱香迅速充斥了狭小的营帐,苏简煜早膳以后并未再进食,此刻闻着肉香气,倒是觉得有些饿了。除去炖牛腩以外,肖珩还做了一道凉拌秋葵以去油腻,另外盛上两碗晶莹饱满的米饭,苏简煜那碗略少一些。
“哪裏是将就,你的手艺我最清楚。”苏简煜不好意思道,“就不担心旁人议论?”
“军营裏都是粗人糙汉,没如此多的心思。”肖珩不以为意,“不碍事的。”
“说到这个,”肖珩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苏简煜,“今日议政倒是叫我捏了一把冷汗。”
“适才在营地门口见你有些憔悴,还想问你。”肖珩道,“只是想着或许与议政相关,非我随意可以置喙,这才没有提起。”
“你想问就问,跟我拘谨做什么。”苏简煜笑道,“我说与你听便是了。”
苏简煜详略得当地将今日养性殿发生之事告知了肖珩,肖珩听完也不禁皱起眉头,原本夹菜的手也停下了动作。
“好一招声东击西,”肖珩忿忿道,“原以为端王世子入局是为了分一杯羹,未想他们父子是想借此拉拢荣王。”
“此敌志乱萃,不虞也。”苏简煜嘆了口气,“这一局是我疏忽了。”
“好在今日他父子并未得逞,我们尚有时间思考反制之策。”肖珩安抚道,“不过我们只能靠一个赌字,实属不易。殿下何不问问周仪?”
“我正有此意,”苏简煜接话道,“一会儿吃完午膳,借我笔墨一用。”
“这个好说。”
“话说回来,”苏简煜挑选着牛腩,“你与那冯五似乎交情不错?”
“先前他老父过世,无银钱治丧,我便给了他三两。”
“同为百户,他怎会没有银钱?你一月俸禄也不过几两,给了他你自己怎么办?”
“他那老父是个赌徒,”肖珩解释道,“冯哥平日的月俸都拿去替他还债了,哪还有银钱为他治丧。冯哥也是个孝子,我左右还有兄长和家中贴补,再不济也还有你。”
“呵,”苏简煜瞥了肖珩一眼,“合着是要拿我的钱,借花献佛去做好人啊肖六?”
“那倒还不至于,”肖珩很是诚实,“珩心裏有数,不会乱来。”
“你最好是——”
苏简煜话未说完,一个军士慌慌张张地冲入营帐中,打断了二人用膳。
“百、百户,不好了!”这军士看着大约比苏靖垣年长几岁的模样,一身老旧的软甲略微有些不合身。
“如此冒失,成何体统。”肖珩颇有些不满,“我有贵客在此,你且退下。”
“无妨,”苏简煜倒是没有计较,“若是军机要务,耽误了就不好了。”
肖珩无奈点点头,那军士得了应允,道:“那疯妇又来找您了,说是今日不见着您,就一头撞死在我们军营裏,横竖是条人命,您快去看看吧。”
肖珩心道不好,侧头瞥见苏简煜露出狐疑的眼神。正欲解释间,只听外头传来一个中年女子尖锐的嗓音。
“珩郎,珩郎——你出来见我呀珩郎,你若不见我,那我今日便死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
本妈:简煜就是当代事业爱情两不误的独立女性典范!
简煜:我是玲儿,但我是男的,谢谢。(核善的笑容)
肖六:(比口型)妈你最好给自己上份保险。
——
註:“此敌志乱萃,不虞也”出自《易经》。
53、目的
◎“殿下何以觉得我会后悔?”◎
肖珩如临大敌似地掀起帐子便走了出去,神情严肃。苏简煜从那女子的言语中也大致勾画出了一个自己的猜想,既好奇又气恼,一言不发地跟在肖珩后头。
只见营地裏已经零散地聚集了几拨军士,在场地中央一个身着粗布、头发凌乱的女子正在撒泼打滚,嘴裏嘀咕着叫人听不大懂的语句。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肖百户来了”,那女子倏地坐起身,两下张望便将目光锁定在了肖珩身上。
“珩郎!”那女子不知何处来的气力,竟是直接朝肖珩扑过来。肖珩下意识地护住身旁的苏简煜,被那女子抱住了大腿。
女子哭哭啼啼地说:“珩郎,你好狠的心,我找你四五回了,你才见我一回。”
“林姐,我真的不是你夫婿,别闹了。”肖珩耐心地安抚着,“我差人送你回去好吗?”
“你不要我了吗珩郎?”女子抬头狠厉地瞪着肖珩,“那你便去死吧!”
说着,那女子忽地窜起身,试图掐住肖珩的喉咙。肖珩轻巧地退后半步,一掌击打在女子的后脖颈,将她打晕了。
“小佩,”肖珩对方才进来通传的军士吩咐道,言语中颇有些无奈,“差人送她回去,下次她若再来你们就打发了她。”
“是。”小佩得了令,便上前将那女子扶起。肖珩顺势转身望向苏简煜,后者正负手註视着他,面无表情,一时分不出喜怒。苏成蹊立于一旁,眼神凌厉。
“殿下,你听我解释。”肖珩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先回营帐裏。”
苏简煜没有答话,只是冷眼环顾了下四周,便甩袖独自钻回了营帐。肖珩心领神会地扭头吼道:“谁再看热闹就去绕着营地跑上二十圈,晚膳不给吃!”
待肖珩再次入营帐时,苏简煜侧身正坐于他的行军床上,见肖珩入内,苏简煜顺手抄起枕头向肖珩砸去。肖珩敏捷地接住枕头,而后单膝跪下,道:“殿下莫要生气。”
“能耐啊,肖六。”苏简煜杏目微挑,“你最好是有个能让我消气的说法。”
“殿下容禀,”肖珩倒也不慌不忙,他自知没有做亏心事,“那女子姓林,乃是不远处营房村的一个农户。她嫁过两个男人,结果都死了,从此便疯疯癫癫。上月有一回,我带着人巡防时,正见一群混混对她欲行不轨之举,便顺势救了她一把,没成想她便要认我做她男人。前几次来闹事我都叫下头打发了,今日当真叫殿下看了笑话,望殿下恕罪。”
苏简煜听完肖珩的讲述,侧头正视着肖珩,二人对视片刻,苏简煜再次别过头。
“叫你到处做好人,”苏简煜别扭地道,“惹出这等烂摊子,我都替你丢人。”
“她虽疯癫,倒也可怜。”肖珩见苏简煜松了口,起身凑过去,“殿下最是心慈,想来不会怪罪我吧?”
“少来油嘴滑舌这一套,”苏简煜戳着肖珩的胸膛,“到处留情,委实可恨!”
“殿下——”肖珩拖长音调,拉着苏简煜的手,“这也不能怪我不是。”
“呵,”苏简煜冷哼一声,威胁道,“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不敢,不敢。”肖珩继续服软哄着苏简煜,“殿下是那天上月,我捧着还来不及。”
“最好如是,”苏简煜清楚自己没有真的动气,因为他本能地相信肖珩的为人,方才掷出枕头不过是吃醋,于是也不打算再计较,“取笔墨来,我要把给周仪的信先拟了。”
——
苏简煜在写完寄给周仪的书信以后,又同肖珩在营地裏走动片刻,便先行离去了。一来肖珩今日当值,不好无视公务太久,二来苏简煜终究是担心有人会猜测自己的身份,背后议论对肖珩不利。肖珩回府的时候,苏简煜正在拾遗斋裏盯着苏靖垣写字。
“润川叔叔来了,”苏靖垣丢下纸笔,“快来瞧瞧我的写的字。”
“垣哥儿的字与殿下最是相似,”肖珩牵起苏靖垣的手,“甚是好看。”
苏简煜原坐在一旁读书,肖珩入内以后,他将书搁于膝头,安静地註视二人在书桌旁有说有笑。这一刻,苏简煜觉得有些恍惚,得一人相伴左右、有儿孙承欢膝下,一直都是他奢望的生活,肖珩的意外出现和加入,不仅让他拥有了一个体贴的枕边人,就连他对苏靖垣的教导也在微妙地发生着变化。肖珩的存在,让苏简煜变得更像一个寻常人。
“在想什么呢?”苏简煜出神之际,肖珩已经坐到他一旁。
“胡思乱想。”苏简煜敷衍着答道,“话说你这副千户,到底当不当得?”
“还是没个准信,之前大营传来风声说月底前会定下。”肖珩耸耸肩,“怎的问起这一茬来了,可是舍不得我走?”
“少自作多情啊肖六,”苏简煜掩饰着被猜到心思的尴尬,拿起书册假装阅读,“四天见一回足够了,省得你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转悠,叫我不得安生。”
肖珩早就习惯了苏简煜的口是心非,顺着他的意思道:“是,是,是我要缠着殿下。”
晚膳过后,苏简煜和肖珩照常待在随安室裏烹茶闲聊,席间苏简煜向肖珩问起了肖珉夫妇的近况——肖珉调职大理寺已有两月,陈氏也临盆在即。
“兄长倒是未曾提起有何不妥,”肖珩回忆着与肖珉的往来书信,因着各自工作繁忙,兄弟二人反倒是不常见,“哦对了,兄长说嫂嫂的肚子格外大,郎中说应是双生胎。”
“竟有这等喜事?”苏简煜欣喜道,“郎中可有说是男女?”
“郎中如何有这本事,”肖珩笑道,“不过嫂嫂近来爱吃川渝口味的菜品,许是女儿。不知道兄长会不会有所失望。”
“民间传闻罢了,不足为信。”苏简煜眨眨眼,“况且女儿也好,我就盼着有个女儿。”
肖珩凑到苏简煜跟前,嘻皮笑脸地说:“那我俩生一个?”
“胡闹,”苏简煜推开肖珩,“也不过就是随口一说,光是教养垣儿我已经筋疲力尽,哪还有旁的心思再去抚养一个女儿。倒是你——”
“嗯?”肖珩敏锐地觉察到苏简煜的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
“六郎,你说句实话,和我在一起真的不后悔吗?”
肖珩被问得莫名其妙,道:“殿下何以觉得我会后悔?”
“就是——”苏简煜被肖珩反问得支支吾吾,“我看你很是喜爱孩童,对垣儿俨然一副慈父的模样,就想着,就想着——”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简煜。”肖珩原先散漫地躺在席上,现下严肃地坐起身,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