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苏简煜,“我喜爱孩童、善待垣儿,这些和与你在一起又不冲突。我猜你是想问我,既然你无法生育,是否因此后悔没有我自己亲生的孩子。”
苏简煜笨拙地点点头。
“你平日裏多聪慧的一个人,怎么也犯浑起来了。”肖珩温柔地将苏简煜揽入怀裏,“是否亲生又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只要与我亲厚,那便是我的孩子。譬如垣儿,原先我对他是爱屋及乌,现下我早已将他视作己出。想来待我老去,他也定然会尽孝于跟前,这与他是否为我亲生委实没有多少关联。”
苏简煜还是有些不安,道:“话虽如此,可待濯川当了生身父亲,你就不会羡慕吗?”
“我羡慕他当生身父亲作甚?”肖珩用鼻尖蹭蹭苏简煜的耳廓,“他羡慕我能遇上你这么一个神仙伴侣还差不多呢。”
苏简煜被蹭得害羞,道:“惯会捡些市井戏文的言辞来哄骗我,肖六。”
“我好爱你啊,简煜。”肖珩没有辩驳,“真的好爱你。”
苏简煜原先打算回应,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好任由自己沈浸在肖珩的温柔之中。
“回房吧,”肖珩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你困不困?”
苏简煜的视线迎上肖珩那双透着欲望却又克制的眸子,他很清楚肖珩此刻想要什么。
“回吧。”
——
苏简煜隔日一直睡到巳时二刻才醒来,肖珩已然起身去当值了。他恍惚记得昨夜似乎疯狂数次,现下只觉得腰背酸疼。虽然没有事先告假,但他躺在床榻上丝毫不愿动弹。不过片刻以后,苏成蹊便推门而入,为他递来了周仪的书信。
“昨日才送出去的,竟已收到回信了?”苏简煜一边接过信封一边问道。
“估摸着不大像是回信,”苏成蹊解释道,“罗郎中亲自送来的。”
“罗子昇送来的?”苏简煜起了兴致,转念一想苏成蹊尚不知情,当下便没再说话。
苏简煜拆开信封,迅速地开始阅读起周仪的信件。
“恭王殿下亲启:元槿已知悉陛下钦命端王世子为互市会办大臣,此举实为醉翁之意不在酒,望殿下提防之。以元槿现有消息观之,卓尔意欲推动友昭之策,荣王此去商谈互市应当不难,然则需谨慎端王世子入局之真实用意,为保无虞,望殿下力谏陛下收回成命。如若不顺,则应严密监察其举止,以防其暗中破坏商谈结果,万不可使局面失控。双方一旦交战,荣王必首当其冲,届时互市作废事小,朝局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对啊——”苏简煜喃喃道,“如果顺此思路的话,一切就都好解释了。”
“主子?”
“你想啊,成蹊——”苏简煜眼裏放光,“我原先以为皇叔安排简熠入局,是为着要与皇长兄争夺谈成互市的功劳,昨日议政才发现皇叔父子更关心的是一旦双方谈崩交战,我们该如何应对。可是我问你,皇叔缘何能确定双方一定会谈崩?”
“主子的意思是?”苏成蹊也努力地思考着。
“所以他才不惜将自己儿子引入局内!”苏简煜用力戳着周仪的信,“简熠入局的根本目的是为了伺机破坏互市和谈,将局面推至无法挽回的地步。快,我要即刻——”
“主子要进宫?”
“不行,”苏简煜摇头道,“仅凭我与元槿的一番推测,毫无实证,是无法说动陛下收回成命的。看来我得想个两全之策——你去趟大理寺,叫肖珉尽快来趟府上。”
“是。”苏成蹊正欲转身,又回头道,“那罗郎中——?”
苏简煜意外道:“他还在?”
“说是想见您一面,在隆熹堂候了好一会儿了。”
“不早说!”苏简煜焦急地坐起身打算穿鞋,腰腹却传来一阵酸痛,差点摔倒在地。
“主子!”苏成蹊连忙上前稳住苏简煜,“主子小心。”
苏简煜喘了口气,忿忿道:“混帐肖六。”
苏简煜而后在苏成蹊的帮助下迅速完成了穿戴,连早膳都顾不上吃便去见了罗晖,他只得吩咐苏成蹊将早膳端来隆熹堂。
“子昇久等了,”苏简煜带笑踏入隆熹堂,“难得贪睡一回,便叫你撞见,着实惭愧。”
“殿下客气,原是下官到访唐突。”罗晖行了一礼,露出一个深邃的微笑,“元槿也时而会有格外贪睡的日子,不妨事。”
“原来你也是个混帐东西,”苏简煜自然晓得罗晖所指,“着急见我所为何事?”
“并非急事,”罗晖在苏简煜之后落座,“子昇考功优异得以升迁,全赖殿下提携,今日正好借递信之便向殿下谢恩。子昇愿为殿下效力,但凭殿下驱使。”
“言谢就不必了,”苏简煜吃早膳照例先喝豆浆,“库部郎中一职你担得起,我也不过是知人善任。只是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由此观之,你倒是也颇为在意元槿。”
“殿下明鉴,”一提到周仪,罗晖脸上的笑容掩藏不住,“元槿与我乃是少年相知,直到去岁才心意相通,自然格外珍惜。”
“哦?”苏简煜起了好奇心,“竟还有这等事?元槿倒是未曾提起过。”
“家父从先大父手中接管蓉城府卫戍军前居于帝京,罗府旧址与周府只隔了一条街,他与我便是在那时相识的。”
“倒也算是一段佳话了,奈何——”苏简煜轻嘆一口气,“你二人之事家中可知道吗?”
“自然不知。”罗晖理所当然地道,“莫非殿下已经告诉宫裏了?”
“不曾,然则我倒是不担心日后告知他们。”苏简煜满不在乎,“我上头还有东宫,东宫膝下子嗣众多。可你是伯爵世子,你可曾谋划过将来?”
“船到桥头自然直,”罗晖似乎颇为乐观,“办法总比困扰多。殿下还要用早膳,晖就先行告辞,不做叨扰了。”
“也好,同我向元槿问好。”苏简煜没有起身,“他此刻就在帝京吧?”
“殿下如何得知?”罗晖颇感意外。
“你今日递来的信件没有落款,这不像是元槿一贯的风格,思来想去便是他刻意隐瞒书写日期。我昨日刚刚寄出书信,不可能今日就会言及简熠入局之事。即使元槿的消息都依赖于你,从帝京来回姑苏,快马加鞭少说也得一日,如此想来他只可能身处帝京。”
罗晖不得不感嘆道:“殿下聪慧,果然异于旁人。”
“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元槿身在帝京,若是我迟迟收不到回信,又当如何?”
“元槿笃定殿下必然会寄信询问,这才遣我跑一趟,”罗晖解释道,“且我有位做邮传生意的朋友,从帝京寄给元槿的信件我都知道。”
“你这蓉城伯世子委实有些能耐,”苏简煜挑眉道,“本王没看走眼。”
——
因着苏简煜起身迟,错过今日议政,方承宜和袁轼在午后前来拜访,以为是苏简煜身体有恙。苏简煜只好谎称自己热伤风,没说几句便打发了二人。申时二刻左右,肖珉提前结束大理寺的公务,匆匆赶来王府与苏简煜见面。
“殿下是想我暗中搜集世子的不端举止?”肖珉在听完苏简煜的陈述以后总结道。
“不错,”苏简煜肯定道,“若是想防止他破坏互市商谈,最好的办法便是找寻他不适合随团出使的理由,这些东西有心找应是找得到的,不过不可栽赃,也不许错放。”
“濯川明白。”肖珉应道,“只是殿下何以确信端王父子是冲着和谈而去?”
苏简煜知道肖珉不如肖珩来得机敏,于是实话实说道:“眼下我也无法证明,只是终究有不好的预感,皇叔在议政时屡提制定交战对策,让我不得不多想一层。”
“如此思虑倒也不无道理,”肖珉琢磨着其中的利害,“濯川定不负殿下所托。”
“如是我便放心了——”苏简煜欣慰道,正欲继续说话间,外头传来一声呼喊。
“简煜,简煜!”肖珩的语气颇为喜悦,“为夫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待肖珩一步踏进隆熹堂内,这才发现苏简煜、苏成蹊和肖珉都瞪大双眼,註视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肖珉:男同竟在我身边!
54、郎中
◎“你掌天下事,我做府中人,把你照顾好才是我的本分。”◎
苏简煜沈默片刻,与站立一旁的肖珩交换了几次眼神后,打算向肖珉解释情况。然而肖珉只是伸手示意他与肖珩都不要说话,而后僵硬地向苏简煜行过一礼,转身离开,结果未走出三五步便跪倒在地。
“兄长!”肖珩焦急地上前搀扶,苏简煜也担心地站起身,迈出一小步。
“苍天哪——”肖珉揪着肖珩的衣袖,哭着骂道,“你这无法无天的兔崽子,你怎么敢勾引当朝亲王啊你,我的天爷哟——”
肖珩急着解释道:“兄长错怪我了,我和殿下是两情相许,不曾有勾引一说。”
“你还敢狡辩!”肖珉忽地伸手扇了肖珩一巴掌,而后又扇了自己一巴掌,“还不快去同殿下认个错,叫殿下宽恕你的浪荡之举!”
“我,这——”肖珩陷入两难,他转头望向苏简煜,不知所措。
“润川所言句句属实,”苏简煜不打算隐瞒,他走向兄弟二人,温和地对肖珉说,“他与我的确是心意相通的眷侣,濯川莫要再为难他了。”
肖珩闻言面露喜色,苏简煜在外人前对他一贯的袒护让他觉得心安,哪怕是面对肖珉。然而肖珉便彻底陷入绝望了,他从未想过市井街坊流传的龙阳之好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不是旁人,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和一手栽培自己的当朝亲王。肖珉楞在原地,完全说不出话来,半晌以后他才推开肖珩,艰难地撑起身,对苏简煜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托付之事,我会仔细跟进。”肖珉缓缓地说道,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花费他许多精力,“至于殿下与阿珩之事,还望殿下给予时间,容我慢慢消解。濯川先行告辞。”
说罢,肖珉起身后退,离开了隆熹堂。
“濯川——”苏简煜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由着他去吧,”肖珩负手註视着肖珉的背影,“左右你我没做错什么。”
“太残忍了,”苏简煜喃喃道,“我可真是服了你,一进门就叫嚷,当这是集市呢?”
“我哪晓得兄长在府上,”肖珩委屈道,“我若知道我自然不敢叫嚷。”
“你素来都是酉时二刻才回家的!”苏简煜轻戳肖珩的腰,“罢了,现下濯川都已经知道了,还好他也不是外人。话说回来,到底是何好消息,不会是那个吧?”
“就是那个,”肖珩得意道,“都统提我为东郊营地副千户了,往后常驻于此。”
“能耐啊,肖六。”苏简煜讚赏地看着肖珩,“你如今也是骁骑营有头有脸的人了。”
骁骑营下设九营,除去猎场大营由都统亲率,其余分别驻守帝京城八个方位,各有一名千户统帅。千户以上尚有六名分管诸如操练、勤务、通信等事务的佥事,再往上便是一正二副三位都统,千户算是军士中的最高阶官位。虽说肖珩如今只是副千户,但他以此身份暂管东郊营地大小事务,明眼人都看得懂,他升任正千户不过是时间问题。
“全赖殿下赏识罢了,”肖珩笑道,“等等,我这副千户不是殿下向都统要来的吧?”
“你想得美,”苏简煜翻了个白眼,“我巴不得你回猎场大营安分守己,又怎会去给你求这个副千户的差事。可怜我年纪轻轻,往后夜夜都不得安宁了。”
“夜夜不至于,”肖珩嘻皮笑脸地从背后抱住苏简煜,“话说回来兄长找你做什么?”
“实则是我要见他,”苏简煜任由肖珩同自己亲密,“用晚膳的时候同你说。”
——
诸事平和地过了数日,苏简煜因着先前谎称热伤风,便未再进宫议政,不过他的消息依旧灵通。眼下已然是中旬,肖珉那头仍然没有搜查苏简熠的进展,方承宜昨日却告诉他,小使团与琅国相谈甚欢,卓尔表示愿意推进互市。苏简煜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倘若肖珉那头没有搜集到足以撤销对苏简熠会办任命的证据,则苏简煜不得不推进先前考虑过的另一法子,也就是周仪在信中言及的,对苏简熠实施严密监察,以防万一。这件事情苏简煜原本打算交付苏简烨自行处置,如今看来还得另作安排。
又过了数日,期间肖珉来了一趟王府,呈上了搜集到的一些苏简熠的不端行为。苏简煜快速翻阅一番,大多是打人、赊账等小事,不足以能够使正治帝收回成命。有意思的是,肖珉突然变得格外拘谨,同苏简煜说话时都不敢坐下。苏简煜不好多问,只是猜测或许是自己与肖珩之事到底令肖珉难以接受,于是回头嘱咐肖珩,挑个时间与肖珉再聊聊。
肖珩自打升任副千户以后,官阶也相应地变为从六品,今日回府时他便穿着新制官袍。
“几岁的人了,”苏简煜望着在自己跟前打转的肖珩,“换了身官服就如此兴奋。”
“人靠衣装马靠鞍,”肖珩辨白道,“从前是下三品的绛紫,如今是中三品的墨绿,两者的差别可不小呢。”
“你就这点抱负吗肖六?”苏简煜嫌弃道,“怎么不想想上三品的正红?”
“上三品最高也就是一品,”肖珩小声抗议,“我又不是你,生来就穿石青袍。”
“你若能打胜仗便可封为国公,穿宝蓝朝服。”苏简煜笑道,“与我差别也不大。”
昭国尚水德,石青色乃是近支宗室专用的颜色,而远支宗室和公爵只能穿戴宝蓝色。
“刀剑无眼的,珩怕仗没打赢,倒是先把命赔进去了。”肖珩直摇头,“你掌天下事,我做府中人,把你照顾好才是我的本分。”
苏简煜打量着肖珩,揶揄道:“你这说的可比戏班子唱的还好听,我倒也受用。”
肖珩闻言只是笑笑,未再接话,而后微垂下头,在苏简煜脸颊上留下一吻。
隔日,苏简煜带了个人,专程去荣王府拜访苏简烨。荣王妃秋梦芝亲自迎了他进门。
“嫂嫂的身子不便多挪动,”苏简煜示意女使搀扶秋氏,“叫皇长兄知道该说我了。”
“他若说你,我第一个不答应。”秋氏笑道,“我也有些年未见你了,一听管事的说是你来,便等不急要来看你。”
苏简煜温声道:“嫂嫂厚爱。”
“让我瞧瞧,小六今年该二十有八了,看着倒还是后生。”秋氏打量着苏简煜,“好像也长肉些了,可是有了贴心人照顾?”
“只是不如从前那般挑食罢了,”苏简煜转移话题道,“皇长兄可在府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