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的不是时候,他早两刻随玄武去吃酒了,”秋氏解释道,“说是玄武的一位同乡娶亲,还不知道何时才会归家。你寻他有事吗?”
“倒也不是要紧事,”苏简煜装作不在意,“只是最近觅得一个善治外伤的郎中,我想着皇长兄右腿早年落了伤,虽不严重但也不好轻视了去。此次商谈互市终究辛苦,若是旧伤覆发倒也不好,今日便是将那郎中带来,好过段时日随皇长兄一同出发。”
苏简煜说着侧身看向后方,一个蓄着山羊胡的瘦弱老者垂手而立,面带微笑,容光焕发。
“这位便是郎中左双歧,”苏简煜介绍道,“扬州人士,着成蹊仔细查过,身家清白。”
“老朽见过荣王妃。”左双歧恭敬地上前一步,向秋梦芝行礼道。
“先生姓左,”秋氏喃喃道,“可是来自那开药铺的扬州左氏?”
“回王妃的话,老朽堂弟便是左氏药铺现任当家。”
“嫂嫂知道扬州左氏?”苏简煜惊讶道,“竟是我孤陋寡闻了。”
“小六你大约不知道,我外祖母出身扬州。”秋氏解释道,“小时候听她说起过。”
“如此甚好,”苏简煜欣慰道,“既是嫂嫂也熟悉的人家,想来皇长兄不会推辞。”
“你有这份心,他自然是欢喜的。”秋氏道,“郎中的事我自会与他说。”
“那便劳烦嫂嫂了,”苏简煜行礼道,“叨扰多时,我就不多停留了,嫂嫂且去歇息。”
辞别秋氏以后,苏简煜并未即刻回府,而是绕道步行往罗府去了。蓉城伯罗祯并不常驻帝京,眼下罗府常住的只有罗晖和他的两个庶出侄子,自然还有周仪。周仪谎称已回姑苏,不便再居于周府,以免被旁人看出破绽。苏简煜正是如此估摸着,所以才奔向罗府。
“殿下竟能从此细枝末节中推测出我身居帝京,”周仪为苏简煜斟着茶,“元槿佩服。”
“你遣子昇来递信就足够可疑了,”苏简煜端着茶盏,“话说回来,我倒是未曾料到你与我在那事上竟是一路的。”
“那事?”周仪微微一楞便明白了苏简煜所指,坦然道,“您瞧子昇那模样,也不像是会愿意委身之人呀。”
说着二人一同侧目看向正在庭院内修剪花草的罗晖——他与肖珩身形相仿,大约高一寸,却明显更加壮实,这或许与他有个领兵的父亲有关。他的络腮胡很短,一双剑眉浓密,是叫人很难不多看两眼的英俊长相。
“怎么了?”罗晖下意识觉得背脊被人盯着,转身过去便发觉周仪和苏简煜握着茶盏,神情如出一辙地註视着自己。
“无事,你且忙你的。”周仪笑道,转向苏简煜,“殿下与我在想事情。”
“是了是了,”苏简煜和周仪交换个眼神,“子昇不必在意我二人。”
“哦——”罗晖有些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继续埋头摆弄花草。
“他一个壮汉竟还有如此爱好,”苏简煜悄声道,“当真有趣。”
“我听闻千户也是个上佳的庖厨,”周仪笑道,“物有万象,人有千面,自然之理。殿下今日前来拜访,可是有别的事?”
“那是自然。”苏简煜被周仪如此提醒这才想起今日来访的动机,“你先前在信中嘱托的事情,我已有了另外的安排,应当无虞。”
“让我猜猜,”周仪抚摸着下颚,“殿下应当是从荣王身上找的豁口?”
苏简煜饮了一口茶,肯定道:“正是。”
——
酉时过后,肖珩照常回府。为着肖珩往后常住,苏简煜已经命将厨房一带另外辟出空间当作马厩,好安置肖珩的坐骑威灵怒。愈发炎热的天气虽然难受,但是锦鲤池中的荷花倒是逐渐盛开,此刻二人正坐在随安室裏闲散地吃晚膳,满池的荷花就在视线可及之处。
“那你同周元槿不就是——”肖珩忍着笑,思索着措辞,“闺阁朋友?”
“胡言乱语,”苏简煜扬起筷子装作要击打肖珩的样子,“如今是越发敢说了。”
“殿下饶命,”肖珩假意示弱,却继续耍赖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打人有辱斯文。”
苏简煜瞪大眼睛,气呼呼地说:“你当我真不敢打你呢,肖六?”
“殿下自然是舍不得的,”肖珩厚着脸皮凑上去,“你还没说你留的后手呢。”
“哦——”苏简煜整理下思绪,开口道,“给皇长兄送了个郎中,照顾他早年的旧伤。”
“顺便监视端王世子的举动,暗中向你汇报?”
“不错,你倒挺机灵。”苏简煜讚许道,“倒是和元槿不相上下了。”
“做你的夫君自然得有点真本事,”肖珩得意道,“我的能耐可不止这些。”
“说到这个,你可有同濯川再聊过你我之事?”
“尚未挑着个好的时机,”肖珩摇头道,“左右他也不会说出去,随他去吧。”
苏简煜也不知怎的冒出另一个念头,随口道:“你不会是不敢去找他吧?”
“我——”肖珩震惊于苏简煜看穿了他的心思,慌乱道,“自、自然不是。”
苏简煜察觉到肖珩的紧张,瞇着眼註视肖珩片刻,后者心虚地快速拨动筷子吃着饭。直觉告诉苏简煜,他无心的一问倒是问出了此事的癥结所在。
“我说,我说。”肖珩被苏简煜盯得背脊发凉,扭捏道,“我怕兄长会用家法教训我。”
“原来如此。”苏简煜没忍住笑出声,“都说长兄如父,想不到你也不能免俗。”
“你还取笑我——”肖珩委屈道,“你要是见到他拿藤条抽我的样子,定会心疼的。”
苏简煜很快抓住肖珩说辞中的漏洞,问道:“你倒是说说上次挨打所为何事?”
“殴打四哥。”
“这又是为哪般?”
“他说我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肖珩翻了个白眼,“那时我阿娘已经过世,气不过这才打了他,不过下手重了点,打断了他一条腿。”
“那他呢?”苏简煜忿忿道,“他如此恶意中伤,你父亲可有责罚?”
“四哥的小娘向来是父亲心尖上的宠妾,况我到底是打折了他一条腿,父亲只是训斥了他两句。”肖珩耸耸肩,“倒是大娘子在兄长劝说下,把四哥小娘说教了一番。”
“濯川是真心护着你的,”苏简煜抚上肖珩的手背,“所以你合该把我二人之事再与他好好说道。话说回来,你是不是与其他几位哥哥关系都不佳?”
“倒也没有如此糟糕。”肖珩为自己辩解道,“二哥和三哥是同胞兄弟,他二人的小娘母家富裕,素来与其他院交往不多。五哥同我一样生母死得早,不过好在他被过继去了父亲堂兄肖牧的名下,就此被当作嫡子养着。”
“六郎。”苏简煜有些心疼地唤着肖珩,他已经可以从肖珩不带偏颇的描述中勾勒出丧母以后的肖珩在肖家的寸步难行,纵使他被记到正室名下,也难防肖瑜之流。
“都过去了。”肖珩安慰苏简煜道,“陛下亲封我在骁骑营当差,就连父亲再见我也得礼让着些,况且有你帮我撑腰,我又有何惧?不过我私心,是不想再回肖家了。”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苏简煜温声说,“六郎无需回去受那气。”
“你能站在我这边便是最好的。”肖珩将苏简煜搂入怀裏,“我只盼着前朝的纷争能早日结束,你也不必再殚精竭虑、算无遗策地忙碌政事。”
“你想得倒美,朝堂纷争永无止息。”苏简煜靠着肖珩的胸膛,“就算没了皇叔作梗,也会有新的困局。不过我也憧憬着闲散的日子,等再过几年垣儿及冠了,我俩就搬去清泉山常住。只是眼下,我与皇叔这一局还没走完,我得继续走下去,我要赢。”
作者有话说:
#此贴统计肖六年少时受过的委屈
发帖人:崇华大街某高檔独栋别墅住户
——
註:“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出自《论语·裏仁》。
55、月末
◎“他若是惦记男孩子还有你肖六什么事?”◎
大使团出发的日期定在六月二十二,根据司天监的预测,这日应当放晴,适合出行。正治帝遣东宫和苏简煜一道为苏简烨饯行。辰时二刻许,苏简煜率先抵达城西弘义门。为着今日多位宗亲在场,巡防营早已提前数日封禁了周边道路,此刻弘义门下只有全副武装的巡防营军士,并无平民百姓。
苏简煜颇有些感慨,大约一年前,他也是在这裏送别了秘密前往河西的苏简烨。只是有一件事,苏简煜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肖珩——他终究是对苏简烨起了戒备之心,究其根本还是那日交谈之中,苏简烨对日后新君登基,将如何立储表现出了令人不安的兴趣。过去的一年并不安宁,前朝暗流涌动,苏简煜与端王的争斗已经有党争的势头。双方都不遗余力地想将自己的势力安插进中枢部门,即使动机并不相同。苏简烨归朝也好,被派遣商谈互市也罢,不过都是两派斗争妥协的结果。苏简煜不希望苏简烨即刻进入朝堂核心,于是端王便退而求其次,希望通过互市一事,为苏简烨谋求到来日入朝的资本。
对于苏简煜来说,苏简烨并非不能入朝理政,但他决不允许苏简烨威胁到东宫的地位,即使他与苏简烨有着一同长大的情分,然而他二人毕竟不是同胞兄弟,当面对承英殿御座时又有几人能够顾念手足旧情?苏简煜不会冒这个风险,但他也无意此刻就对苏简烨出手,因此最好的对策便是继续保持苏简烨远离朝堂的局面。
“主子在想什么?”苏成蹊瞧着苏简煜神色凝重,略微担忧地问道。
“我在祈求皇长兄此行能诸事顺利。”
“荣王殿下是个靠得住的,”苏成蹊安慰道,“您就别自己徒增烦忧了。”
“但愿吧,”苏简煜无奈地笑笑,“但愿我的忧心是多余的。”
“主子?”苏成蹊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回忆苏简煜是否昨日有其他交代。
“左右他们都还未到场,”苏简煜换了个话题,“我去城楼上稍坐片刻。”
大约又过一刻,日头开始变得毒辣起来,苏简煜坐在弘义门城楼上註意到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和交谈的喧闹声,他不用看便知道是苏简烨带领使团正在接近城门。
“见过皇长兄,”苏简煜对着正在下马的苏简烨微微行礼,而后视线落到身处队伍后方的苏简熠,“堂弟安好。”
苏简熠象征性地与苏简煜行了个礼,但并无上前交谈的意思。
“小六总是头一个到的。”苏简烨见着苏简煜很是兴奋。
“原以为皇长兄会比我早,不成想是我抢了先。”苏简煜笑着迎上前,“皇长兄可有同嫂嫂认真道别?”
“你嫂子可比你强,”苏简烨不以为意,“我常年在外,她也习惯了聚少离多的日子。说起来,我终究是亏欠她良多,也不知何时才能长久地与她团聚。”
苏简煜揣摩着苏简烨后半句话的真实用意,谨慎地答道:“那便盼此次出使一切顺利,皇长兄早去早回。”
“希望如是。”苏简烨似乎并没有其他心思,“我们可是要再等等四弟?”
“太子哥哥一向如此,”苏简煜轻嘆一口气,“你也知道他的心思不在政事上。”
“所以便辛苦了你,”苏简烨小声说,“不过我瞧着你倒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架势。”
“苦中作乐罢了,愁眉苦脸也于事无补。”苏简煜耸耸肩,“不如皇长兄帮我一二?”
“别介,”苏简烨连忙摇头,“我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武夫,没那本事,你还是放过你大哥。我如今便指望着你嫂嫂给我生个世子,伺候我终老呢。”
“皇长兄乃是心怀猛虎,细嗅蔷薇。”苏简煜夸讚着,心裏却觉得踏实一些。正欲继续说话之际,一辆三乘鎏金马车缓缓驶入众人的视线,前后跟随着大量仆从和龙武卫军士。
“是太子哥哥。”苏简煜温声道。
马车最终在城门一侧的空地上停下,一名随行宫人踩着木梯上前挑帘,搀扶苏简焜下车。
“参见太子殿下。”众人跪伏于地,齐声向苏简焜行礼。
“众卿有礼,都起来吧。”苏简焜负手站立在数步以外的位置,“荣王兄也到了。”
苏简烨恭敬道:“父皇遣你为我送行,我自然不敢来迟。”
“你我是兄弟,不必如此拘束。”苏简焜瞥了一眼苏简煜,“别沾了六弟的迂腐。”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苏简煜反驳道,“纵然是兄弟也不可失了规矩。”
“又说起仁义礼智那一套来了,”苏简焜示意苏简煜收声,“我都懒得和你理论。”
“小六忠君体国乃是良臣,太子也要体恤他的辛苦。”苏简烨帮腔道。
“不说这些,”苏简焜摆摆手,“荣王兄此去身肩重任,昭琅之好、边民生计、朝廷岁入便全都指望你了,你可不能辜负父皇的期许。”
“太子教诲,为兄谨记。”苏简烨道,“定尽我所能,促成昭琅修好,为父皇分忧。”
“式微式微,胡不归?”苏简煜吟诵道,“简煜只盼皇长兄早去早回,一路平安。”
苏简焜颔首道:“时辰不早了,出发吧。孤等你们的好消息。”
苏简烨得令再行一礼,而后灵巧地翻身上马,使团众人也一应就绪,只待他给出指令。
“开城门!”一名巡防营军士扯开嗓子吼道。城门随即应声缓慢开启,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整修平坦宽敞的官道。
“走了!”苏简烨挥鞭策马,对苏简煜和苏简焜嘱咐道,“你们多保重。”
苏简煜望着使团众人跟随苏简烨徐徐离开的身影,很快在队伍的后方发现了左双歧。左双歧虽然老迈,体格却不输青壮年。他在经过苏简煜时刻意放缓了驱使坐骑的速度,不露声色地与苏简煜交换了一个眼神。
——
距离苏简烨出发已过去四日,暑气也越来越强烈。炎日当空,蝉鸣不已,这样的天气光是静坐都能捂出一身汗,然而苏靖垣还要在苏简煜的监督下练习书法。小家伙额头上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