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沁出细细的一层汗珠,却不敢放下手中的狼毫。
“爹爹,”苏靖垣轻声呼喊着,“我写好了。”
“哦——”苏简煜正颇有兴趣地看着肖珩拿回来的戏本子,“让我看看。”
苏靖垣小心翼翼地将宣纸递给苏简煜,而后略微忐忑地站立一旁,等待苏简煜的评价。
“写得不错,”苏简煜肯定道,“相当不错,愈发精进了。”
“诶?”苏靖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似乎是苏简煜头一次当面夸他。
“酷暑炎热,你去喝碗绿豆汤。”苏简煜将宣纸放到一旁,“今日就歇着吧。”
“是!”苏靖垣喜出望外地朝堂外奔去,临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谢谢爹爹!”
“您如今对世子的态度温和许多了。”苏成蹊从堂外探头进来。
“润川说得在理,”苏简煜大方承认,“从前终究是待他不近人情了些。父子一场,我不希望他日后自己为人父时回忆起现在的日子,除去说教和听训便再无其他。我能有他作为嗣子也是我的福气,合该对他再和善体贴一些。”
“是了,”苏成蹊点头道,“这些道理属下也同您讲过的。”
苏简煜瞥了苏成蹊一眼,挑眉说:“你这是想和润川抢功劳?”
“自然不敢,”苏成蹊语气夸张,“属下只是感嘆,有些话还得枕边人说才管用。”
“好啊苏成蹊,”苏简煜将书丢向苏成蹊,“和肖六混久了,也敢揶揄起我来了?”
“主子莫要动气噻,”苏成蹊将书接住,轻放在桌案上,“仔细伤肝脾。”
“说起枕边人,你也是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苏简煜正色道,“润川先前提及的小妹汀兰,你觉得合适吗?若是合适,我便叫润川去张罗着,让你们尽快见个面。”
“属下私心是不着急的,”苏成蹊坦言,“不过一切都听主子的安排。”
肖珩今日归家略比平时晚些,原是左副都统前来巡查,这才耽搁了片刻。苏简煜午后用过点心,于是便耐心等到肖珩回来,二人才一同开始用晚膳。
“他可没有为难你吧?”
“例行视察罢了,”肖珩大口吃着饭,“虽说我应该作陪用膳的,可我还是想你。”
“你不想陪便不陪,”苏简煜端起汤碗,“可别事事都赖在我头上,我受不起。”
“你就嘴硬吧,”肖珩含笑看着苏简煜,“你等到我回来才用晚膳,我还不懂你吗?”
“不饿罢了。”苏简煜虽然不愿承认,但心裏却平添几分欣喜,“话说回来,你上回提过的小妹汀兰一事,我想同你再说说。”
“成蹊想见她?”肖珩略感意外,“我看成蹊不像是那种会惦记女孩子家的人。”
“不惦记女孩子难不成惦记男孩子吗?”苏简煜眨眨眼,调侃道,“他若是惦记男孩子还有你肖六什么事?”
“殿下!”肖珩猛地放下饭碗,“你又存心气我!”
“不许急眼啊肖六,”苏简煜诡计得逞,“说正事,你安排一下让他们碰个面瞧瞧,说不准便得了眼缘,那也算是好事成双。”
“如此也好,”肖珩点头道,“待大嫂生产以后我就张罗这事儿吧。”
“是哦——”苏简煜摸摸耳垂,“你不提我都快给忘了,应当就在这几日了吧?”
“不出意外应该是后日。”肖珩说着瞪大了眼睛,“糟糕!我把生辰礼给忘了!”
“服了你,”苏简煜好笑道,“回头我陪你去库房挑一件好的,正好也算我一份。”
“这——”肖珩有些不知所措,“如此一来,岂不是让你破费了。”
“左右是这些年从宫裏收到的生辰礼,与其堆在库房裏不如拿出去物尽其用。”苏简煜平和地说,“就是不知道是否能寻到合适的,我印象中似乎并无金锁一类的饰物。”
“得,一会儿去看看。”肖珩耸耸肩嘟囔道,“你可真有钱,太可怕了。”
“是你太穷了。”苏简煜挥了下筷子,“少吃些米饭,仔细该吃撑了。”
——
恭王府的库房建于东路外侧,从隆熹堂东角门穿出便是,与后厨相距不远。库房建筑前后经历过两次扩建,主要还是因为苏简煜早年收到的赏赐和礼物太多,堆放不下。于是当肖珩站在库房裏面对整整八个琳琅满目的木架时,还是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感嘆。
“若是知道孩子男女便好了。”苏简煜一手托着蜡烛,一手随意地翻看着金银玉器。
“金锁总是错不了的,可难就难在总得送一个样式的。”肖珩跟在苏简煜后头,四处打量着,“若是一男一女龙凤胎倒也好办,样式上就不必有那么多顾虑。”
“你做两手准备不就成了。”苏简煜不以为意道,“若都是男孩或都是女孩,你便送一副成对的饰品,若是龙凤胎就送两样不同的。你挑好,待你嫂子生产以后再送去。”
肖珩得了苏简煜大方的允许,开始认真逐个地在八个木架的金银玉器中筛选,苏简煜立于库房门口,时不时地给肖珩两句建议。在折腾大约两刻以后,肖珩最终选定了一对羊脂玉镶金颈环和一对镂空鎏金雕花碗。按照肖珩的意思,若都是女孩便送前者,若都是男孩便送后者,若是龙凤胎就拆开了送,苏简煜一一应允没有再作置喙。
不过就在肖珩满心欢喜地将饰物收起的时候,苏简煜郑重地说:“濯川若是问起此事,你可想过如何应答?”
依肖珩如今的俸禄,再过二十年都负担不起如此奢华贵重的生辰礼,肖珉也不是傻子。
“我自然是据实相告,说这是你送的。”肖珩明白苏简煜的意思,“想来日后,兄长多少也能接受你我之事,你就不必如此担忧了。”
“但愿如此吧,”苏简煜任由肖珩牵起自己的手,“我只怕因此与濯川生了嫌隙。”
“殿下放心,兄长虽然偶尔迂腐,却决计不是因情爱私事便会鄙薄他人之流。”
“这个我自然不曾怀疑,否则他也不会将妾室扶正为妻。”苏简煜不紧不慢地道,“只是寻常人得知自家兄弟和自身上级成了眷侣,多少会有些别扭。我是想借着这事,即使不能使他把我当作一家人来看待,也至少能让他觉得自在些。”
“殿下苦心,兄长定能明白的。”肖珩摩挲着苏简煜的手背,“话说回来,你觉得荣王此次出使琅国,会一帆风顺吗?”
“这事我已经尽可能做到内外兼顾了,”苏简煜若有所思道,“想来能堵上的缺漏都已经处置,剩下的便是双方和约的细节,左右就是时间问题。想来方承宜和贺知义挑选的人应当不会有错。你素来不过问朝堂之事的,今日怎的来了兴致?”
肖珩摇摇头说:“只是思来想去觉得这事无论成败,你都没有明显的优势。撇开这些,我还担心的是,荣王的分量会随之变重。我说句不中听的,你还是要另作打算的好。”
“六郎——”苏简煜明显一楞,而后缓缓地说,“六郎竟如此洞悉我的忧思,有心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是太喜欢写珩煜日常生活的画面了嗨呀~(为自己糟糕的文笔找开脱)
——
註: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出自《论语·颜渊》。
“式微式微,胡不归”出自《诗经·邶风》。
56、暗流
◎“况且你又是我的枕边人,怎么不算肖家人了?”◎
苏简煜从前是不相信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思维模式都会变得相近的说法,然而当肖珩向他直言对苏简烨的顾虑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个陪伴左右的男人。不过苏简煜并未将左双歧的另一重任务透露给肖珩,毕竟怀疑和行动是两码事,他担心自己的疑虑多少会让肖珩生出一些其他的想法。
今日应当是陈氏临盆的日子,苏简煜在议政结束后特意嘱咐大理寺卿叶伯诚,今日让肖珉告假一日,以便照顾陈氏生产。好在叶伯诚早已知悉此事,昨日就已允了肖珉告假。叶伯诚原先好奇苏简煜为何会关註肖珉,只是话刚说半句,便被走在一旁的袁轼给插了话。
苏简煜没有在意,简单道别以后便径自朝宫门走去,留下袁轼和叶伯诚在身后。
“袁兄不让叶某询问个中缘由,可是有何玄机?”叶伯诚依旧感到不解。
“你进中枢的时间晚,不清楚是正常的。”袁轼解释道,“只是这种事情不能由我们做臣子的去问,否则便是僭越。恭王殿下即使不计较,多少也会有些不快。”
叶伯诚点点头,说:“叶某受教。”
“肖寺丞是去年的榜眼,寺卿应该是知晓的。”袁轼继续说道,“只是他原先是恭王殿下亲自向陛下举荐的状元,因着蓉城伯世子的缘故才屈居第二。他在来你大理寺前在臺院当差,恭王殿下又是臺院的主理,这个中关系你仔细琢磨。”
叶伯诚不如袁轼久在中枢,对于这些潜在的官场规则不甚了解,但他隐约能听明白袁轼的意思,那就是肖珉能有今时今日的前景,离不开苏简煜的提拔和照顾,换言之,向苏简煜打听他自己的人,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不止肖珉,”袁轼若有所思道,“肖珉的六弟肖珩,现下在骁骑营当差。此人未经科考便入仕,不到一年官升两级,着实有些门道。叶老弟,你听袁某一句劝,肖家的事情你最好还是少过问,免得不知不觉间开罪于恭王殿下。”
“多谢袁兄提点,叶某必当註意。”
此刻正在恭王府监督苏靖垣背书的肖珩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叫他觉得好生奇怪。今日他也告了假——他担心肖珉到底不会照顾孕妇生产,也怕万一出现状况,肖珉一个人拿不了主意。等到苏简煜下朝回府,他便动身去肖珉夫妇如今在大理寺府衙对门的住所帮衬。
“盈盈一水间——”苏靖垣负手站在肖珩面前,有些焦躁。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肖珩替苏靖垣念完全诗,摸摸他的头说,“垣儿可得加把劲,如此磕磕巴巴,会被你爹爹责罚的。”
“是。”苏靖垣有些委屈,“润川叔叔如今也和爹爹一样严格了。”
肖珩笑道:“你爹爹饱读诗书,你自然也不能差了去,况且这首诗也不难记诵。”
苏靖垣撅着嘴,肖珩见状继续安抚他道:“润川叔叔同你讲个事,你要不要听?”
“想听想听!”小孩子家最是容易被大人的故弄玄虚分散了註意。
“那便是——”
“便是什么?”苏简煜一步踏进拾遗斋东厢,歪头看着肖珩。
“殿下回来了。”肖珩憨笑着迎上去,而后压低声音说,“我只是想给他讲个我小时候的故事,你当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要说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苏简煜挑眉道,“比如说我的坏话。”
肖珩勾着苏简煜的下颚,说:“哪能呢,珩不敢。”
苏靖垣站在不远处看着苏简煜和肖珩亲昵地互动,似乎已经全然将他抛诸脑后。他不由得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润川叔叔似乎与爹爹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苏靖垣决定动动脑筋,调查一下此事。
用过午膳以后,肖珩便动身往肖珉处去了。苏简煜闲着无事打算去罗府坐坐,同周仪白话两句。不过他没有告诉肖珩,免得又被肖珩拿闺阁朋友的说法来揶揄。
罗晖升任库部郎中以后,一方面要保证兵部武器库的无虞,另一方面还要与工部协作,研发新式武器。好在罗晖的世家背景为他带来了些优势,不过工作的繁重使得他往往要忙到酉时以后才能回府。为着打发时间,周仪索性在后院辟了块地,种植瓜果蔬菜。
“元槿好兴致,”苏简煜在管事带领下进入内院的时候,周仪正好卷起裤管在浇水,“春耕典仪的差事若是有了空缺,我第一个举荐你去。”
“殿下说笑,”周仪整理着袍服,从地裏走出来,“不过是闹着玩,上不了臺面的。”
待周仪换上一身水青蜀锦常服后,二人便在书房坐定,管事的奉上了茶和点心。苏简煜细心地发现周仪养着的木槿花已经盛开,满枝灿烂,甚是好看。
“木槿的花期已至,”周仪解释道,“我盼了好些时日了。”
“倒真叫我羡慕,”苏简煜有些感慨,“罗子昇将木槿绣于衣衫内,可见其真心。”
“殿下——”周仪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殿下突然来访,可是有事要与我商议?”
苏简煜不打算卖关子,说:“算不得商议,不过的确是想听听你的见解。你觉得推举皇长兄主理互市商谈,真的就是一个万全之策吗?”
“殿下是担心——”周仪咀嚼着苏简煜的话语,“担心荣王日后羽翼渐丰,不可控制?”
“虽说我与他有一同长大的情分,但毕竟涉及皇位,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苏简煜忧心道,“东宫虽立,可是朝中关于改立储君的议论从未断过,我只怕待皇长兄风光回京,东宫的地位将会受到冲击。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若是皇长兄因此起了非分之想——”
“元槿明白,殿下的忧虑不无道理。”周仪颔首道,“不过此事虽棘手,倒也未必没有应对之策,关键我们得让朝臣们明白一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