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
“殿下不妨将时间往回推,想想互市的来龙去脉。”周仪晃动着茶盏,“东宫之所以会被议论无外乎是因为他甚少参与政事,可是荣王仅凭一次互市成功就能撼动东宫地位吗?元槿以为尚不足够,且明面上首提互市商谈的是殿下你,不过是因为出于防范谈判破裂有交战之可能才选定荣王。荣王即使告捷回归,他的功劳也得打上几分折扣。”
苏简煜摩挲下颚,说:“也就是要让礼部把控住朝中言语的方向。”
“不错,”周仪饮了一口茶,“不过还有一事较为飘渺,只能指望着东宫了。”
“你是想说子嗣的事情。”苏简煜了然于心,他对苏简焜尚无嫡子也很是在意。从前他觉得邹氏没有生养未尝不是一件坏事,但当子嗣牵扯到储位,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不错。”周仪为苏简煜又斟了一盏茶,“东宫膝下没有嫡子,撇去三子苏靖垣已为殿下嗣子,尚有六子。六子和七子皆年幼,合适的人选只有年长的四位。若再往细了说,次子苏靖埙生母身份低微,不可与其他三子比肩。这样一来就只剩下长子苏靖圻、四子苏靖埁和五子苏靖城,然则苏靖圻生母在世,我朝尚未出现过两宫太后的先例——”
苏简煜颔首,总结道:“所以东宫未来的希望,就全都押在埁儿和城儿身上了。”
周仪转动着茶盏,问:“殿下觉得,他们之中谁更有可能得太子妃的青睐?”
“难说,我对此事还真的没有把握。”苏简煜耸耸肩,“埁儿和城儿年岁相仿,生母家世不相上下,且我听皇子所的师傅说,他们二人天资都不错。若是执意要分出高下,恐怕也就是埁儿的生母从前更得宠些。”
“这倒是难办了,”周仪面露难色,“收养一子则厚此薄彼,收养两子恐留下隐患。”
“多思无益。”苏简煜饮尽盏中的茶,起身道,“左右皇长兄膝下也无嫡子,太子那头便不必如此着急。这事我会再留意,今日就先告辞了。”
——
肖珩走之前嘱咐过苏简煜不必等自己一道用晚膳,但苏简煜还是照例等到了接近戌时。见肖珩迟迟未归,苏简煜疑心或许是陈氏生产出现状况,但他不方便亲自前往,便着苏成蹊带了些吃食送去肖珉处。肖珩回到王府已经是亥时三刻,他满脸疲倦却欣喜异常。
“是龙凤胎,”肖珩一脚刚踏进夜暝轩便喊道,“是龙凤胎!”
“回来了——”苏简煜被肖珩喊得顿时清醒,撑起身子问道,“母子平安?”
“都好,”肖珩走到床榻边上坐下,兴奋地抓住苏简煜的手,“我也做叔叔了!”
“多大的人了,还如此幼稚。”苏简煜笑道,“两个孩子可取好名字了吗?”
“还没有,”肖珩拉着苏简煜的手,“兄长托我问你是否愿意给两个孩子取名。”
“我?”苏简煜略感意外,“取名一般是同族尊长的特权,我又不是肖家人,这样做恐怕不合适吧?”
“话虽如此,可你究竟是亲王。”肖珩坏笑着凑上前,“况且你又是我的枕边人,怎么不算肖家人了?”
“凈没个正形。”苏简煜戳着肖珩的脸颊,“肖氏是清流人家,取名可有讲究吗?”
“我想想。”肖珩顺势躺下,头枕在苏简煜身上,“下一辈男嗣从竹,单字。女孩没有讲究,只要双字即可,父亲喜欢从诗词裏选。”
“岸芷汀兰,郁郁葱葱。”苏简煜颔首道,“我说怎的如此熟悉。”
“汀兰的确有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名唤岸芷。”肖珩不可置否,“不过她们并非同胞。”
“你嫂嫂生育的是嫡子嫡女,取名自然要特殊些。”苏简煜玩弄着肖珩的发丝,“明日我翻翻书籍,择几个字,回头你拿去给濯川斟酌——连同生辰礼一道送去。”
隔日一大早,苏简煜还是如往常一般先行进宫议政。因着肖珉尚未将二人之事告知陈氏,所以送生辰礼还是由肖珩独自前往,肖珩临走前同苏简煜说今日晚膳在肖珉家吃。
进入七月以后,天气闷热异常,养性殿内已经放置了数个明黄底绘菊花龙纹大缸,裏头盛装着冰块,由内监在一旁执扇造风。苏简煜被吹得有些发冷,身体不受控制打了个颤,全禄当即摒退了站在苏简煜身后侍奉的内监。
“荣王殿下来信称与卓尔相谈甚欢,”中书卿汪荃向正治帝奏报着,“想来不出数日,应当就能与琅国签订正式的互市条约。得子如此,老臣先在此恭贺陛下了。”
“汪卿此言差矣,”正治帝听着好消息,心情很不错,“简烨能干,实我大昭之幸。”
“皇兄圣明。”端王适时起身插话,“简烨身兼谈判重任,眼下互市谈成在即,臣弟斗胆请教皇兄,该如何封赏简烨?”
苏简煜听到此处,开始警觉起来。正治帝并未急于回答,而是晃动着手钏。
“左右事情尚未了结,待皇长兄归朝再议也不急。”
苏简煜揣测着正治帝的暗示,“不过话说回来,倒也非我刻意鄙薄,此次互市商谈有大量工作皆系礼部、户部官员在幕后完成,皇长兄虽不能说是坐享其成,也到底沾了些后人乘凉。若说封赏,那么随行官员也应该一并考虑在内,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正治帝皱了皱眉,似乎对苏简煜将话头扔给自己有些意外。沈默少顷后,他开口说:“恭王所请也有几分道理,互市开通乃使团齐心之成果,的确不能将功劳都归于简烨一人。”
“虽说如此,但皇子怎可与普通官员相提并论呢?”端王以退为进,继续说道,“两部官员自然该赏,可简烨到底是头功,或质或量,总得有所区分。”
正治帝将手钏换到另一手,说:“依你之见,该如何安排?”
“可因功晋封亲王。”
端王此话一出,殿内瞬时陷入死寂。以方承宜为首的中枢重臣面面相觑,等待着苏简煜的表态。苏简煜虽然有过疑心,但并未料到端王会急于将这一计划透露。他思忖着端王如此行事的深意,一时间竟分了神。
“简煜,”正治帝见苏简煜迟迟不表态,“可是身子不适?”
“陛下——”苏简煜回过神来,“臣殿前失仪,望陛下恕罪。实则是皇叔所请委实叫我吃惊,这才不知所言。臣虽不才,然则大昭立国两百余年,因功晋封亲王者却寥寥无几,且都因军功加封。臣以为,贸然加封皇长兄为亲王,或许会令皇长兄惶恐。”
端王责备道:“简煜啊,简烨好歹也是你的长兄,你怎的事事都要针对他?”
“皇叔错怪了,我这也是为了皇长兄好。”苏简煜的思绪又回到先前的顾虑上,“晋封亲王并非小事,朝中难免议论。皇长兄素来与世无争,我是不希望他被风言风语中伤。”
“那你——”
“不要争了。”正治帝忽然开口,收起手钏,“你们的意思朕会考虑,这事再议。”
——
是否加封苏简烨为亲王一事很快在朝中传开,但鉴于正治帝当日的表态,此事未有再在明面上提及。又过三日,苏简烨传信回京说一切事宜皆以完毕,明日就会签订合约,而后双方会在边境举办庆功宴会。这个消息导致加封之事又重新被关註起来,当天周仪便来了趟王府。不过他对此事很是乐观,认为正治帝应该不会轻易许给苏简烨以亲王尊位,但同时表示,或许会有类似的替代方案。
苏简煜希望能够找出更好的理由来驳回加封的想法,但又不能伤了与苏简烨之间的和气,对此很是头疼。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苏简煜干脆同肖珩一道去了趟肖珉处,看望了尚在襁褓中的龙凤胎。肖珉告诉二人,他为儿子择了筠字,女儿则取名惠清,皆是苏简煜所拟定。苏简煜欣慰之余,让肖珩把生辰礼交给了肖珉,而后便一同离去了。
二人悠闲地散步回到王府,却在府门口意外地发现了一脸焦急的吏部尚书方承宜与兵部尚书郑若庭。肖珩赶紧识趣地停下脚步,在被发现以前退到一旁,方承宜和郑若庭见苏简煜归来,立刻迎上前行礼,方承宜甚至脚下踩空险些摔倒。
“二位尚书在府门口等候,”苏简煜回礼道,“可是有何要事?”
方承宜顾不得礼数,脱口而出道:“殿下,出大事了。”
苏简煜被这突如其来的说辞弄得一头雾水,郑若庭接过话头解释道:“荣王殿下传书给兵部,说是端王世子昨日在庆功宴上吃醉了酒,闯出了大祸。”
“闯出大祸?”苏简煜暗暗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是何祸事?”
“世子酒后乱性,竟是玷污了卓尔妹妹的清白之身,眼下、眼下他妹妹悬梁自尽。卓尔放话说,不把世子交出去,两国互市就此作废,还要兴兵攻打边境——”郑若庭说得唾沫横飞,“荣王殿下已奏请暂领河西、云贵两道兵权,我们的心血全白费了!”
作者有话说:
苏简烨:为什么每次烂摊子都是我去负责收拾?!
本妈:(尴尬地摸摸鼻子)大概是因为荣王哥哥能力强吧!(心虚)
简煜&周仪:(优雅地端起茶盏交换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
註: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出自《古诗十九首》。
“岸芷汀兰,郁郁葱葱”出自范仲淹《岳阳楼记》。
57、巨浪
◎“恭王御前失仪,罚禁足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肖珩站在稍远处,听不清苏简煜与两位尚书交谈的内容,但他随后从苏简煜楞在原地片刻的反应判断出,定然是发生了极其严重且在意料之外的情况。片刻以后,苏简煜才往肖珩的方向投来一个眼神,而后便直接跟着方承宜和郑若庭匆匆离去。肖珩敏锐地怀疑此事与互市相关,他当下决定前往罗府,找周仪商量对策。
苏简煜与方、郑二人抵达皇宫已临近戌时,原先宫门应该已经下钥,然而却在正阳门与遇见了等候多时的全禄,由钟瀚领着一拨龙武卫军士保护着。苏简煜心下了然,一行人顾不上寒暄,便跟在全禄身后疾行,他们很快便抵达了干成宫的偏殿。端王、中书门下二卿以及其余四部尚书皆已到场,甚至宗正寺卿也立于殿内。
“皇兄,你可得救救熠儿,我年逾半百就他一个嫡子啊皇兄——”
苏简煜没有打断端王的哭诉,识趣地站到了众人之中。虽说为着稳固东宫地位,苏简煜必须要阻止正治帝授权苏简烨领兵,但目前正治帝态度未明,也只好见机行事。
“你先起来!”正治帝厉声喝道,“堂堂亲王,于御前撒泼打滚,成何体统!”
正治帝这声呵斥明显起到了震慑的作用,端王沈默片刻后,当即从地上爬起并退后两步。
“一日都不得安生,”正治帝的怒气没有明显的减少,他指着端王继续骂道,“瞧你生出来的好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
“皇兄恕罪——”端王重新跪倒在地,“熠儿混帐,臣弟死不足惜,但求皇兄能将他先解救回京再做处置,迟了他可就要被琅国那群蛮人生吞活剥了呀皇兄——”
正治帝显然被端王描述的场景给说动了几分,他将手钏扔到桌案上,左手撑着前额陷入沈思,一言不发。众人互相张望,不明所以。苏简煜正在揣摩着皇帝此刻的所思所想。
“郑卿,”正治帝终于缓缓开口,“云贵、河西两道巡防营兵力总计多少?”
苏简煜略感不妙,正治帝如此询问,说明他已经动了作战的心思。
“回陛下,”郑若庭上前一小步,“两道巡防营连同下辖各府、郡之卫戍军,共有兵力八万。考虑到兵力组成的因素,实际可以调动的数量应当在六万五千人上下。”
“天权部情况如何?”
“根据正治三十四年兵部掌握的情况来看,天权部自身可以调动约两万精锐。”郑若庭掰着手指,“如果加上天枢部,则可以调动约四万五千人。只是天枢部精锐部队直辖于琅国大君,未必听从卓尔调遣,老臣以为暂时不必担忧。”
“琅国大君尚未亲政,天枢部事由大太妃把持。”户部尚书朱聿铭接过话头,“大太妃乃是卓尔长姐,此事已然成为天权、天枢两部之家事。臣以为,天枢部之精锐必须提防,出于必要,四川道兵力也应计算于可调动范围之内。”
“伯儒听我一言,”郑若庭摇头道,“四川道地处内陆,与琅国距离较远,调动起来所费时日和成本都会更高,户部少说要留出十五万两,如此行事委实划不来。”
“老臣附议,”方承宜讚同郑若庭的想法,“即使天权、天枢两部一致对外,大昭也在人数上占有优势。且有荣王殿下亲自带兵,即使交战也定然不会落败。”
苏简煜听到此处,暗自嘆了口气。以方承宜为首的中枢重臣此刻只关註到互市破裂,所以如何应对咄咄逼人的卓尔是他们急于解决的问题。按照此思路,只要能保证大昭在交战中获胜,就可以迫使卓尔重新回归谈判。然而苏简煜想的不同——此仗并非弦上之箭,他想做的首先是避战。再退一步,即使交战不可避免,他也要阻挠由苏简烨带兵出征。
众臣就是否调动四川道兵力开始争论,正治帝耐着性子听了几句,最终还是点了苏简煜的名。苏简煜明白自己接下来是孤军奋战,难免有些紧张。他深吸口气,上前一步。
“臣以为,朝廷如今率先考虑的应该是安抚卓尔的情绪,而非商讨如何迎战。”
苏简煜此话犹如点燃稻草的一点星火,殿内瞬时交头接耳起来,就连正治帝也忍不住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註视着苏简煜。
正治帝严肃地询问道:“如何安抚?”
“卓尔气愤,是因为妹妹清白遭人玷污。”苏简煜略作停顿,瞥了端王一眼,“他的要求并不为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苏简熠既犯下此等龌龊罪行,于法于理都该严惩。”
“你!”端王气得直指苏简煜的鼻尖,“你弃亲族兄弟与不顾,却一心讨好外族,你究竟是不是我大昭子民?!”
“正因为简煜是大昭子民,食君禄而分君忧,这才不得不行此大义灭亲之举。”苏简煜厉声道,“眼下苏简熠一人之恶行,已将使团和边境安危置于险境。若牺牲他一人可保全大昭长治久安,我情愿担下这骂名!”
“他是你弟弟!”正治帝出言训斥,“你眼中还有家国天下、父子君臣的规矩吗?!”
苏简煜也不肯退让,据理力争道:“苏简熠身为端王世子,位列宗亲,平素于朝政无所助益还自罢了,今日他不仁在先,就不该怪我不义在后。先祖长历爷尚且处死了放荡不羁的皇七子以平众怒,陛下既为明君,就更应该果决行事,将家国利益置于首位!”
正治帝被苏简煜驳斥得明显一楞——长历帝皇七子当年强占某位开国重臣家的贵女,结果牵扯出两条人命。彼时大昭立国不久,皇权根基未稳。长历帝为平众怒,下旨赐死了这位行事荒诞的皇七子。苏简煜将此旧事翻出说道,用意再明显不过。
“你的心够狠。”正治帝缓缓开口,“你皇叔就他一个嫡子,你处心积虑地重提长历年间之旧事,却意在挑拨朕与你皇叔的手足之情,其心可诛。”
“陛下?”苏简煜没有料到正治帝在此紧急关头还会偏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