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连袁轼都被怔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苏简煜发如此大的火气。
“本王素来以先帝为楷模,以仁孝为先。”苏简煜强压怒火,调整气息,“但并不意味着本王会任凭他人诽谤,一退再退。今日不予追究,下不为例。”
“殿、殿下暂且消气,”汪荃硬着头皮站出来缓和气氛,“敬德久司刑狱,习惯了刨根问底这才、才冲撞殿下,当属无心之失,殿下——”
“罢了,”苏简煜小幅转动脖颈,放松身体,随后起身向殿门处走去,“今日若再谈下去,本王只怕自己会实实在在动怒,不如明日辰时二刻再议,圣谕随后就会下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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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简煜出宫以后没有急着回王府,而是折去罗府打算见周仪,可他却被管事的告知周仪于五六日前便搬回自己府上居住了。苏简煜只当是周仪因为入朝在即,担心旁人猜测他与罗晖的关系,因此没有在意。
苏简煜憋了一肚子的火,眼看左右时间尚早,他干脆命苏成蹊驾车一路向东,去探望肖珩,顺带与他一道用个便饭。然而一路上雨势没有收敛的意思,因此等到苏简煜抵达东郊大营,已是两刻以后了。
奇怪的是苏简煜在营地门口等候片刻,肖珩却始终没有出来迎接,无奈之下苏简煜只好亮出皇宫的行走令牌,这才被允许入内。原来肖珩正在冒雨训练营内军士,他身穿蓑衣头顶斗笠,雨水沿着他的脸颊两侧滑落,他的眼神凌厉,身形健硕,仿佛一只随时都可以进攻的野兽。
苏简煜难得见到肖珩英勇的一面,便安静地站立在稍远处观摩,不过肖珩很快就在手下军士的提醒下註意到了苏简煜的存在,他在嘱咐冯五几句以后便三步并作两步兴奋地朝着苏简煜奔来。
“殿下要来,怎么也不通传一声。”肖珩脸上的笑意掩藏不住,“外头下雨,你快回我帐中歇着,仔细着凉。”
“光顾着管我,也不知道心疼自己。”苏简煜从袖中取出一方蜀锦帕子,为肖珩擦拭着脸颊上的水珠,“一会儿叫炊事兵去煮些姜茶来,你与我一块喝。”
肖珩不禁缩了缩脖颈,迟疑道:“殿下,这——”
“我今日在养性殿受了不少气,”苏简煜幽幽道,“我劝你别再惹我的好。”
肖珩闻言即刻识趣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苏成蹊陪着苏简煜先回营帐。大约两盏茶后,肖珩终于钻入帐中,苏简煜彼时正围着炭盆烤火,借此烘干袍服下摆。
“吃食还要稍等一会儿,殿下先吃个烤山芋垫垫饥。”肖珩从怀中取出尚有余温的烤山芋递给苏简煜,拉过一张矮凳坐到他对面,“我家殿下可是还在气头上吗?”
“我倒也非是如此记仇的主儿,”苏简煜小心地撕开山芋的外皮,“今日朝议的争论本就在元槿与我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袁轼真是个硬骨头。”
“圣谕既颁,众臣就算再有异议,总不见得要陛下收回成命。”肖珩心态乐观,“袁轼也不可能一味地犟,殿下从容应对即是,不必为此动怒伤神。”
“你说得倒轻巧,你是没听见袁敬德今日是如何骂我的,此事不提也罢。”苏简煜掰下一块山芋塞入口中,“话说回来,你的行装收拾得如何了?”
“原也没有多少物件,基本都搁在家裏。”肖珩胡乱地咀嚼着,“只是珩这几日在想着,殿下授我宣武将军究竟是好是坏,我只担心旁人会有非议。”
“人言何足畏惧,”苏简煜显得并不在意,随即顾左右小声道,“他们说我任人唯亲也好,说我龙阳之好有悖人伦也罢,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和你站在一处。”
肖珩微微一怔,心中暖流翻涌:“殿下……”
“收声,”苏简煜羞怯地打断肖珩,“你心裏有数即可,不必宣之于——唔。”
肖珩本就没有打算说些露骨煽情的言语表达此刻的情绪,他选择更为直接但有效的方式让苏简煜触碰自己的心意。二人的气息交织,苏简煜逐渐沈沦于肖珩温柔的攻势。
“我好爱你,简煜。”肖珩低吟道,“好爱你。”
——
诚如肖珩所预料的一般,嘉永帝的圣谕对朝臣们咄咄逼人的气焰起到了相当的打击作用。不过文臣自有傲骨,苏简煜清楚,在他给出满意的答覆以前,老家伙们或许不会直言支持,但也决计不会默认此事已尘埃落定。虽说不破不立,但也须得疏堵并用。
苏简煜今日提前抵达养性殿,命全禄搬来了数张形制较小的玫瑰椅和配套的条案,又煮上了茶,静候众臣到来。辰时二刻,苏简烨领着一班中枢重臣步入殿内。苏简煜并未起身迎接,但也示意众人不必行礼,而是直接按次就坐。
“昨日初提议政处,诸位臣工颇为抵触,与本王不欢而散,今日再聚于此,希望诸位能心平气和地听本王将话说完。”苏简煜语气平静,声音清澈温婉,“诸位以为本王想借议政王之名代天子独揽朝政,倒也情有可原。然则议政处实为本王设计的新制,其目的与诸位所想背道而驰,乃是为着分权。”
袁轼依旧最是坐不住,当即起身发问:“殿下,此话何意?”
“议政处置行走和学习两等衔级,中枢共计二十名朝官都将参与,往后政事决于议政处,事无巨细皆可集思广益,考虑周详。”苏简煜示意袁轼坐下,耐心解释道,“若果本王确实意欲效仿曹孟德,则根本无需奏请陛下另设议政处,只消头顶议政王即可。诸位臣工不妨仔细想想,是与不是。”
苏简煜语毕,留出时间让在场众人自行思考。苏简煜能够感受到敌意减弱不少,但他并不抱期望仅凭三言两语就能完全打消众臣的疑虑。果然,在苏简煜正欲饮茶之际,方承宜开口道:“殿下诚心可鉴,臣等钦佩。只是殿下方才言及政事决于议政处,恕臣多嘴,不知殿下如何保证?”
“典铨还是忧心本王会独断专行,那本王便说说我的设想。”苏简煜眉眼带笑地註视着方承宜,接着说,“政事先由地方或中央官署向上奏报至中书省,由中书省负责将每日奏疏进行分门别类,随后便由本王召集各部相关官员议事,并取多数之见进行决断,再送交门下省批驳无误以后,即可回函。”
苏简烨敏锐地捕捉到苏简煜一番话的关键,道:“多数之见?”
“不错,多数之见。”苏简煜不可置否,“只是诸位须得谨记,陛下对一切政事具有裁决之权。本王会每旬向陛下通禀议政处所做决策,若陛下认为个中有不妥之处,则以圣意为准,这一点想来诸位也不会有异议。”
见众臣都纷纷颔首,苏简煜继续说道:“总而言之,议政处乃是陛下于新朝首创,亦是大昭史上头一遭,本王不过是秉承圣意代理,自然也会有不周之处,往后便仰仗诸位臣工与本王齐心协力了。此外,陛下已允准尽快落实官制调整一事。若无事的话,今日便到此处吧。”
苏简煜话说至此,态度已经十分谦卑,纵使是袁轼也多少被说服,即使他们尚且不知道苏简煜在酝酿的全部谋划。众臣在一片恭敬之中陆续散去,此时苏成蹊颇为欣喜地冲入殿内,对着苏简煜气喘吁吁地喊道:
“主子,姝小姐生了,母女平安!”
作者有话说:
简煜快和老头子们打一架!!(不是)
——
註:“诚宜开张圣听”出自诸葛亮《前出师表》。
83、进退
◎“肖六啊肖六,你可真真是,我命中一劫。”◎
苏简煜得知喜讯甚是欣慰,不过他没有贸然前往杨府看望,一则韩姝产后虚弱定然需要静养,二来郡主夫妇肯定陪同在侧,自己去了反而打扰他们一家人的温馨。于是苏简煜先行折回王府,去库房挑了数件御赐的金银玉器,差苏成蹊送过去,并代替自己向淑和郡主说明缘由,待过几日定会亲自前去探望。
自从上回苏简煜到杨府兴师问罪过后,孙氏无论是出于情愿亦或是屈于压力,总之并未再在内院事务上为难过韩姝。如此一来的后果便是杨翀的长兄杨羾坐不住了,虽说他的嫡妻刘氏出身不如韩姝尊贵,但毕竟是前工部尚书的幼女。一来二去,孙氏竟是对两个儿媳束手无策,便只好时不时地挑杨羾妾室的毛病,以求保全作为婆母的架子。
苏成蹊正好撞上与肖珩一道回府,苏简煜意外肖珩提前回家之余还是说了他两句,告诫他正是因为身为一营之长官,更不应该随意出入,此事若是被多嘴之人捅到上头的佥事或是副都统那头,难免会遭诟病。
肖珩嬉笑着牵起苏简煜的手,说:“殿下教诲,珩谨记。”
“你分明就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肖六。”苏简煜不吃这套,但却无力抽回手,“迟早有一日把你赶出府去,叫你在这帝京城裏自生自灭才长记性。”
“我的好殿下,”肖珩假意哭丧委屈起来,“你可不能做那陈世美,狠心将结发之人抛弃,揣着功名利禄独自快活。”
“前言不搭后语的,合着你平日在营裏只看小说戏文的不成?”苏简煜又气又笑地轻戳肖珩的太阳穴,“说正事,姝儿平安诞下一女,我已叫成蹊送过贺礼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肖珩点点头,接着说,“说来也是有意思,姝小姐与世孙乃是龙凤胎,如今姝小姐已经为人母,世孙却还未成婚。”
“毕竟女子笄礼比男子冠礼要早五年,生养得早也是寻常的。”苏简煜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他此刻想到了另一件事,“话说回来,趁着你还未出使琅国,我想着是否要让成蹊和你家小妹见上一面?”
肖珩一拍后脑勺道:“这事好说,我托兄长传信给家裏即可。只是你先前不是说成蹊与荣王副将玄武颇为亲密吗?怎的又要操心起来了?”
“成蹊同我解释过,大约是我会错了意。”苏简煜撇嘴道,“不如把他唤来再问问,或许又有进展也未尝可知。”
片刻后,苏成蹊步入拾遗斋,只见苏简煜讳莫如深地坐于堂上,手裏揣着茶盏,一旁的肖珩倒很是悠闲自得,正在剥核桃。苏成蹊第一反应是二人又闹了别扭,但转念一想若果如此也无需将自己唤来,难道是有其他吩咐?
“成蹊啊,”肖珩上下打量着苏成蹊,“先前我与你提过的小妹汀兰还有印象吗?”
苏成蹊恍然大悟,回答道:“禀千户,自然是有的。”
“殿下与我合计着,趁着眼下杂事不多,打算近日将她接过来小住。”肖珩言简意赅地叙述着计划,“你可方便多照顾她?”
“方便是方便,不过千户可否告知小姐何时抵达?”苏成蹊挠挠头道,“玄武今早给我递来口信,说是荣王离京在即,想在走之前邀我一同吃个酒。”
苏简煜听到此处,惊愕道:“玄武?”
苏成蹊倒像是旁观者一般,回道:“正是,主子有何吩咐?”
“他、他可还有说别的吗?”苏简煜有些着急,“只是邀你吃酒?”
“不然还能做什么?”苏成蹊皱着眉头,“主子又是想岔了不成?”
“不如这样,”肖珩赶紧插话进来,“你只管去赴玄武的邀约,左右此事也不急。你先下去忙吧,殿下与我还有其他事要商议。”
肖珩说罢微微侧过头,向苏成蹊使了个眼色。苏成蹊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行过礼退了出去,只是不住心中犯嘀咕,自己不就是与玄武吃个酒,苏简煜何须如此大惊小怪的?还有他为何总是猜测自己与玄武说不清道不明,当真叫人费解。
“家门不幸啊——”苏简煜扶额轻嘆道,“这玄武还真是精怪得很。”
“你也不必如此一惊一乍的,”肖珩笑着将剥好的桃仁递给苏简煜,“我瞧着成蹊没那意思。再退一步说,这世上哪来如此多的断袖,你就别自添烦恼了。倒是你,今日朝议与中枢们可有再起争执?”
苏简煜被肖珩一打岔也没再追究苏成蹊的事,接话道:“苦口婆心地算是暂时将他们都说服了,待再过几日议政处正式运作起来,我便可以宣布对你们的安排了。”
“那从今往后就是由珩陪伴殿下出入内廷了。”肖珩兴奋地探身凑进苏简煜,后者及时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前额,但根本挡不住肖珩,“殿下难道不喜欢吗?”
“你再多嘴,”苏简煜歪头盯住肖珩,“就给我回临安去。”
——
随后的几日裏,苏简煜都不算忙碌,他抽空去了趟杨府看望韩姝,后者被杨翀照顾得很是妥帖。为着避免孙氏再次作怪,苏简煜临走前刻意提了一嘴,说郡主甚是喜欢刚出世的外孙女,杨骅闻言连连表示一定会仔细照顾韩姝母女,苏简煜这才放下心来。
议政处几近筹备完成,以汪荃为首的原一众中枢朝官皆入值议政处为行走,六部左右侍郎、都御史、大理寺和翰林承旨卿则领学习之衔。汪荃和赵渌鹏被嘉永帝另行授官太师和太保,却不再继续担任原职。这虽然保证他二人依旧班列六部尚书之前,然而旁人都看得明白,此番安排更多是顾及二人的颜面,实则是在暗示他二人主动致仕。
按照苏简煜和周仪商议的策略,若再将来想要完全通过议政处控制政务,废除中书和门下二省是前提,因此现下便通过淡化二卿官位的方法来逐步推进,待到汪荃和赵渌鹏致仕以后,苏简煜既不会请嘉永帝另行任命二省长官,也几乎没有可能再册封三公。不过苏简煜在这事上另外花费了心思,嘉永帝圣谕中只写明汪、赵二人不再担任原职,却并未说明是否继续管理二省,这就留给了苏简煜自由进退的空间。
汪荃和赵渌鹏作为当事人肯定疑惑,而其余众臣也不得其真义,只是议政处运作模式有别于从前朝议——汪、赵二人虽然列席所有议政,却都不敢冒然发问,袁轼暂时只在刑狱相关的政事商议时才会得到召见,这一疑问竟是被生生压了三五日,才被方承宜逮着机会提了出来。
今日商议的是苏简煜对包括周仪在内一众心腹的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