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晖对苏简煜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他平静地将手头的公文收起,奉苏简煜上坐后不紧不慢地沏了一壶茶。苏简煜註意到罗晖的袖口也不再见往日的那朵木槿花。
“殿下若是为着我的婚事而来,还请听我申辩一二。”罗晖为苏简煜斟上一盏茶,恭敬地端到他手边,“我着实是有苦衷的。”
“我与润川打听到些消息,已经琢磨出这一层了。”苏简煜开门见山地说,“我今日就是想问问你,县主身怀有孕是否还有别的内情?”
“殿下连这个都知道了?罢了——”罗晖很快从惊讶中恢覆过来,无奈地说,“都是我混账,千错万错都是我负了元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简煜忽地生出个不好的预感,“孩子是你的?”
“不是我的还能是谁人的?”罗晖像是脱线的木偶一般跌坐在太师椅上,“那日諴郡王世子请我过府一聚,我与诸公子喝得酩酊大醉,醒来便与县主睡在一张床上。”
苏简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罗子昇,你……”
“殿下,我自然是未曾玷污县主的清白!”罗晖跪倒在苏简煜跟前,极力辩驳,“可是世子死咬住我不放,说如此丑事若是传扬出去,县主往后便会无法嫁人。諴王妃也是两次唤我母亲过去言语相逼,要我必须迎娶县主过门。我,我真的……”
罗晖说到此处,涨红的脸庞上竟是划过两道泪痕。
“润川从你家下人那裏打听到县主已有一个半月的身孕。”苏简煜摩挲下颚,若有所思道,“你与县主同床共枕是何时发生的?”
“大约是……”罗晖边说边就着衣袖拭去眼泪,“大约是在七月下旬……”
苏简煜闻言不禁皱了皱眉,若是罗晖醉酒与县主同床当真发生于七月下旬,则按照县主的怀孕时日倒退回去,是能够对上的。难道罗晖的确趁着酒性做了背叛周仪之事?可是话说回来,仅仅是一夜同床就能怀上孩子,如此几率又有多大呢?
苏简煜总觉得此事蹊跷,他接着问:“县主与你,从前认识吗?”
“并不认识,我家此前与郡王府的交集也不多。”罗晖稍微平覆情绪,回答道,“那日諴郡王世子邀我去府上一聚,只说是想与我结交为友,日后在朝中也好行走。”
“听上去不过是想攀上你的人脉而已。”苏简煜轻嘆一口气,忽地怒火上头,“你若是那日未去赴宴,便没有如今这等狗屁倒竈之事了!”
“我负了元槿,殿下要打要骂我都没有怨言。”罗晖郑重地向苏简煜磕了个头,“罗某但求殿下能够照拂元槿,叫他好受些。”
“你负了元槿,却叫我照拂他?”苏简煜挑眉道,“你这是铁了心要成婚?”
“郡王府苦苦相逼,我母亲已经寻过死,我不能放任罗家出事啊殿下——”罗晖说着再一次掉了眼泪,“罗家虽为世家,却几代以来受人轻视,那郡王府更是如大山一般地压在我家身上,我……”
“所以你便牺牲元槿好保全家族?”苏简煜提高声音怒喝道,“你亲口告诉我元槿与你乃是总角之交,必不负他。如今你却要我去告诉他,你决意成婚?”
“殿下,若是那孩子当真是……”
“够了!”苏简煜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地说,“罗子昇,本王当真瞧不起你!”
——
肖珩从苏简煜回府的架势便大概猜到他与罗晖对谈得相当不愉快,细问之下肖珩也跟着生气起来。不过待吃过午膳,二人的情绪也逐渐平稳,思来想去苏简煜还是觉得县主怀孕一事颇为蹊跷,因此他唤来苏成蹊,要他秘密召集从前的白棋,混入諴郡王府裏尝试探听消息,以便做出进一步的打算。
姜忠行在当天晚些时候登门拜访,说是郎中所开药方并无不妥,他为了不出差错,还亲自去了趟周府为周仪把脉,认为周仪可能是近日着了凉,加之未曾好生休养因此病情才急剧加重,应无大碍。虽然周仪仍未有所好转,但苏简煜还是放心不少,不过他依旧拜托姜忠行在当值之余,能够多留意周仪的病情,姜忠行不敢怠慢,当即便应了下来。
晚膳过后,苏简煜托肖珩去往周府探视,自己则准备去趟颍国公府——苏简煜隐约觉得内院闺闱之事,淑和郡主的消息或许会比自己灵通不少。不过苏简煜也不好直接提及此事,否则显得过于不自然,于是苏靖垣因祸得福,被带着同去了。姐弟俩许久不见,郡主自然是颇为欣喜,拉着苏简煜便往内院去,又吩咐女使将苏靖垣带去韩泰寅的院裏。
“前些日子垣儿留在宫中侍读,便疏于来大姐姐府上走动。”苏简煜挽着淑和郡主在花园长廊下穿行,“大姐姐不会怪罪吧?”
“你个浑小子如今还学会卖乖了?”郡主瞥了一眼苏简煜,“我若是计较,今日便不放你进门了。听闻这几日宫裏事情不少,想来你也颇为忙碌吧?”
“除去冯氏被降了位份,也并无其他要务。”苏简煜故作玄虚地说,“大姐姐可是还听说了些旁的事?”
“罗子昇算是你半个学生,他与嘉和县主的婚事你不知道?”郡主驻足望向苏简煜,神情显得有些意外,“伯爵府没给你下喜帖吗?”
“喜帖我自然是收到了,蓉城伯亲自送来的。”苏简煜惊喜之余保持镇定,“听大姐姐的意思,这婚事可是有蹊跷?”
“这我可说不准啊——”郡主忽地压低了声音,凑到苏简煜耳边,“听说那嘉和县主与她庶出的三哥素来亲近,都到有些不可言说的地步了。”
“竟有这事?那——”苏简煜着实吃了一惊,他想过县主的身孕有异,但从未往这个思路想过,“这岂不是有悖人伦纲常?罗家可知道此事?”
郡主摇摇头,神秘地说:“这事儿只能叫罗家自己去发现,我们旁人去说,没个真凭实据的便是僭越。你听我一句,今日我同你说过,你也只能把它烂在肚裏。”
苏简煜面露难色,故作为难状说:“若此事属实,那罗子昇也太惨了。”
“左右只是些风言风语,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你别放在心上。”淑和郡主重新拉着苏简煜散起步来,“话说回来,垣儿既然今夜来了便住在我府上可好?朝政繁忙,也省得你忙完政事还要管教他,留在我这你们父子俩都乐得清闲。”
苏简煜露出会心一笑,答道:“我听大姐姐的。”
说罢,苏简煜和郡主终于来到园中的雅室落座。仲秋夜晚已没了夏季的暑气,却还远没有深秋的凉意,正是最为舒适的时节。花园中的石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亮,一切都显得惬意闲适,然而苏简煜却愈发担心起来——周仪的病体能否平安撑过这个秋日呢?
作者有话说:
郡主本职工作:帝京第一狗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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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大限,无人能破”出自白先勇《树犹如此》。
107、兰因
◎“愿为君晖,日夜长随。”◎
临近往年圣驾巡幸猎宫的时日,太仆寺、龙武卫和骁骑营也都多方打点起来,好在此次出行人员规模极小,因此准备工作并不繁重。苏简煜与嘉永帝约定好每隔一日向猎宫传递政事简报,以保证皇帝对朝政不至于脱节。不过眼下政务平稳,就连苏简煜本人都比从前惫懒不少,只要各部呈上的方案原则上可行,他便倾向于交给众臣自行操作。
苏简煜今日又去周府探视,周仪在姜忠行的调养下,病情未再加重,但还是持续发着低烧,食欲也不佳。苏简煜望着周仪被如此折磨,甚是心疼,于是愈发坚定想要挖出嘉和县主和她庶兄之间是否真的存在不可告人之秘密。
回到王府的苏简煜竟是难得没有看到肖珩,询问小厮后才得知,就在苏简煜今晨入宫后没多久,兵部来人拜访,说是想就琅国内乱的细节再与肖珩核实一番。苏简煜猜测大抵是罗晖派来的人,否则也不会直奔恭王府。
在等候肖珩回家的空檔,苏简煜忽地想到,既然周仪病着,苏靖城这几日除去与其他皇子一同读书以外,应该没有额外上课。这让苏简煜很是为难,因为他找不出第二个有能力去单独教习苏靖城的人,这不仅是因为周仪一手策划新政,更重要的是难以保证旁人会全盘认可新政的未来规划。换句话说,就算是为昭国的长远计,苏简煜也必须解开周仪的心结,让罗晖顺利地从这件婚事中脱身。
思来想去,苏简煜竟是觉得,肖珩似乎是唯一满足上述条件之人。然而帝师一职过于敏感,苏简煜并不希望肖珩涉足此事,违背他与仁熹太后之间的约定。不过经历先前肖珩离家出走以后,苏简煜决定等他回家认真商量一二。
肖珩回府大约是午时三刻,苏简煜原本想着他若再迟些,自己就先用午膳了。肖珩身着侯爵吉服,发髻用檀木簪子盘起,显得颇为精干老练。苏简煜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肖珩片刻,脑海中却闪现出十六年前临安街巷中那段尘封的回忆。
“殿下在想何事?”肖珩註意到苏简煜分了神,伸手撩拨他的鬓发,“可是还在想如何探查县主与她庶兄关系之事?”
苏简煜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他并不打算将实情告知肖珩,毕竟那一天虽然是他们命运交织的开始,肖珩却付出了丧母的代价。即使如今肖珩已经释怀,但苏简煜也不想过多提及他的伤心往事。
“在想你缘何这个时辰才到家——”苏简煜握着筷子示意肖珩站好,“你是不是借着去兵部的由头,趁机在外面偷男人了?”
“愈发小性子了。”肖珩知道苏简煜的脾气,他径自挪了圆凳在他对面坐下,“与罗子昇说完正事,又谈了片刻眼下的困境,这才耽搁了。”
苏简煜顿时来了精神,追问道:“他怎么说?”
“不过那一套陈词滥调,只是我与他出身不同,也不好多作置评。”肖珩耸耸肩,取了筷子接着说,“罗子昇虽然有所怀疑,但毕竟此事尚无实证。殿下可曾想过,倘若县主所怀真的是罗子昇的,那县主母子也与周元槿一般可怜。”
“说来说去,若是他那日未曾赴宴便不会有今日的局面。”苏简煜忿忿地吞咽掉一口米饭,“我们的时间不多,无论孩子是否是罗子昇的,郡王府定会在县主的肚子瞧得出来之前催促他二人成婚,届时生米煮成熟饭,我们便再无回天之力了。”
“无欲速,无见小利。”肖珩安慰道,“殿下既要查此事,可有何头绪吗?”
“传言既起,便绝非空穴来风,就好比前些日子你我的流言一般。”苏简煜冷静地分析道,“我想到个冒险的法子,但或许有奇效。”
“若是县主与她庶兄存在不伦,定然非一朝一夕之事。”肖珩顺着苏简煜的思路接过话头说,“我在想,他们是否有可能会在外幽会?”
肖珩此话如同点醒梦中人,苏简煜捧着碗筷的双手停留在原地,少顷过后他才将碗筷搁到桌上,面露喜色地起身凑到肖珩身边,竟是直接亲了肖珩一口。
“好六郎,你可真是我的好六郎!”
这是两人交往至今,苏简煜头一回主动亲吻肖珩。如此举动倒是把向来油惯了的肖珩弄得不知所措,他发楞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羞得红了脸,好在苏简煜还沈浸在规划如何探查县主不伦一事之中,并未註意到肖珩的异样。
“成蹊召集了几个信得过又手脚干凈的白棋,我原本想着要他们混进郡王府,如今看来倒也是大可不必了。”苏简煜越说越兴奋,就差手舞足蹈了,“只消叫他们分别盯着县主和她的三哥,看看他们是否有所逾矩。”
肖珩借着饭碗半掩住涨红的侧脸,没有答话,他现在一心希望苏简煜不要看到自己的害羞,否则定然会被苏简煜取笑。
“届时逮着些风声,就把那地儿围起来,再把话放出去。”苏简煜来回踱着步,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样便可叫罗子昇全身而退,也无需对郡王府怀有歉意。”
“殿、殿下好计谋——”肖珩结结巴巴地说,“珩以为未尝不可。”
“还得亏了你的提议才是,六郎——”苏简煜重新坐回饭桌旁,抬眼便直直对上了肖珩还未褪去红潮的脸庞,“你的脸怎么如此红?可是发烧了?”
“诶?”肖珩被苏简煜毫无前后关联的提问弄得发楞,不过他迅速整理思绪打算使坏道,“可不嘛殿下——我一大早便被兵部唤了去,说了大半日的话,现下头昏脑涨,殿下可得心疼我。”
“你何时如此娇弱了?”苏简煜将信将疑地伸手贴上肖珩的前额,“不烫啊。”
苏简煜慢半拍的反应让肖珩贼心更甚,他一把将苏简煜拉到怀裏,抓着苏简煜的手探向自己的胯间说:“这裏烫,烫得厉害。”
“肖六你,好一个登、徒、子——!”苏简煜气得声音发颤,然而未等他挣脱肖珩的双手,他便被肖珩扛到了肩上,“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肖珩诡计得逞颇为得意,他任凭苏简煜不痛不痒地捶打自己的后背,抱着苏简煜往寝殿方向走去,高声回答说:“您可别和登徒子讲理哟!”
——
苏成蹊隔日递来口信,说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命人全天盯着县主和她的三哥,只要一有动静,便会闹得满城皆知。苏简煜临到此时忽然觉得如此算计有些阴险卑鄙,但肖珩劝说道,若是他们兄妹二人磊落,倒也不怕苏简煜背后放暗箭。苏简煜听着觉得在理,便命苏成蹊一定时时汇报。
周仪的病情略微好转些许,这几日虽然仍旧四肢乏力,却吃得下东西了。苏简煜想着与其来回走动探视,不如将周仪接到自己府上,不仅增添几分热闹,也好有个照应。待周仪身子痊愈,婚事闹剧应该也已收场。肖珩这回倒是没有抱怨,爽快地应了下来。
午后趁着日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