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苏简煜亲自去接了周仪到府上,除去那盆枯死的木槿,他没有再带任何物件。苏简煜见状只是觉得心口难受——周仪放不下罗晖,所以舍不得这株早该被扔弃的木槿,它就好像两人夭折的感情,再看只剩下满目的疮痍。
苏简煜将周仪安置在静宜园的西跨院裏,想着他闲来无事可以观赏园中花卉,如今十月过半,金桂馥郁、秋菊灿烂,应当最是能够缓解苦闷和愁思。这日晚膳后,肖珩说自打从临安回京以后便未再和肖珉碰面,趁着今日得空,正好去看看肖筠和肖惠清兄妹。苏简煜知道肖珩是刻意给自己和周仪留出说体己话的机会,于是只嘱咐他註意安全。
西跨院的门口正对随安室,院裏种着几株冬青,是当年苏简煜封王建府时从猎宫移植而来,如今十年过去已长得与人同高。苏简煜踏入院内,见周仪坐在冬青树下,双腿盖着厚重的羊绒毯御寒,他手边燃着三五根烛火,正在读书。
“你的病还未好,少操劳些。”苏简煜缓步走到周仪跟前,将他手中的书抽走,“秋夜露水愈发重了,我扶你回房去歇着吧。”
“润川若是知道殿下与我如此亲近,怕是该跳脚了。”周仪笑得很淡,“润川他可是出门去了?”
“去濯川家看孩子了,他是个知趣的。”苏简煜见周仪无意回房,于是拉了张藤椅在他身边坐下,“我已着人盯着县主和她庶兄了,希望能查到些秘密。”
“殿下愿意为我和子昇做到这个份儿上,是我着实没有料想到的。”周仪侧身註视着苏简煜,他的眼神坚定,“还望殿下不要过分苛责子昇,他有他的苦衷。”
“罗子昇纵是有天大的苦衷,也不该仗着你的体恤便如此作践你。”苏简煜说完自觉话重了些,停顿片刻后缓和道,“你啊,当真是痴。”
“殿下不知道子昇与我的旧事吧?”周仪没有动气,平和地叙说道,“先帝当年感念父亲教习旧恩,因此明面上父亲是主动退隐的,但是明眼人都清楚周家失势,作壁上观的已属仁慈,更有甚者落井下石,兄长们大都因此受到牵连。”
苏简煜颔首道:“这些你同我说过。”
“周府旧址与罗府是背对背修建的,外人到现在都以为周家与罗家并不亲近。”周仪神情怅惘,仿佛往事如走马灯一般浮现在他眼前,“那日午后我在自家花园中玩耍,子昇不知怎的钻了他家墻角的狗洞,跑到我家来了,那是我第一回见着他。”
苏简煜没有出言打断,他安静地为周仪紧了紧绒毯,又坐回原处等待周仪开口。
“那会儿他不知道我就是太傅周渺的幼子,可我却晓得他是蓉城伯世子。”周仪说到此处露出浅浅一笑,眼中闪烁着光芒,“我比子昇年幼近一岁,他便总是唤我弟弟。有一回他带着我出了府门,跑到城南码头去看戏班子演出,玩到很晚才归家,第二日他脸上挂着青肿,我才知道他遭了家中责骂。我记得那时我哭了,说以后再不和他出门听戏,结果他却急了,说挨打挨骂不要紧,但不许我不同他一块玩闹,还要与我拉钩起誓。我如今回想起来,大约就是在那时对他动了心。
“父亲离朝那年,我十来岁,朝夕之间我就从名满京城的二周成了同龄人避之不及的灾星。那时只有子昇还与从前一样与我往来,陪我练字读书,探讨学问。这或许也多少得益于蓉城伯府早年在帝京吃不开,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至今还记得他有一日趁我读书瞌睡的空檔,随口胡诌了一阙《踏莎行》,把我气得够呛。
“大约两月之后,父亲最终决定离京,于是变卖家宅、遣散家仆。临走那日,子昇一路追着车马来到体仁门前,将一个绣有太阳纹饰的苏绣香囊赠予我。”
苏简煜谨慎地插话道:“可是你先前一直戴着的——?”
“愿为君晖,日夜长随。”周仪仰望夜空,今夜云层稀疏,却未见繁星点点,“我那时都顾不得那许多了,只想和他在一块。殿下或许会笑我痴傻,不过时至今时今日,我也从未后悔爱着子昇。”
“润川也曾赠我一信物,我都懂。”苏简煜轻轻勾起腰间的玉珏,自打二人从临安回京以后,他再未戴过其他饰物,“罗子昇软弱,但我没有质疑过他对你的真心。”
周仪註视着虚无的夜空,神情自若,似乎已经沈浸在了旧日温馨美好的回忆中。
“子昇与我保持互通书信多年,直到三年前为着科考我回了一趟帝京,与他重逢,我们这才算是走到了一起。”周仪侧目望向苏简煜,他的脸上写着满足与害羞,“我为他拼尽毕生所学,教他如何行文赋诗,助他功成名就。我原是不想入仕的,他却说要与我一同做治世之能臣,要让后世谈及大昭中兴时,将我二人的名字捆绑在一起。我在子昇的极力劝说之下决定一试,虽故意在那场殿试改了惯有的行文风格,竟还是得了个探花。”
“我曾与润川说过此事,今日算是真相大白了。”苏简煜感嘆道,“元槿啊,你何至于此啊。”
“是啊,何至于此啊。”周仪苦笑着摇摇头,继续说道,“我从来都是知道的,可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泰然处之又是另一回事了。殿下和润川都没有后顾之忧,所以也更加大胆坦然,我有时当真羡慕你二人。”
苏简煜抚上周仪的手背,唤道:“元槿……”
“殿下不必自责,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周元槿都受得住。”周仪借另一手轻轻拍打苏简煜以示安抚,“殿下说得对,要信命却不认命。我这几日想明白了,与其放任子昇余生郁郁寡欢,不如此刻全力以赴,纵使一败涂地,至少不留遗憾。”
苏简煜忽然有了底气,他回握住周仪的手坚定地道:“皇兄与母后都不在帝京,我陪你疯到底。”
——
肖珩回到家中已近深夜,苏简煜却因周仪态度大改而暂时难以入睡,见着肖珩更是兴奋地从床上坐起,拉着肖珩将与周仪对谈的细节告诉了他。面对周仪的转变,肖珩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人往往只有在生死临近时,才会愿意豁出全部。不过肖珩见苏简煜信心颇高,虽说心中狐疑,却最终没有多嘴。
苏简煜又问起肖珉一家的近况,肖珩只道他夫妻二人都好,又说肖筠和肖惠清已学会说几个字,却不会唤他叔父,只是咿咿呀呀地能叫出“六”。苏简煜数落肖珩道,定是他甚少去探望这才使得两个小家伙与他生分,如今他们兄弟二人都在帝京,合该多走动。肖珩满口答应,还向苏简煜讨要苏靖垣同他一道去。
“未尝不可,不过我担心你兄嫂会觉得拘束。”苏简煜披着一头长发,房中的烛火摇曳,衬得他颇有几分妩媚,“不如将他二人带到王府来,只可惜惠清年幼太多,否则的话倒还能亲上加亲了。”
“亲上加亲?”肖珩脱了皂靴,爬上床来,“你想让垣儿娶惠清?”
“惠清及笄那年垣儿应当是二十有五。”苏简煜琢磨道,“这个年岁不上不下,正室可立可不立,实属有些麻烦。”
“你最是主张凭心而行,怎么也开始包办起来了?”肖珩笑着躺到苏简煜身边,“要我说呀,还是得看他们二人是否有缘。能结亲自然是好,若不能,他们也会同兄妹一般亲近,还是一家人。”
“倒也在理。”苏简煜翻了个身面对肖珩,他的头发随之散落到肖珩胸口,“说起来你封侯时得了田契、地契,也该选个地儿修葺侯府了。”
肖珩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这是要赶我出门?”
“傻六郎。”苏简煜戳了一记肖珩的太阳穴,“待垣儿行过冠礼,我便打算将王府腾出来给他住,届时我可就无家可归了,不和你住难不成我回寿安宫住?”
肖珩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他露出憨厚的笑容,不好意思道:“是珩想岔了。”
苏简煜顺势躺到肖珩的前胸,一阵倦意忽然涌上眉间,他缓缓地阖上了双眼。肖珩见状轻巧地环住苏简煜,拍着他的后背,借此哄他入睡。
“还有一事……”苏简煜睡意朦胧地开口道,“元槿还病着,我想让濯川暂代城儿的教习师傅……教他些刑律之类的,你看如何……?”
肖珩听着苏简煜愈□□缈的话音,努力憋着笑。不到片刻,苏简煜早已睡熟,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肖珩极为小幅地探身出去,无声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作者有话说:
元槿,加油!
——
“无欲速,无见小利”出自《论语·子路》。
108、絮果
◎“我有我想要坚守的人与事。”◎
周仪在王府休养调理小半月,病情倒是有所好转,只是精神仍然不是上佳。苏简煜对此并不悲观,他安慰周仪说病去如抽丝,左右是需要些时日的。姜忠行每日都会差尚药局的宫人送来各类上好药材,这些花销走的都是苏简煜的私账,幸而他平素并不铺张。
唯独叫苏简煜忧心的是县主那头没有任何消息,继续拖延下去,恐怕婚期将近,即使眼下仍在国丧期内,两家仍可先在民部司登记造册,于开年后补办婚礼。
换言之,苏简煜如果当真想要搅黄伯爵府与郡王府的婚事,就必须在此之前找到县主不伦的真凭实据。为此苏简煜特地查了历法,冬月裏的吉日并不多,可若是拖延到腊月恐怕县主的身子就会被人看出端倪来。以此观之,实际留给苏简煜的时间已相当紧迫。
可是话说回来,就算苏简煜维护周仪和罗晖心切,他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污了嘉和县主的清白,若她腹中怀的当真是罗晖的孩子,那眼下便是个死局。苏简煜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未雨绸缪,只是如何设计,苏简煜暂时没有思路。
这事苏简煜自然不能与周仪商量,于是他只好拉着肖珩关起门来琢磨。罗晖认为自己酒后放纵使得县主意外怀孕,至今忍受良心谴责,肖珩断言他在此事上是靠不住了。这句话倒是点醒了苏简煜——现下困境的癥结所在,正是因为县主身怀有孕。
“殿下?”肖珩警觉地註意到苏简煜的神情有异,略微凶狠,“想到何事了?”
“我在想——”苏简煜喃喃自语般地侧首望向肖珩,语速极慢地说,“若是那孩子不在了,是否会好办许多。”
“殿下!”肖珩惊呼着捂住苏简煜的嘴,责备道,“稚子无辜,好歹是条性命,你怎可如此凶残冷酷!”
“尚未出世何谈性命?”苏简煜似是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反问道,“嘉和县主怀胎不过三月,胎儿连个人形都未必有。再退一步说,这孩子尚未出生便已背负太多,无论他是不伦的产物,或是放纵的结果,一旦落地流言便会随之四起,不如此刻胎死腹中,还能遮掩那些丑事。”
“殿下还真是能言善辩——”肖珩显然被苏简煜驳斥得语塞,他楞了楞说,“那我再问问殿下,假设孩子是罗子昇酒后放纵所致,那可是罗子昇的亲骨肉,你要设计让县主小产,可曾考虑过罗子昇?!”
“那就更不该叫这孩子生下来!”苏简煜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然而他还是迅速冷静下来,生怕周仪在府中散步听到他二人的争论,“倘若如此,他罗子昇已过而立,既是他管不住自己负了元槿在前,就别怪我不肯轻纵他在后!”
肖珩抓住苏简煜的肩头,规劝道:“殿下!”
“不要再说了肖六!”苏简煜直接伸手捂住肖珩的嘴,瞪大双眼忿忿道,“你如今偏帮罗子昇,可见你也是个混账!”
“哈?!”
“元槿是我多年来唯一一个交心的挚友,我只能顾他。”苏简煜清楚方才对肖珩的指责毫无根据,自己也是一时气昏了头,“我绝不会让他再受委屈,孩子若非罗子昇的自然是最好,若真是他的,我绝不手软。”
“殿下还真是——”肖珩轻轻推掉苏简煜捂着自己的手,“始终如一。”
“我有我想要坚守的人与事。”苏简煜微垂下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也好,皇兄、元槿也罢,我都豁得出去的。”
肖珩凭借身型优势居高临下,温柔地註视苏简煜良久,没有再出言与他争辩。肖珩了解苏简煜的性子,他这个人就像是圈养的野兽,平日裏温顺乖巧,可若真的触及底线,他便会张牙舞爪地将猎物撕咬得稀碎——一旦出手,苏简煜就不会仁慈。从年初力保嘉永帝顺利登基而不惜发动宫变使亲叔父沦为阶下囚,到不久前为了周全肖珩名誉而栽赃冯氏致其失宠遭贬,苏简煜虽然数次出手,却都不是为了自己。
“此计为下策,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付诸行动的好。”肖珩语气缓和,但他仍旧试图劝说苏简煜三思,“若是盯梢的那头能有些消息便好了。”
“说起此事,我思忖着之所以白棋至今没能查到端倪,恐怕是有隐情。”苏简煜抓起肖珩的手往裏间走去,在榻上坐下,“假设若真是不伦所生,我猜测郡王府裏的仆役怕是已立了生死状,到罗子昇与县主成婚以前都不会留出空檔给县主和她三哥。”
在假设的确存在兄妹私情的基础上,苏简煜的推测其实不无道理,换言之眼下县主看似清白,实际有可能是她根本无法与自己的三哥幽会。肖珩自然是一点就通,当下便领会到苏简煜的意思:“有必要为她二人制造机会,看看是否露出马脚。”
——
苏简煜和肖珩商量出了具体的法子,当即决定付诸实施——圣驾已于昨日回銮,苏简煜上疏称自新帝继位以来,朝廷尚未召集各支宗室,眼下朝局平稳,正是宴请的时机,相应地也好给旁支宗室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嘉永帝和仁熹太后对此都无异议,便叫苏简煜将此事交给内廷司和礼部合办。不过考虑到国丧的缘故,对外只说是太后要办诗会,请各支宗室亲王、郡王携王妃和嫡子们前来参加。苏简煜想的是借此抽空諴郡王府的主事之人,如此或许会有他期待的结果。
许是入了十一月,气温骤降的缘故,周仪的病情有所反覆,这两日来咳嗽不止,苏简煜向来睡得浅,好几次起夜都能隐约听到周仪的咳嗽声。
初六这日一大早,苏简煜起身时便被屋外明晃晃的雪白刺得睁不开眼,按照积雪厚度推算,大约是昨晚后半夜开始下的。未免周仪的病情加重,苏简煜当下披了氅衣,领着小厮搬上几盆银丝炭去静宜园探望。结果苏简煜还未踏入西跨院,便听得周仪咳得厉害,那声音似乎是把肺都要咳出来了。苏简煜不免心头一紧,待小厮将银丝炭留下后又匆忙唤来管事,要他去请姜忠行过来再替周仪把个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