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诗会就定在今日午后,苏简煜需要提前入宫,与太后再商量一番诗会上如何把握场面。肖珩为苏简煜篦了发,又为他挑好一身行装,两人一道用了早膳,这才依依不舍地将苏简煜送上车马。苏简煜临走时还不忘嘱咐肖珩留在府中帮忙照看周仪。
空中依旧飘着雪花片,虽然雪势不大却相当密集,丝毫没有收敛的意味,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灰蒙蒙的。幸而现下无风,否则苏简煜又该担心起周仪的病体了。
如果一切都如苏简煜所谋划的方向发展,应该诗会行进到半途就能查明县主是否与庶兄有不伦的私情,他已安排妥当,定能将她二人抓个现行。届时苏简煜再以罗晖伯乐的身份介入两家的婚事约定,请求嘉永帝终止婚约便是名正言顺。
寿安宫正殿内已经为稍后的诗会做好了布置,不同于皇家宴席的奢华,既是诗会便应该清高雅致,除去古朴的桌椅和苦茶以外,苏简煜还额外要求添置一个抚琴的席位。仁熹太后嘲讽宗亲平日裏都是享福惯了的,如此安排倒也能考察一番宗室子弟的品行。
未时不到,苏简煜尚与太后在暖阁裏坐着白话,听得外头正殿裏陆续传来脚步声和细微的交谈声,苏简煜知道这是宫人正在引导宗亲入席。稍过片刻待众人坐定,珊瑚姑姑不慌不忙地步入暖阁,对着太后行了一礼,苏简煜随即起身示意太后先行。
“恭祝太后万福——”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仁熹太后在众人簇拥之下缓缓走上御座,她虽然穿着朴素却难掩尊贵,“哀家久居宫中难免乏闷,便自作主张借诗会之名将宗亲唤入宫裏,也借机瞧瞧诸位子侄的近况,特别是尚未婚娶的哥儿们。”
太后这话看似聊家常,实则暗藏玄机,尤其是最后一句,不免让在场宗亲生出些结亲的想法来——新帝继位不满一年,笼络朝臣稳定人心最好的办法便是与臣下结为亲家,然而新帝子女尚且年幼,若真要结亲还不得不将目光投到旁支的宗亲身上。换句话说,今日诗会只是个虚名,实际目的是要筛选优秀的宗室子弟,好为新帝所用。
果然此话一出,殿内的宗亲便肉眼可见地蠢蠢欲动起来。
“大娘娘既然举办诗会,臣等自然不好扫了大娘娘的雅兴。”率先站出来说话的是怡郡王,他的祖父乃是先帝皇祖的庶弟,“犬子苏简焕四岁启蒙,由翰林教习。臣为犬子求个打头阵的资格,还望大娘娘允准。”
苏简焕在父亲的引荐下紧张地站起身,他大约刚刚及冠,身着华服却显得稚嫩,他朝太后恭敬又胆怯地行了一礼。仁熹太后面露微笑地看向苏简煜,微微点了点头。
“头阵不好打,我便考简焕弟弟对个对子可好?”苏简煜起手示意内廷司的乐官开始演奏,他环视殿内众人,在琴声和丝竹的悠扬之中娓娓道来,“堂前黼黻焕烟霞。”
宗亲闻言皆是面面相觑,苏简煜的上联语义并不难懂,却出得极其巧妙,不禁将苏简焕的名字嵌了进去,更是暗讽在座众人穿着不合时宜。苏简煜诗书文赋造诣之高,从前仅是流传在权贵之间的说法,今日众人才算是真正领教他的功力。
苏简焕面露难色,苦思良久,他的父亲怡郡王此时脸色难堪,颇为尴尬。苏简煜饶有兴致地把玩手中的茶盏,见此情形善意地开口提醒道:“这句不难对,简焕弟弟不妨回想一二自家举办宴席时的排场,答案迎刃而解。”
“座上……”苏简焕喃喃自语,略微不自信地低语道,“座上珠玑昭日月?”
“好!”苏简煜脱口而出,毫不吝啬地抚掌夸讚道,“对得好!”
殿内众人此时自然纷纷出声附和,苏简焕却是长舒一口气,对着苏简煜行礼道:“恭王堂兄谬讚,简焕不敢当。”
“怡王教子有方,哀家欢喜。”太后适时地接过话头,对怡郡王说,“待诗会结束让简焕跟着哀家去挑几幅皇帝的御笔,就当作是讨个彩头。”
怡郡王父子欣喜不已,齐声道:“多谢大娘娘!”
“禀大娘娘——”这回说话的是一个看似比苏简焕年幼少许的宗室子弟,他的穿着颇为贵气,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意气风发,“臣諴郡王世子苏靖塘,还请恭王叔赐教。”
苏简煜心中暗喜,他早就打算要趁今日挫挫諴郡王府的锐气,奈何自己常年不愿现身与皇家宴席,如今宗亲坐在眼前他竟是无能全部识得,没想到苏靖塘竟是送上门来。苏简煜决定延续方才含沙射影之做法,借此试探一二。
“靖塘贤侄既有此意,叔父若是有意放水便是对你不敬。諴王府喜事将近——”苏简煜意味深长地瞥了諴郡王府众人一眼,“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尽。”
不出苏简煜所料,苏靖塘接了上联陷入沈思,而他坐于席上的郡王父亲脸上则是掠过转瞬即逝的不悦——苏简煜有个极好的预感,或许诗会过后,困境便可化解。苏靖塘此刻无心顾及周围人的目光和唏嘘,也不敢回首面对自己父亲的,他杵在原地不声不响。
苏简煜抬手示意乐官小声演奏,颇有耐心地等候苏靖塘给出下联或是服输,珊瑚姑姑识趣地指挥宫人为宗亲奉上茶水果子,希望多少减轻諴郡王府此刻的压力。就在这时,正殿门口闪过苏成蹊身着软甲的高挑背影,苏简煜当下心中大喜——苏成蹊既然在此刻闯入宫中,便一定是有所发现。
“贤侄对不上来也无妨,今日虽是诗会,要紧的还是一大家子能聚齐了说说话。”苏简煜主动打了圆场,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此地,他转向太后说,“禀母后,儿子似乎头风发作,恐怕要先退席了,还望母后允准。”
“当心身子,”太后被苏简煜的请求弄得不明所以,却也并未多问,“去吧。”
苏简煜应声向仁熹太后行过礼,这才缓步走下御座往外走去,一路上还不忘适当地向宗亲打个照面。当苏简煜路过諴郡王一家时,他不由得驻足下来意欲搭话,諴郡王即刻起身带领家人对着苏简煜行礼。
“諴王堂兄即将嫁女,不知堂嫂这个做母亲的可还舍得?”苏简煜甚是动容地与之寒暄道,仿佛他与諴王一家是多年旧识,“如今先帝国丧未过,倒是委屈县主了。”
“恭王殿下挂念,臣感激不已。”諴郡王警惕地应对着苏简煜的殷勤,他想不明白这个数年不曾谋面的尊贵堂弟为何眼下如此热情,“国丧未过,因此臣家与蓉城伯府已经商定,先安排新人去户部登记造册。婚期定在开年过后,还望殿下务必赏脸出席。”
“好说好说,”苏简煜笑得深不可测,“只要如期举办,我一定赴约。”
——
苏简煜一路上听着苏成蹊绘声绘色的描述,几乎是小跑着回到王府,刚入静宜园便差点和在园中与小厮说话的肖珩撞个满怀。肖珩见苏简煜情绪激昂,面带喜色,便知大约是县主那头有所进展。肖珩打发掉小厮快步迎了上去,苏简煜亦是一把拉住肖珩,欣喜地对他说:“成了,成了!我要去见元槿!”
“知道。”肖珩一脸宠溺,他轻轻吻过苏简煜的侧脸,指了指随安室道,“周元槿在裏头,你们谈,我去和成蹊说说话。”
苏简煜连连点头,随即松开肖珩径自往随安室走去,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的肖珩仍伫立原地,脸上写满了忧愁和不忍。
推门而入的苏简煜一眼便瞧见了倚着墻角而坐的周仪,他看上去憔悴虚弱,似乎并未好转,不过他见着苏简煜还是循例起身行了个礼。
“不碍事的,殿下。”周仪听上去很是疲惫,“我坐得久了倒也不适,不如站着与殿下说说话,就当活动筋骨了。”
“量力而行,若是吃不消可别硬撑着。”苏简煜边说着边将自己的氅衣取下披到周仪身上,“你猜如何?嘉和县主与她三哥当真是秽乱不堪。他二人趁着今日诗会的空檔,偷偷溜出府,去了三必居的雅间幽会,结果被醉酒的食客撞破。”
“也就是说,县主的身孕有异。”周仪轻声细语地接过话头,“极有可能——”
“极有可能不是罗子昇的!”苏简煜大力握住周仪的手臂,“罗子昇是被他諴郡王府精心设计当枪使了!如此用心险恶,委实叫人胆寒。如今这等丑事张扬出去,纵使諴王府有通天的本事,只要有我在,这婚事是决计不可能成的。”
“甚好,甚好——”周仪神情恍惚地盯着苏简煜抓住自己的手,轻嘆一口气,“只是罗家若要取消婚约,怕是免不了还要与諴王府一番推诿扯皮,这事不好办。”
“怎会不好办,帝京的权贵圈向来是坏事传千裏。”苏简煜很是乐观,“我明日便上奏皇兄,鉴于嘉和县主德行有亏,请他即刻取消两家婚约。”
“殿下为子昇与我劳心至此……”周仪的声音忽然微弱下去,“多谢殿下……”
苏简煜只觉手上一软,他尚未反应过来,只见周仪像是化成水的冰块,整个人瘫软着倒了下去。苏简煜此时才借着室外的光影看清周仪的脸色煞白,前额沁着细汗,身体不住地颤抖——这是连门外汉都能意识到的严重病情。
“元槿!元槿!”苏简煜慌了神,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快传御医!”
作者有话说:
来不及了啊……
——
“堂前黼黻焕烟霞”出自《红楼梦》第三回,此句原为下联。
“座上珠玑昭日月”出自《红楼梦》第三回,此句原为上联。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尽”出自《红楼梦》第五回。
109、遗言
◎“若我当时能莽撞一些啊……”◎
帝京这座城池占地虽大,裏头住着的人却是泾渭分明,越往高处走,门户便越少,因此几乎没有藏得住的秘密——诗会尚未结束,諴王便已从下人处得知了自家的丑事。
然而就在恭王府内,苏简煜正在焦躁地等候御医姜忠行前来,好为方才忽然晕厥的周仪诊治。周仪是被小厮背着回到西跨院去的,苏简煜原先唤了两三人,结果却发现周仪因病已经瘦得下颚骨清晰可见,腰腹更是单手便可环抱。
周仪烧得浑身滚烫,苏简煜懊悔自己适才光顾着同周仪说諴王府的闲话,竟是丝毫没有註意到他的病情已经再度恶化。大约两刻过后,姜忠行提着药箱在管事的带领下匆匆进入恭王府,此时天空中再次开始飘雪,并且越下越大。
姜忠行看诊的时候苏简煜不肯离去,不安地站在外间,肖珩没有怨言地陪伴在苏简煜身侧,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是苏简煜唯一的后盾。只是看着苏简煜忧心忡忡的模样,肖珩难免心疼,再加上周仪今日早些时候的托付,他也不由得感伤起来。
木门被推开时,苏简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三五步之外的姜忠行在此刻仿佛不是医者,而是断人生死的地府判官,周仪纤弱残破的性命似乎全在他一念之间。姜忠行朝着苏简煜郑重地鞠躬行礼,却一言不发,久久不敢将背脊挺直。
苏简煜明白了,他恍惚片刻,准备径自走去裏间再看看周仪,却是脚下一软。
“殿下!”肖珩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扶住苏简煜,“小心。”
“你替我送送姜御医,润川,再去把罗子昇给我唤来。”苏简煜双眉紧蹙,语气却很是强硬,“我要去陪着元槿,再和他说两句话。”
肖珩面露难色,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离开苏简煜,但是苏简煜已经打定了主意。僵持少顷后,肖珩最终选择妥协,他松开苏简煜,领着姜忠行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
苏简煜强忍着情绪,拖着脚步艰难地走进周仪的卧房。漫天的雪花遮盖了此刻应有的日光,整个天空灰蒙蒙的,连带着室内即使点上烛火也很是昏暗。周仪半倚在床榻上,精神似乎稍微好转些许,见苏简煜入内,他借左手轻拍床沿,示意苏简煜坐下。
苏简煜很清楚,这是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此刻他宁愿看到的是因为发烧而昏睡的周仪,而不是平静坦然却不知何时便会一去不返的周仪。
“我不止记得与殿下初遇的那一日,我还记得这几年来的许多日子。”周仪在苏简煜坐定后缓缓开口,他的气息微弱却异常平稳,“现下如此狼狈不堪,殿下莫怪。”
苏简煜心疼不已地註视着周仪,他已瘦得脱相,整个人尽显疲态,与曾经意气风发弹奏古琴的模样相去甚远,那时的周仪大气从容如君子翩翩,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从得知罗晖婚讯至今不过四月有余,周仪的生命却如白驹过隙般地在消亡。
周仪露出一个自我嘲讽般的苦笑,自言自语道:“我自始至终都不曾对夺回子昇存有过哪怕一星半点的奢望,我不敢有。哪怕是那日与殿下说不想留下遗憾,我的心中仍旧是忐忑的。我们四人同命不同路,各有各的千秋,子昇是我们之中背负最多的。
“殿下应该记得,我当年自请外任。或许殿下以为我是为着避世,实则是那段时日我也动摇过。子昇高中状元,罗家为此大摆庆功宴,我当时便看明白了他的将来。我想着兴许我与他再度分开,时间久了感情也便淡了。没想到——”
“没想到罗子昇常去姑苏见你。”苏简煜回忆起那个偶遇罗晖出城的夜晚,颇为感慨地说,“润川去了骁骑营后,也是如此频繁地来我府上。”
“是啊,虽是痴傻却无法叫人不动容。”周仪舒了一口气,有些吃力,“考功前后我回到帝京,并打定主意留驻,也是因为子昇的执着,想来殿下与润川也是一样。”
苏简煜沈重地点点头,他虽无法理解却也能够体会周仪的心境。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