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曼已经太老了,老到无法长途跋涉,去看山巅的云、路畔的花和天边的海,只能守着面前的这条山涧,怀揣着下一秒奇迹出现或者为后来者省点力气的无谓希望,一簸箕一簸箕往里面填碎石。当他看到后来者,第一反应也是希望对方留下来,能和自己一起填平这道山涧。
——就算填不平,至少是薪尽火传,后继有人。
但是徐生洲还年轻,年轻的血液在他体内奔腾,眼睛里闪烁着对远方的渴望、对未知的好奇、对花花世界的向往。他惦记山巅的云卷云舒,期待路畔的繁花似锦,更憧憬天边那片广阔无垠的大海,不可能仅仅停留在那条山涧旁,将自己的青春耗费在一簸箕一簸箕的碎石之中。
愚公移山伟大,难道凿通蜀道就不伟大?
徐生洲微微摇头,看向弗里德曼的PPT,看他如何步履蹒跚地寻找勉强趁手的工具,如何努力撬动一块块或大或小的石头,如何扔进那听不见回声的深渊。
“请翻一下页。”
“麻烦再翻一下。”
“继续!”
徐生洲看得很快,甚至一度让弗里德曼担心他是不是在走马观花,是否真的能理解自己的思路。但徐生洲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只有偶尔在PPT切换的间隙,眉头会极轻微地蹙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继续沉浸其中,仿佛在一群乱草中捕捉着某道若隐若现的微光。
作为读者,徐生洲能够感受到弗里德曼在论文中的岁月年轮。
弗里德曼和徐生洲的起点基本一致,目标也一致,在这道山涧之前,两人或许走出了不同路径,最终都在山涧前这个关键节点汇合。或许45岁、或许50岁,被困于此的弗里德曼开始了孤独的尝试,他的PPT正是从此开始。
最开始,他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反证、爆破、降维、分离函数、整闭包变换、债务学框架、极小曲面技术……各种理论方法信手拈来,行文逻辑清晰、推导稳健,可以看出那时的他果决爽利且精力十足,似乎坚信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毅力,定能填平这道看似不可逾越的山涧。
再往后,弗里德曼已经褪去了壮年时的火气,随之消退的还有他那敏锐的直觉。很多以前一目了然的结论,现在需要一步步推导证明。很多新出现的技术和理论,虽然还在学习借鉴,但总显得有些笨拙生硬,缺乏之前的灵动。
接着往后,山涧依旧深邃,而弗里德曼的头发却渐渐染上霜白,脊背也不再挺直,就像垂暮之年的运动员,虽然眼光还在,但手脚筋骨已衰,完全跟不上思维的节奏,许多证明推导已经呈现力不从心、左支右绌的窘迫状,甚至是有些仓促,依旧藏着他不肯放弃的坚持。
“停!”
徐生洲急忙叫住弗里德曼的习惯性翻页动作,又仔细看了几眼,手指指向屏幕中一处公式:“弗里德曼先生,你这页第三行使用 Young不等式估计上式右侧,似乎存在一些问题?”
“有什么问题?”
徐生洲没有多说,而是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面,开始计算起来。
直到此时,弗里德曼才确信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走马观花,他的“快”并非敷衍,而是一种基于深厚积累的快速消化与判断,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总能在纷繁的踪迹中迅速发现目标的身影。
很快徐生洲在白板上得出一个全新的公式,回过头说道:“你在估算的时候,似乎把约束条件放得太宽了,导致C2、C3两项的关系并非如你下面所推导的那样。换句话说,以下基于这个结论的证明推导皆不能成立。”
弗里德曼眼睛骤然亮了一瞬,紧跟着又黯淡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无法补救?”
徐生洲摇摇头:“很难。”
弗里德曼的肩膀垂了下去:“我也知道这里可能放得太宽,可是没办法,只要稍微收一点,整个不等式链就会直接断掉。我换了十几种收紧的方式,没有一种能够走得通。”
路从此处断掉。
整个学术报告厅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原本低声交流的记者们也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目光从屏幕移到弗里德曼布满褶皱的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徐生洲才认认真真地开口说道:“您的方向没错,瞄准目标,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处。眼前这条路暂时无法走通,不是思路错了,而是我们还没有找到把石块垫稳的方法。”
弗里德曼满嘴苦涩:“只是,这条路还会有人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