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安回去之后自是被好好教训了一顿,他觉得很委屈,便又想出走一次。但这回是被家中看管的太严了,未得成行。
他也被勒令不得与欧阳少恭再多来往。白明安心中不忿,却也不能改变什么。有时在睡梦中,他也会想起他们进入蓬莱秘境中发生的种种,可是这些奇妙之事,从少恭那裏求得答案也似乎成了一个遥远的奢望。渐渐地,他也就忘记了。
又是七年过去。
蓬莱之中胜景处处,少恭若是闲来无事的时候,便也会去大宫殿旁边的水池边,弹奏古琴。琴声幽幽,混合着水声潺潺流动的声音,更显得分外美好而安宁。
屠苏有时候会陪着他,但更多的时间他待在自己的剑室中,铸剑。
每当屠苏手握上剑柄,他便会觉得一种熟稔感从心头满溢到四肢五骸,熨帖着、填补着心中越来越大的空白。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的改变,这么多年过去,少恭从五岁长到了十五岁,他还是一成不变,这一点有时竟让他自己也感觉到恐惧起来。
毕竟,无穷无尽的生命是不存在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离去。想到欧阳少恭一心以为他会永远地活着,他心中就隐隐担忧,但是这种忧怀无法抒发,他不敢外露,不敢让欧阳少恭知晓。甚至,还要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
故而,他这些日子,也不太想天天见到欧阳少恭了。
欧阳少恭抱着琴披着发走在蓬莱的大街上。白衣委地,纤尘不染,凤仪姿态,当真如姑射中人。姑娘们的眼睛早就在他的脸上逡巡了一遍又一遍,见这一翩翩美少年,嘴角又温柔含笑,心中都是无限地窃喜着,就算嫁不到,看看也是很赏心悦目的啊。
早有大胆的少女冲过去跟他搭讪,回来的时候脸红彤彤的,烟霞似乎也染进了桃花面容。少年始终仪态端方,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地回应每一个姑娘的问候。退下来的姑娘们互相叽叽喳喳地说着与少年交谈的种种,等回过神来,少年已是走得远极,再无法寻觅一分一毫了。
“屠苏。”
门从裏面打开,少恭见屠苏脸上还有未尽的水珠,不禁笑笑,心知他今日又是在剑室中待了整整一天。
“回来就用膳罢。”
少恭点点头,先回卧室将古琴放在琴臺之上。此琴还是之前屠苏送他的那一把,七年之前曾经断了一根琴弦,他向白家公子讨要了几根天蚕丝为补琴弦之用。经岁,此琴用起来也是极为顺手了。不像甫一开始那样,琴音凝涩,入耳难听。
之后才是回到正厅入了座。屠苏早已摆好了碗筷等着他,他的一双眼睛沈沈光彩,是少恭早已经熟极了铭记在心的一双黑曜石。少恭不禁心中一暖,脸上便也现了光彩。
用罢了膳,将碗筷收了,一一处理毕后,少恭自去药室端来一碗药汤,要屠苏喝下。屠苏看他一眼,脸色虽是未有什么改变,眼中却隐隐然有几分无奈之意。但他也未多话,直接端过将其饮下。
少恭又扯过他的手腕,搭脉问诊。屠苏恍惚中觉得先生回来,不由得挣了一挣,再定睛看去,眼前的样貌跟先生虽是相似,但终归是不同的,心底崩紧的弦这才松了一松。少恭觉察此处,眉峰皱了下,却也始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心中无奈意,俱加深了不少。
晚上还是同睡一张床上。屠苏曾经想过要让先生睡到另外一张床上去,无奈先生始终不肯。久而久之,屠苏便也忘记了这件事情的不妥之处。两人始终同睡一榻,屠苏也是每次在睡眠时分才分外能体会到欧阳少恭一直一直的成长。从黄发垂髫到束发之岁,先生长大了。
第二日少恭还是抱着琴走向了水边。他心中其实颇不宁静。今日的琴曲也是纷乱,他弹着弹着,琴声碎成琼玉,凌乱地洒下水底。正是心绪郁躁之时,忽而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你今日怎么如此心绪不宁?”
少恭被唬了一跳,转过头去,只见一个似乎是刚及弱冠的公子颇为诚恳地看着他,其实欧阳少恭也知道这裏的人岁数长久,看起来二十岁,实际上或许五六十年都活过去了。
欧阳少恭便也微微笑了笑,温言道:“家中遇上琐事烦心,多谢公子关心。”
“哦,原是如此。”那个公子爽朗笑道,“还请不要怪在下冒昧,在下最近一直来此听公子弹琴,为琴音所迷,心中欢喜甚是欣悦。出言相扰实在万请海涵。”
少恭道:“自是无碍。公子喜欢听琴?那可真是令人欣悦,不知可否请教公子姓名?”
“在下不胜欢喜。在下姓苏名云逸,公子唤我云逸即可。”
少恭再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人,眉眼深处现出一点疑惑。随即被他掩饰过去了。
苏云逸倒是个颇爱琴的人,家中收藏不少古琴。他邀请少恭去他家中一观,少恭眼神一缩,微微笑下,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