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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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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股份制商业银行中国分行发起设立一个月之后开股东大会,董事会聘任了总经理和高管,而方应看和西蒙殷都是股东代表,捡了不吃力的便宜。对于方应看来说,这也不过是有桥集团方少东众多身份裏的一个,但是闲惯了的方应看根本连股东大会都不想出席,于是就将事情一股脑儿丢给了律师和代理人,反正有协议和法律规定在,这样做也没差。

这些天来,顾惜朝已经彻底明白了方应看究竟想干什么,虽然觉得动静这样大,方应看无论怎样也瞒不住蔡京,但是为了防止方应看打着这个主意的同时又横生枝节,顾惜朝干脆利用在六分半堂裏处理事情的同时,装作有意无意地与九幽说起了银行的事,反正料到了九幽身为蔡京心腹,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会向蔡京报告,自己倒犯不着一定要因此去面见蔡京,这样目的性太强反而惹人怀疑。

而且因为六分半堂的事,九幽和方应看开始面和心不和,无论银行的这事蔡京是否知道,九幽大概也能从中扒拉组合出一点对方应看不利的信息来,而顾惜朝这一番有意无意的风是放出去了,至于怎么利用,就看当事人自己了。

方应看,如果蔡京对你一如既往地信任,那么算你走运,否则这件事就权当是我回敬你上一次的利用。股东大会当晚的酒会上,顾惜朝捏着一杯香槟,向方应看举了下杯,两人不动声色地隔着数丈的距离微笑,都知道对方脸上的笑意代表了什么。冷不防顾惜朝身后有个清脆的年轻女子嗓音唤他:“顾老师!”

顾惜朝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身材娇小面容清秀的女孩子向自己走了过来,身上穿着裁剪简单的白色无肩小礼服,肩上搭着一件浅灰色皮草小坎肩,头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脸上也化了淡妆,顾惜朝看了三秒才认出这是在司法考试冲刺班裏见过的蔡妍——她是蔡京的孙女,这一点顾惜朝在考试辅导中心的时候就料到了,只是这些天的忙碌,倒是将她忘在脑后了。

顾惜朝转身拿了杯香槟递给她,微笑地点头问:“司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你应该通过了吧?”蔡妍眼睛笑成了月牙,称讚道:“还是顾老师讲课讲得好,成绩出了,我通过了,分数还不低呢,如果没疑问,我猜我能进顾老师所在的事务所吧,我听说顾老师还是那裏的资深合伙人,是吗?”

顾惜朝依然微笑点头,目光略略一侧,就看到了斜对面的、与方应看、西蒙殷以及杨无邪这三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的蔡京,蔡京年已六十开外的年纪,但是因为保养得宜,看起几乎不显老态,而且他许久以来已经深居简出,难得出席这种场合。蔡妍笑着顺着他目光看去,问:“顾老师,你认识那个马来西亚人,对吗?”

顾惜朝点头:“见过几面,这个人是个人才。”光想起他眨眼间就能将几个受过训练的人随手撂倒在地的身手,就觉得这人当真有点不可思议,而此时他一脸斯文温和的表情在说话,仿佛把人揍出了重度骨折和脑震荡的人根本不是他。

蔡妍笑着轻轻点头,“难怪小表叔对他讚誉有加呢。他看起来还挺年轻的,才三十出头吧。”正说着,那边西蒙殷目光扫了过来,他向蔡京和方应笑着说了什么,然后向这边走来,蔡妍笑了笑,倒是知道这人是冲着顾惜朝来的,于是向顾惜朝笑了笑,就往蔡京那边去了。

西蒙殷执杯与顾惜朝手裏的酒杯轻轻一碰,微微一笑,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顾律师,这种碰面可不是我故意造就的啊,请柬可是方少东发的。”顾惜朝笑得客套有礼,眼神却依然冷锐清寒:“咱们两方是合作伙伴,殷先生不会是觉得我连这点礼节都不懂吧?”

西蒙殷略略凑近了,低声微笑着换了话题:“听方少东说,最近似乎连国际刑警都盯上他们了。”顾惜朝淡漠地纠正:“殷先生说错了,不是‘他们’,是‘我们’。何况,他们就算盯上了东都集团又怎样?抓不到证据的,怀疑也永远只是怀疑而已。”他微微晃着手裏的香槟杯,看着浅金青色液体裏有细细的气泡从杯底升起,眼神仿佛有些茫然,“殷先生不用杞人忧天。”

“蔡先生自然不需要担心,因为第一个傅宗书死了,不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吗?”西蒙殷右手叉在裤子口袋裏,回头去看方应看,口中的话却别有所指。顾惜朝冷冷地打量着对面的人,他可没忘记这个人已经将自己底细都调查清楚了这件事,关于他的生父傅宗书、同父异母姐姐傅晚晴的事,眼前这个人不可能不知道,今天看似突然冒出这句话来,怎么看,都是别有用意的。

“他是心甘情愿入狱的,没人逼他,而且后来他还是自杀的,这个好像和蔡先生没有任何关系吧。”顾惜朝向侍者手中的托盘裏换了一杯酒,淡淡地一笑,口吻仿佛在谈起陌生人,全然不露声色。“这和蔡先生的确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这和你有关系。”西蒙殷煞有介事地点头,这在别人眼裏,仿佛是对顾惜朝某个说法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实际上却是这么两句话,“如果不是你,他的养子怎么又会随着他的自杀而莫名其妙死了呢?而且公布出来的结论同样是‘自杀’——顾律师手段不可谓不高。”

顾惜朝眼底浮起一抹露骨的厌恶情绪,看着他直冷笑:“殷先生可以去调查查证,而不是在这裏没有根据就胡说八道。”他放下了酒杯,转身就向外走去。西蒙殷淡淡的笑意从身后飘入他耳中:“你这算是心虚吗?”

顾惜朝刷地转过身来,阴冷的眼神对着他看了一秒,忽然抄起一杯酒就迎头泼了下去:“殷先生,请你放尊重点好吗?这裏是公开场合,不是你的私人寓所、可以任你为所欲为!”他说话声音也不是很高,但是足以让方圆十丈内的人都听到,而且他们当即开始猜测这位被泼酒的先生是不是有什么猥琐下流的举动,导致那位帅哥情急泼酒并且大发雷霆。

方应看抱着胳膊笑得有点贼:“就跟他说嘛,顾律师像个刺猬,他还不信,这下子着了道吧?完了,堂堂的东亚银行马来西亚方股东代表,这下大概要背上‘登徒子’这种外号,面子真丢太平洋去了。”

蔡妍勾着他的胳膊吐吐舌头:“哟,还真没见过顾老师发脾气呢,看来这个洋鬼子挺厉害的,也挺厚脸皮的。”蔡京姜是老的辣,含笑看着没说什么,跟在他身后的九幽笑道:“年轻人脾气也太急了点,就算是斥责,也该私下裏说才是,这样当面给人下不来臺,不怕于合作不利吗?”蔡京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语重心长:“与人合作嘛,这点风度总还是要有,放心吧,殷先生不会将这件事放心上的。”

顾惜朝泼完了酒当即就走出了会场,此时还是二月份的天气,过几天就是西洋情人节,而且农历新年将至,周围全是年关的气息,虽热闹,却总是挡不住来袭的朔风,风声呜呜地从街道的拐角处向他冲来,掀得他那头略长的头发蓬蓬乱飞,方才的火发得很有点压抑,意犹未尽似的,被冷风一吹只觉干巴巴的难受,脸是热的,身上却是冷的,几乎冷到了骨子裏去,发麻僵硬的四肢让人连走路的动作都显得不怎么利索。顾惜朝坐在车头上裹紧大衣叼了根烟,抖着手点着了,慢慢地抽着,想把这种干巴巴的感觉平覆下去。

这个西蒙殷每次出现在他面前,都把他不想再看的伤疤多掀开一点,而他自己偏偏依然对已经看过太多遍的东西心存莫名的再看一眼的冲动!他恨恨地捶了一下车盖,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一直以为真的已经把往事放在过去的时间段裏了,现在却感觉自己依然被这些东西拖住脚步,它们依然影响他的情绪。

他扔下烟头,用脚尖死命地又碾又踩,“真的就那么好奇吗?怎么不到伊拉克当战地记者去!”话音未落,一个无可奈何的声音回答道:“我也想过,可惜我比较怕死,不敢去。”顾惜朝今晚已经够炸毛的了,蓦然听到这阴魂不散的声音,一把扔下大衣挥开围巾,手按车盖一跃跃了过去,抬腿就一个闪电般的长踢招呼来人,也不管对方身手是否比自己好上许多,骂道:“你这种黑道分子还怕死,不怕说出去恶心死人吗!”

对方抬肘挡掉这一击,还有余暇笑着开口:“顾律师身手其实很好啊!”“你这个洋鬼子今天就是来打架的吧?”顾惜朝怒骂,一踢不中就再踢,跆拳道的花哨之处在于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踢法,顾惜朝的一轮疾攻让西蒙殷似乎都有点招架不住,连退了好几步,冷不防顾惜朝腿中夹拳,狠狠地给了他下巴一下子,他两排牙齿喀地一声撞在一起,下巴火辣辣地痛,牙根却隐隐泛酸。

顾惜朝扬了扬眉,趁着他摸着下巴脸露惊愕之色的机会又发动下一轮的攻击,反正他从来不讲究什么君子度量绅士风范。但是,后者的级别和顾惜朝的级别基本不在同一檔次,抢攻成功也只属于偶然,西蒙殷蓄着势见招拆招看似不住躲闪,看架势却始终像是玩闹一样并不当真,也并不想伤了顾惜朝,终于趁隙右手一扫将他两只手腕都一起拧在掌心裏,向上一拉一扭,从头顶上反剪过去,左手则推按在他颈背上,一用力将顾惜朝面朝下死死摁到后行李厢上,他的招式依旧并不花哨,也依旧快得不可思议,顾惜朝脑门咣的一声撞在行李厢盖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制住了。

额头又冷又痛,又摆脱不得,他不由地怒极反踢,狠狠地给了西蒙殷小腿胫骨一下子,这下子简直是困兽之斗,几乎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这一踢上,西蒙殷向后跳了半步,却仍被扫到了,顿时龇牙咧嘴,只觉自己小腿都要断了,不禁嘶地抽了口气,心想简直比在科罗拉多海岸进行‘岩石搬运’时跌下去还严重。

顾惜朝脸颊被烙饼一样摁贴在冷冰冰的行李厢盖上,针刺一样的疼,脸都有些扭曲了,却仍是冷笑连连:“我都知道这一踹大概踹不断你的腿,你紧张个什么劲?”他眼睛斜斜瞥在会场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笑意却更冷,“方应看说对了,你就是一登徒子,大脑简单,胡说八道,而且只会凭着一股蛮劲让人屈服。”

西蒙殷手一松放开了他,笑着开玩笑道:“我知道顾律师讨厌我,所以就是自己送上来给顾律师讨厌来着。我早就听人说过,如果想让你记住我,可又没法让你喜欢我,那么让你讨厌我,也总算不错。”

他的手方才放脱顾惜朝的双手,顾惜朝左腕上的手表裏蓦地弹出一截两寸长的细小刀锋,他手腕一翻,刀片就削向西蒙殷手腕上的肌腱,刀片薄得像医用的手术刀,刃口上一溜蓝汪汪的光色,倘若给这么干脆利落的一刀切上去,这只手大概就要废了。

西蒙殷脸色变化,飞快地一缩手,又向后退了半步,那刀片就斜斜从他掌心带了过去,顿时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血口子,鲜血立即涌出。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目光从掌心的伤口移动到顾惜朝脸上,没有说话,目光却隐隐透出难以言喻的冷厉。

顾惜朝立起身,一边脸发青一边脸泛红,两眼却都是杀气腾腾:“我说要杀了你,不是想和你开玩笑。我承认你身手很强,但,如果我要杀你,照样杀得了,别以为你是这边的合作者我就真不敢动你。”他慢慢地将刀片折回表盘下,利落地打开自己的车门坐了进去。

这些防身的玩意儿是九天侦探事务所的四人组之一、绰号‘老板’的朱停开发出来的,朱停是个怪才,他捣鼓出的小玩意儿如果真的拿出去申请专利,搞不好fbi都会来购买的。

看着顾惜朝的车远去,西蒙殷甩了甩掌心的血珠子,暗忖并没有伤到筋骨,也就放心了,苦笑着嘆气走向自己的车。进了驾驶座,他将车门车窗都关好,然后从驾驶座下的暗格裏摸出一个小小的蓝色塑料盒子,打开,从中拿出棉球、酒精小瓶和纱布,用酒精棉消毒之后,在手掌上裹了几层纱布。他右手拿着镊子,利落地将酒精瓶瓶盖的上缘掀开,这普通的白色塑料瓶盖裏恰好放着一张手机卡。他拈出了手机卡,伸手在车载音响的屏幕上按了两下,音频的界面向旁一滑滑了过去,呈现一张九宫格的密码键盘,他利落地飞快输入了密码,屏幕弹开,裏面的空间正好能藏一枚手机。

他再度嘆了口气,拿起手机,利落地将卡推了进去,开机。但是开机之后他却对着手机屏幕发起呆来,他有个记得极熟的号码,但是是否该拨出该号码却是个难题。他犹豫了良久,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将这个号码拨出。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裏面传出的声音利落冷峻,很能让人想象对方是不是一个长相也削峻冷厉的人。

西蒙殷犹豫地抓了抓头发,直截了当地问:“老爹,这次我的想问的是私事——你还是不愿意把过去的事情全部告诉我吗?”对方沈默了一下,然后很严厉地答了句什么,西蒙殷脸上笑容疏了下来,嗯嗯地应着,“没有没有,只是我遇到了一个人,我觉得有点熟悉——”对方不知说了什么打断了他的话,于是他捧着电话张着嘴再也插不进任何一个字,只一个劲地点头,最后那边啪嚓一声挂断。

他保持着下巴脱落的姿态盯着手机许久后,终于把下垂的下巴拉回,喃喃将刚才一直没时间说的一句话说了出来:“不仅觉得熟悉,而且我发现自己和他斗嘴说话其实挺开心的,可这人似乎真的很讨厌我——老爹,你什么时候才肯爽快地将所有过去的事都告诉我?唉,我看您老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急死我吧?”

他一面说,一面利落地拿出手机卡,将手机放回原处,有点颓丧地将脑袋靠在方向盘上,看着自己掌心上包裹着的纱布唉声嘆气,这个顾律师还真是狠,如果方才他缩手不够快,伤到手腕的肌腱,那么这只手可就真的要废了——从这一点上看,自己今天晚上这遭遇的原因,不是因为惹到顾律师了,就是因为吓到顾律师了,怎么看,顾律师都不像是那种一言不合就上来与人蛮力干架的类型,何况他也知道自己的身手在什么级别上,中国人不是总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的么。

他额头贴在方向盘上,难得有点苦恼地想,自己究竟为什么明知道他那样讨厌自己还要送上去给他揍,而且挨揍之后的心情居然还不坏,难道自己也开始染上了犯贱的毛病?

彼时顾律师正前往九天侦探事务所去拜访陆小凤,要彻查这个假洋鬼子的底细。这个时候的顾律师,何止想废他的手,甚至连他的脑袋也想废,但是毕竟现在废不了,也不能亲手去废。

“唷,难得难得,你怎么来了?看你一脸晦气,要我跟西门吹雪说一句,让他去帮你把麻烦给解决掉么?”就住在事务所楼上的陆小凤正在msn上和美女聊得很欢,听到门铃声,本来有点不高兴被人打扰,但是看了玉面修罗那张脸黑煞煞的甚是难得,于是笑了起来,上唇的两撇小胡子与眉毛齐飞,就跟脸上长了四条眉毛似的。

“追踪手机讯号的事,有眉目了吗?”顾惜朝开门见山地问,然后将自己抛进了沙发。陆小凤扬了扬眉毛嘆了口气,脸上神色啼笑皆非,又有点认真地问顾惜朝:“哎,你说,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追踪他的手机讯号?虽然你覆制了他的手机,但是没人规定他一定用那个手机嘛是不是?”顾惜朝脸色更黑了一些:“你的意思是,追踪没有结果?”陆小凤刚才煮了咖啡,顺便给他倒了一杯,清了清嗓子,然后问:“你确定你想知道?”顾惜朝哼了一声:“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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