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不发一言地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之后,他很直接地问:“请问你有空吗?现在。”他说的是英语,所以英助理律师立即反应过来他打出去的电话正是眼前这个礼物的赠送人的。少顷顾惜朝很淡定地挂了电话:“嗯,好的。”
他这个表情在英助理律师的眼裏,已经属于‘开心’的范畴了,于是她更开心地问:“是要当面感谢?”顾律师更淡定了:“是上门拜访,顺带感谢。”感谢?用什么法子感谢?英绿荷很想当即问上一句,但是看到顾律师那淡定的神情,到底没好意思问,但是又非常不甘心,于是,一下午英助理律师yy得很自得其乐。
今天有个好天气,西蒙殷难得在住处偷个闲,顺带等着顾律师上门拜访。他的住处与秀水江南毗邻,是个欧风的小型别墅区,虽然比不得隔壁豪华别墅的大手笔,但是也不会差太多。顾惜朝在别墅区外面找了个停车位停了下来,然后从后座裏拎出了个宠物笼子,很淡定很理直气壮地走了进去,大概是他穿得太精英加上模样太周正了,门口的保安居然也没上来拦他询问身份。
门铃响了两下就有人跑过来开门,洋鬼子的表情很愉悦,顾律师的表情却依然淡定,点头示意,然后也不等他说请进就自发走了进去,放下了那个宠物笼子,当即将裏面的两头幼犬放了出来。方才去宠物店的时候,他以微笑服务的方式告诉宠物店店员,自己因为担心现有的这条幼犬太过孤单,决定还要再买一只,于是基本上没有疑问地买到了一只同样三四个月大的萨摩耶——生怕一只幼犬的破坏力不够,于是很敬业地把效果翻上了一倍。
看得满屋子蹦跶得很欢并且开始打闹破坏的两只幼犬,西蒙殷脸色也是他自己都没想过的精彩:“你这是——”顾惜朝笑了笑,眼神有点阴沈:“我是来感谢殷先生的,顺便请殷先生把东西收回去,否则我只好自己动手做狗肉火锅了,我不像你们西方人那样竭力维护动物权益,所以殷先生不用怀疑,我说的都是实话。”他拍了拍方才被两只幼犬咬了两下的裤管,说完话转身就要离开。
西蒙殷右手撑在门框上,整个人都挡在门中间,似乎并没有让路并且送客的意思,笑容裏有点刻意造作出来的苦恼:“我印象中,顾律师似乎并不讨厌犬类。”顾律师摸了根烟来点上,徐徐吐着烟雾,“我以前讨厌抽烟,现在却很喜欢,每个人都有很多爱好,也并不是没个爱好都会一直不变。殷先生不会天真地以为我会保持着十年前的爱好或者习惯吧?”
西蒙殷虽然自己经常抽雪茄,但是看到顾惜朝抽烟会觉得有点碍眼,于是又伸手去把他的烟抢了下来,随手一丢就恰到好处地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将烟蒂丢进了茶几上的烟灰缸,说话语气同样不疾不徐:“你会在掩饰自己心情的时候抽烟。所以这不是爱好,这是逃避。”
“爱好原本就是人用来逃避生活压力的方式之一。殷先生,别试图摸清我的所有习惯,这样做,你会烦,我也会烦,何不省点力气。何况,你们西方人不都是很尊重别人隐私的吗?”对于西蒙殷的抢烟举动,顾惜朝倒也没动怒,反正如果真的抢起来他肯定抢不过这个洋鬼子,干脆就忽略不计了,只管半瞇着眼淡淡地警告兼建议。
“如果我一定要这样做呢?顾律师要去告我侵犯隐私权么?”在人前都表现为绅士的人此时却一副你奈我何的洋洋得意表情,自从遇到顾律师之后,他似乎又多了个爱好,那就是用尽法子把顾律师给惹怒。
“您不是说,要拿出各自的诚意吗?在我看来,公事公办、不涉私事就是表达诚意的最好办法。”顾惜朝原本就料到这人会回这样一句话,所以依然并不动怒,只是退了一步,淡淡地陈述事实。
显然西蒙殷对于他自己上次因为顾惜朝的所作所为而生气发怒的原因依然耿耿于怀,以至于今天像是卯足了劲要和顾惜朝对着干,懒洋洋地佯装哥俩好地抬起右手搭在顾惜朝肩上就往回揽,笑容极痞:“鉴于顾律师的一系列不诚意的举动,我决定提出反对意见,还希望顾律师不要太介意。既然来了,那就别站着了,坐下来喝杯咖啡吧,我不像顾律师那样懒,又比较挑剔,所以煮出来的咖啡大概还是能入得了口的。”他目光斜瞄了一眼正在撕扯着自己放在茶几下的财经杂志的两只幼犬,似乎也觉得没那么嘈杂可厌了。
顾惜朝盯着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仿佛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两个洞来,一字一顿地开口:“把你的手拿开!”西蒙殷挑了挑眉毛:“干嘛这么凶?你好像忘记了你是站在我地盘上吧?”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有人给他提地盘问题,但是这样的话从陆小凤嘴裏说出来和从西蒙殷嘴裏说出来感觉就是那么大相径庭。
顾惜朝目光转移阵地,移到对方的脸上,同样几乎要在西蒙殷脸上盯出两个洞来,咬牙问:“你放不放?”一般人如果听到顾律师这样恶狠狠地问话,八成已经忙不迭地逃之夭夭,但是西蒙殷显然是个异类,说不放就不放,“死也不放。我说顾律师——”
西蒙殷正待给个折中建议,顾惜朝已经抬腿就向他的小腹毫不留情地踹去,好在西蒙殷似乎已经习惯了被偷袭,轻捷地向后移了两步,身体略略一侧,仿佛轻描淡写却恰好躲开了这一击,但是顾律师练了这么多年的跆拳道也不是吃素的,一击不中,腿一缩来了个回旋踢,但是显然顾律师并不专攻跆拳道,也研习过中国功夫,右膝略屈攻向对方胸腹,快如闪电,倘若当真目标命中,大概不死也要断掉好几根肋骨,西蒙殷却不太想真的与他过招,手按沙发扶手噌地跳到了沙发背后,并且打算以理服人:“顾律师,先等一下!你先听听我的建议!”
顾惜朝铁了心一定要揍他,对此充耳不闻,越过沙发飞踢而至,西蒙殷扯了个方形的沙发靠垫挡了一下,觉得效果不错于是紧紧抓住不放,这靠垫倒果真像是个临时沙包,接下来顾惜朝狂风骤雨一样的拳打脚踢全给一一挡了开去,客厅裏此时全然乱成一锅粥,两只幼犬追追咬咬不亦乐乎,两个成年人也打得不亦乐乎。
虽所西蒙殷退避闪躲比较多,但是顾惜朝却也奈何不得,干脆因地制宜抓住什么就用什么,这时摸来一把两块钱的廉价水果刀,就毫不犹豫地扎破那个碍眼的临时沙包,水果刀扎在靠枕上时发出噗的一声,西蒙殷不由地楞了一楞,心道这下子动刀子了终于动刀子了,一念尚未转完只听嘶的一声水果刀已经彻底挑破了靠枕上的绒布,仿佛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斜挥向他的脸颊,西蒙殷举起那个已经几乎被切成两半的靠枕一下子夹住了他的胳膊,跟夹三明治似的一扭一带,另一只手空下来就去钳顾惜朝的腰。顾惜朝左臂还是自由的,当即毫不示弱地把一个凌厉的左勾拳挥了过来。
西蒙殷后腰靠着沙发背,没法再退,干脆一反身将顾惜朝抵在沙发背上,顺势向后一按就将他向沙发裏按了下去,沙发背仅及腰高,顾惜朝后背一下子失去了依恃,顿时被按翻在沙发上。天旋地转,后脑勺陷进柔厚的靠枕和坐垫之间,连挣扎也借不得力。
西蒙殷一个利落的翻身,翻过了沙发靠背,正好以体重压住了顾惜朝,手掌用力地将他的胳膊按在身体两侧,左膝横在他腰上,这才总算制服了顾惜朝,喘了口气,开口笑道:“我说顾律师,咱们还是别打了,你真的打不过我的,你每次都这样生气地来和我动手,你不觉得很无聊很浪费时间?”眨眨眼,好像把顾惜朝惹怒的人并不是他一样,西蒙殷表情很无辜地从上往下欣赏顾律师那张青黑扭曲的脸,看到那把水果刀还在顾惜朝右手上,爪子就理所当然地顺着胳膊一路摸索到手腕,利落地缴械。
“丫的你这个死洋鬼子才无聊,你全家都无聊!混蛋,狗屎,变态,神经病!”顾惜朝破口大骂,往日的形象全无,怒意模式全线展开,心底却下意识地模糊统计出自己最近发怒的次数,而这次数加起来比过去五年都多,这个认知让他越发郁怒起来,于是顾惜朝好看的脸上露出恨不得在对方脖子动脉上狠狠咬一口的狰狞表情。
西蒙殷不松手也不放开,就这样听着他骂,简直就是个完全合格的好观众,心裏却想这个外号叫‘顾美人’的家伙真正的性格果然是属于火爆那一类的,不过比起那个冷冰冰又疏离有礼的外壳,这内裏的火爆性子反而都显得可爱无比。忍不住瞄了一眼依然精力旺盛地在地板上跑来跑去的两只幼犬,然后嘴角上扬。
看着眼前这个被骂都一脸愉悦态度的洋鬼子,顾惜朝这下子连骂都骂不下去了,骂人的终极目标是引发被骂者内心最深层的自卑感从而让其灰溜溜地自动退场走人并且不断反省自己,而不是让被骂者享受愉悦过程的,得出‘骂人其实并不能赶走这个无耻的厚脸皮’这个结论,顾惜朝就硬生生地止住了骂,盯着他无比冷肃地问:“其实你真的就是个变态吧?”
“嗯?”神游物外的西蒙殷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以疑问的表情反问,顾惜朝额头青筋跳了跳,喝道:“还不放开我!”随即手脚并用地将这个走神的人给掀了下去。西蒙殷像个枕头一样滚下了沙发,后脑嘭地一下子撞在玻璃茶几的钢腿上,痛得眼冒金星,他闷哼了一声,随即摸着脑袋迅速倚着茶几坐起身,听到顾惜朝在喃喃地咬牙切齿:“这人八成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白痴典型——我犯傻了浪费时间了才和这种人计较——”
对于顾律师话裏的意思西蒙殷并没有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直勾勾地盯着他恨恨地整理领带领口以及扣子的动作。领口是方才过招的时候扯乱了的,但是这样看着他两条分明的锁骨渐渐在领口间隐去,竟仿佛有点惋惜和意犹未尽,然后,目光上移,看到因眼皮下垂而露出的精致的双眼皮和绵密翘曲的眼睫,再上面,是微微上扬的眉尾,怒意还未完全隐去,但是却悄无声息被一种极其不哂的表情取代。
他陡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没这样贪看过一个人的脸,也从没这样抱着一种堪比寸土必争的心思去仔仔细细观察一个人的脸,凌厉的眉眼上染着清冷傲岸的气息,而口鼻两颊的线条却偏偏极温润秀致,这两种原本矛盾的气质奇异地糅合在同一张脸上,于是这样看去,渐渐便觉这张脸上最分明的,反而不是这种引人註目的悦目好看,而是那下意识的时时拧眉动作所带来的几许空漠漠的脆弱和忧郁。
他这样怔怔地看着,想象着自己的目光变成了带着体温的手指,这样从他眉眼上轻抚过去,欢喜的感觉将心底铺满,却并不突如其来得让人难以承受,反而这样稳妥而熟稔,好像自己曾千百次地把这轮廓印在心上,此时想起,便如怀旧。这并不是什么带着绮色的画面,却看得他喉咙有些发僵。
顾惜朝见他抚着后脑坐在地板上直楞楞地向自己看,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冷笑着站起来,抬脚踢了踢:“殷先生身手这样厉害,不会一撞就撞傻了吧?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有当傻瓜的天赋,而现在你这傻瓜天赋被我激发出来了?”他到此说话极尽讽刺只能事,心底还在想自己今天怎么做了这么蠢的事还被这个混蛋惹怒,回去了当真要好好地反省一下才是,而且现在这个家伙难得正在发呆,如果想揍个够本倒可以考虑——
左脚脚踝忽地一紧,顾惜朝低头看到刚才还在发呆的人像是条件反射似的迅捷无比地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踝,顾惜朝最讨厌被人碰触,当即下意识地抬起另一脚去踩他的手臂,心想这次要不要直接踩断他的臂骨,然而显然这个对策是错误的,或者说西蒙殷就等着他做出这个错误对策,噙着诡计得逞一样的笑容,随手一扯就轻轻松松就掀倒了顾惜朝。
当顾惜朝因为脚下不稳而一下子跌趴在他身上的时候,一瞬间完全呆若木鸡,都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跌下去的,倒是身下那厚韧的缓冲垫的温度熨醒了他的意识,下一秒他的右手已经准确地卡在对方脖子上,厉声冷喝:“你想干什么?”
西蒙殷那双越发深邃沈黑的眼瞳裏蓄着仿佛随时都会满溢出来的笑意,目光从他的发迹慢慢地沿着鼻线游移下去,神情仿佛是极放肆的,最后不管不顾地一伸手按在顾惜朝后脑勺上将他向自己按了过来,甚至是他自己也只来得及从两唇相触的缝隙间匆匆溜出一句话,“你说我想干什么?”
顾惜朝下意识地右手用力卡他的喉骨,西蒙殷紧紧地箍着他,左手准确地拿住了他的右小臂,向外掰了开去,然后这只左手移到了顾惜朝肩上,然后移向他的背心,最后紧紧地按住,两人的胸口相贴,顾惜朝不由地产生了一种眼前这个人的心臟正挤占在自己胸腔裏跳动的错觉,一时仿佛是睡意上涌,眼皮不受控制地一分分坠下,目光也渐渐恍惚迷离起来。
胸口微微起伏着,全身绷得死紧的顾惜朝右手无意识地紧紧扣住眼前之人的领口,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什么硌人的东西,不由地将之扯下来,那是个凉滑的金属圆圈,轻快地从他掌心滑了下去,滚落在地板上,发出叮的一声极清脆的响声。响声钻进耳朵,犹如一滴冰水滴在了顶心,让他顿时全身一颤,冒出一背的鸡皮疙瘩。
顾惜朝目光瞬间凝起,意识到这是西蒙殷挂在颈上的那枚铂金戒指。他怔了一秒,使劲地撑起身体,想也没想就一记铁板烧恶狠狠地拍了下去,即使刚经历了一小段目乱神迷的时刻,顾律师的身手依然不容小觑,非但将昏头昏脑乐在其中的西蒙殷的意识拉了回来,还顺带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顾惜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狠命地连踹了他好几脚,这才退了两步,摸来一张面巾纸擦着自己的嘴唇,一直擦到刺痛才停手,然后弯腰冷冷地捡起了那枚铂金戒指,“殷先生,你戏弄人也该有个度。”
掂了掂,然后像是爆发一样狠狠地将手裏的东西砸了过去,西蒙殷脸一侧,戒指擦过他的耳朵落到他身后的地上,然后是几个弹跳,最后滚进了他身后不远处的洗漱间雕花木门下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