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到底没有被西蒙殷气疯,回到事务所之后,觉得自己这样坐在那裏生气,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干脆一头扎进了答应朱停的那件事裏,将那家申请土地拆迁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资料全都调了出来看,盘算着怎么样才能让这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给予最大的房屋拆迁补偿,他一面查资料一面颇为恶意地想象着对方被宰得无力还手的模样。
快到下班的时候郝连大律师难得打电话来找顾惜朝,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出来谈谈。他们在律师界都是有名的后起之秀,也是公认的最匹敌的竞争对手,几乎没人能想到偶尔他们碰到一起还能非常友好地喝个咖啡吃个饭什么的。顾惜朝拿着手机想了两秒,说:“你去找个自己人开的地方,告诉我地址,我七点半过去。”
郝连春水找的地方居然就是旗亭酒吧,顾惜朝这才总算发现,在高鸡血死了之后,买走这间酒吧的竟是郝连家。反倒是郝连春水有点惊讶地反问:“难道你不知道啊?戚少商高中的时候曾经在高鸡血的手下打工,就是这家酒吧啊,这也是为什么他工作了之后也经常到这边来吃饭的原因,其实高鸡血这个人看起来猥琐但是心肠不错,当年他还是警方的线人。而且当年高鸡血见他又上学又打工的蛮辛苦,就给了他一般打零工的两倍的薪水,还帮他垫过学费,这个你竟然都不知道?”
顾惜朝默然,心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只发现了一点,那就是我居然是我们几个人之中最不了解他的人。
当时两人都已经上了高三,顾惜朝仍是找了个书店的工作,倒没问戚少商去哪儿了,只知道是个酒吧,而且戚少商每晚回来还会带宵夜,虽是简单的食物但是似乎口味非常好,麻油面线、什锦猫耳朵、炒年糕、蟹肉饭什么的,都是传统食物,倒为挑灯夜读这种事添了点愉快的成分。
郝连看了看四周,笑着继续说:“当初我和红泪都跟他说,如果缺钱跟我们说一声就行了,但是这小子,其实真的很倔,简直和你一样倔,或者说是‘近墨者黑’,被你给传染上了倔强这个毛病,宁愿让高鸡血给他垫学费也不要我们的,啧,我们之间,倒更像‘君子之交淡如水’啊。”
“高鸡血死了之后,他老婆对开店一窍不通,就打算卖了店面,于是戚少商就拿那个古董拍卖后剩余的钱委托给我,让我买下店面重新装潢、聘请经理、厨师什么的,他倒是担心高鸡血的老婆孩子给人忽悠。”
他指了指周围,“你看,现在这家店真正的老板是我,甚至都不是我老爸,你还担心什么?而且你从后面进来的,我又让人给关了后巷的监控,不会有什么人看到的。”他们此时坐在酒吧的一个隔间裏,能清楚的看到外面但是外面看不到他们。
“我记得这裏原本都是传统的餐点,怎么被你一整整成了法式大餐?不伦不类的。”顾惜朝看着叫上来的法式海鲜披萨,不禁皱了皱眉头。郝连春水摊开双手,面对着顾惜朝有点鄙薄的眼神,笑着摇头唏嘘:“没办法啊,我们家只有西餐连锁店没有中餐店,而且我从小到大对西餐厅的经营知道得比较多,所以干脆就当分店来开了呗,反正生意兴隆财源滚滚,还管什么中餐西餐。”
原来我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不开你。
顾惜朝目光慢慢逡巡着外面客人往来的场景,想象着当年戚少商端着那双闪亮亮的大眼睛和酒窝招牌热情地招呼顾客,脸上不由地露出一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的表情,但是看在郝连春水眼裏就仿佛分外有那么一点凄冷的感觉。
他扫了顾惜朝一眼,决定当做没看见,微微一笑,开始谈起正事:“你了解那个外国人吗?他那天居然跑过来跟红泪说,方应看要收购云渊传媒,只是因为他想将我赚进局裏去。真不知道这个结论是从哪裏冒出来的,而且他不是还是有桥集团的合作者吗?难道还想和方应看窝裏反不成?”
郝连春水不像铁游夏崔略商他们,说白的就是白的说黑的就是黑的,所以顾惜朝也不想对他隐瞒什么,神色凝重地回答:“我到现在也都不很了解,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什么,但是我觉得他的身份绝对不止金风集团派来的钦差大臣这么简单,如今他是东亚银行中国分行马来西亚方面的股东代表,但是我觉得他似乎有点‘不务正业’,而且最近银行裏不都是在招聘员工熟悉业务么,还没开始真正运行起来,所以从银行这裏也没法查,顶多去查查那些所谓股东们,但是谁都知道,这些股东根本就挂名的,真正的出资者也就是方应看和金风集团,甚至蔡京似乎都完全没有参与投资。至于东都集团和金风集团的合作案,订的都是完全合法的远洋海运合同,因为金风集团旗下的海运公司有印度洋和红海那边的航线,而东都集团在北非投资了矿业公司,开稀土金属矿,这么做是为了将矿石运进来,这个上面,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郝连春水喝了两口咖啡,突然似乎精神一振,问:“你说,方应看突然投资入股商业银行,是不是别有用意?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银行的关系一样。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铁游夏他们暗中查东都集团和有桥集团是否涉嫌洗黑钱的事?那时候,没有任何银行表明与他们有正常业务之外的牵涉,游夏他们明知蔡京和方应看两人肯定涉及洗黑钱的事,到底还是什么证据都查不到,也就是说,方应看就算单纯为了洗黑钱也不用投资商业银行不是吗,而且我还真看不出,他们除了洗钱之外,还需要银行做什么,这么做肯定不是单纯为了赚钱。”
顾惜朝顿了顿,将话接下去说:“而且最近,方应看好像突然对处理公司事务很感兴趣,有桥旗下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还投标了海城影视基地的扩建项目,这个扩建项目十分大手笔,甚至因为项目太大而吓退了好几个原本要来投标的公司,而且他似乎为了业务,连六分半堂都不管了,九幽趁机把重要职位上都安上了自己的人,但是蔡京却又没什么动静,我不相信他那个老狐貍对于方应看的反常和九幽的行径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陆小凤那天的话来,“这个西蒙殷去过几回六分半堂下面的赌场,因为他的一些作为,让赌场的老板直接跑去找方应看,而当时方应看在开记者会,问都没问就直接将这人扔出来了,很快九幽就开掉了这个人,换上自己的心腹。而方应看,对此似乎也没有什么反应,那一阵子我一直留意六分半堂,就发现九幽一直在往重要职位上换人。”
郝连春水挑挑眉:“你的意思是,那个外国人是故意这样做的,好让九幽得以换赌场老板,进而换上更多的自己人?难道他是九幽的手下?”
顾惜朝不哂地摇头,“那个人的来头恐怕比九幽要大,不会屈居九幽这个食古不化的老头子之下的。而且,我让人追踪他电话,发现他有个号码打到了美国,虽然地址显示是个废工厂,但是这更让我觉得蹊跷,他跟我说过,他是因为被美国华人黑帮教父下了追杀令才无奈跑去东南亚的,而且他在美国没亲没故,难道他要冒着被人发觉行踪的危险,去和美国的谁联系吗?”
“我本来还想说,他不是九幽的手下,就是方应看的手下呢。怎么,难道还是第三方?不,除了金风集团,那就是第四方了。”郝连春水嘆气,“我原本觉得,他是方应看的手下,这个可能比较大,因为如果方应看的一系列举动都有做给人看的嫌疑,那么这个人就是他的先锋官,为他制造出各种理由来。”
顾惜朝塞了块披萨在嘴裏,几口就咽了下去,“这个人跟我说过,说自己曾经故意让人透露消息给方应看,说国际刑警组织已经盯上了有桥集团,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么方应看这一系列的举动就都有合理解释了,既然被盯上了,又不知道对方究竟想怎么查自己,所以方应看现在这么热衷于这些合法的生意,又故作不知地让九幽慢慢把六分半堂的势力全部抓在手中——”
他目光闪了闪,看向和自己同样恍然大悟的郝连春水,“他就是要把自己和这些涉黑的生意撇清关系,蔡京之所以不动声色,那就说明,方应看和蔡京早就讨论过如何应对国际刑警对他们的调查,最坏的打算也就是抛出六分半堂,而且就算失去了六分半堂,他们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郝连春水神色一凛,“那么方应看把你也放进六分半堂中去,你也——”顾惜朝沈了沈脸色,点头:“方应看一直都想着利用我,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但是我进六分半堂也未必会任他摆布,我也许抓不住蔡京的罪证,但是九幽以及方应看这个小子的证据,我未必就抓不到。”
郝连春水一仰仰在沙发背上,嘆息:“如果这个外国人的目的和我们一样,那倒好了,可以直接把他拉过来,但是这个人态度一直暧昧不明,而且,我刚才说的,他去找红泪,把方应看要收购云渊传媒的目的告诉她,可能也未必就是他说的那样的好意。”
“至少他也算是给了你一个警告,否则,说不定方应看就真的把你赚进去让你脱不开身了。”顾惜朝想了想,还是很客观地提醒道。
“但是这种别有用意也太别有用意了,说方应看的目的是我,但是我对他们究竟有什么作用?郝连家和蔡家方家虽有生意往来但都是合法生意,除此之外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一个律师,还不至于大张旗鼓地这样对付我吧?要是这样,我也真太荣幸了吧!”郝连春水口气嘲讽,一面说一面几乎拍案而起。
“说不定,方应看就是想找你帮忙的,并且帮完了之后顺便把某个原本属于他的罪名套到你头上去,把你变成替死鬼。”顾惜朝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开玩笑一般,但是他们都深知这绝不是在开玩笑。
“餵,你看,那个外国人来了。”郝连春水忽然推了推低头吃饭的顾惜朝,指了指外面。顾惜朝顺着方向看过去一眼,倒是果然看见了西蒙殷和杨无邪两个人坐在靠门旁的角落的座位上,西蒙殷一直面含笑容地说着什么,这笑容在顾惜朝看来分外碍眼——想到在一天裏居然还会看到这个家伙两次,运气也太衰了点。
“要是高鸡血还在,估计也要吓得说不出话来吧,我也真是想不到,世上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郝连春水嘆道,“那天红泪还在墓地裏见到他了,那种天气,那个日子,又看到这么个人——也真是够诡异的啊。”
顾惜朝瞳孔微微一缩,霍地转过头看着郝连春水:“墓地?”郝连春水看了他一眼,确定顾惜朝这不是处在暴走的边缘,这才咳了一声回答:“对,他去戚少商的——咳,那个,坟墓了。”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和他很像,所以很好奇——你知道的,西方人的好奇心总是重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神经病。真是神经病。”顾惜朝冷冷地咬着牙,将眼前的披萨当做西蒙殷的脸,一叉子叉了下去,叉到一块凤尾鱼肉,深仇大恨一样地塞进嘴裏。郝连春水想起息红泪跟他说的那些话,觉得无论好坏,或者说这个外国人有什么目的,总之还是应该让顾惜朝知道的好,于是故作不经意地跟着说道:“那天他还问了很多有关于你和戚少商的事。”不过他没敢说息红泪其实也透露了不少有关他的糗事出去,否则顾惜朝很有可能直接把他丢烤箱裏做成披萨。
顾惜朝脸色阴晴不定,眼底的情绪聚成一个低压热带气旋,森森然仿佛一触即发,“红泪就这样把事情告诉他了?”郝连春水一向知道怎么应付他的情绪,慌忙撇清关系,证明这纯粹是被迫无奈才说的:“这个人可是个职业罪犯啊,万一他比较喜欢逼供,那怎么办?红泪自然是不得不告诉他了。”顾惜朝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郝连春水干笑了两声又没话找话地说,“其实红泪说的都是你从美国回来之前的事,之后发生的那些,估计这个人也调查过也知道的,所以他没问。”
“郝连,我在美国的那两年,你跑美国跑得很勤快吧?”说起美国,顾惜朝倒想起了一件一直想着却又总是不经意忘记的事,慢慢地拿勺子搅着杯裏的咖啡,有些迟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郝连春水一怔,一下子没意识到顾惜朝为什么要这么问,不由地脱口反问。顾惜朝低头笑了笑,轻描淡写:“听说的。”
他之所以知道郝连春水那两年跑美国跑得很勤快,那是因为他在美国看到了戚少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下课了之后恰好遇着室友,就一起从教室裏走了出来,他一面走一面想着选课的事,走了不一会儿却发现室友神色古怪地频频回头,他好奇地询问室友在看什么,室友有点担心地说,我觉得有人在偷偷跟着我们。
顾惜朝心想美国这样高犯罪率的国家,被人跟踪也有可能,还是警觉一点比较好,于是问,你看清楚这人是什么样子了吗?如果这人再跟,就直接打电话报警得了。室友神色更古怪了,仿佛既紧张又掩饰不住的好奇的心思,目光闪烁地回答说,一个黑头发的人,应该是个东方人,我觉得他个子大概和你差不多吧,当然,距离有点远,或许是我眼花了看错了。
顾惜朝心头一跳,直觉地想到戚少商,脱口问,在哪个方向?室友紧张地指了指相反的方向,顾惜朝慌忙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似曾相识的背影慢慢地融入人群,顾惜朝一口气梗在胸口,下意识地紧紧地抱着怀裏的书本,僵硬地站在那裏看着,一时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把书丢在室友的手裏然后追上去抓住那个人的肩看个明白。
而就在这犹豫的时间裏,那个背影已经完全不见了,他像是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却又硬生生地顿住,目光仓促地逡巡着人群。室友见他脸色绷紧,以为他被吓到了,连连问他‘are
you
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