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每次说正经的,都叫自己的英文名字,而不是戏谑的‘顾律师’。他倚坐在床尾的雕花栏桿上背对着顾惜朝,双臂略略张开撑在身体两侧,从背后看,身材倒显得非常可观,黑色衬衫把宽厚的肩背和肌肉发达的手臂这两者的线条衬得呼之欲出,却恰到好处非常有型,并不绷紧难看。
顾惜朝吐了口气,甚至这口气都让他觉得十分空凉,一时心底异常疏懒起来,其实从背影看,他和那个人尤其像,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世上再没有了那个人,再像也只是像而已,怎么可能有人能够代替。
高二那年的秋天,顾惜朝因为淋了雨而感冒发烧到40度,戚少商二话不说扔下手裏的温度计,背起他就从六楼的学校寝室快步走了下去,一直背到校门口。时值深秋,阴雨连绵的天,雨丝拂在脸上,透骨透心的凉,他紧抿住嘴昏昏地伏在戚少商背上,一直到戚少商在校门口叫了出租车,要把他放在车后座上,他还下意识地因为他适中的体温而赖在他背上不愿下来。到现在,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这温度,也能回忆起走过那段路时潮湿的梧桐叶坠在地面上的声音,以及戚少商仓促却轻捷的脚步节奏,只是此时却已无法用任何言语来表述,只因为言语无法表述,所以最后会不可避免地被渐渐遗忘?
戚少商,我只是不愿让人知道我还对你念念不忘。
他缓慢地坐直了,眼角忽有冰凉的水渍滚了下来,来不及捕捉,只有将脸埋入双手的掌心裏,他声音闷闷的,从双手间隙中传出,咋听起来,却给人一种他正在窃窃偷笑的错觉:“既然你都能明白,我又怎么会知道这一点。过来帮我把针头拔掉,输液袋已经空了。”
西蒙.殷走过来,拿起药盒裏的医用镊子,从塑料药瓶裏夹出干棉球,很利落地扒开他手背上用来固定输液针的胶带,将棉球按在针孔处,另一手利落地拔掉了输液针,再把扒开的胶带重新黏回去,紧紧地固定住棉球来止血,虽是简单的动作,过程却快得不可思议,动作又十分流畅。
顾惜朝看着他娴熟的手势,淡淡地问:“你学过医?”后者笑着回看一眼,“只是具备一些急救知识罢了,‘伤多成医’这句话,顾律师听说过吧?我学过怎么杀人,当然也要学学怎么救自己。”顾惜朝按了按手背上的棉球,表情并不冷峻,眼神却淡漠,“我只听说过久病成医这句话。”
西蒙.殷目光不遑一瞬地看着他的脸,似乎竭力想从他脸上辨出什么,这么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顾惜朝,暴怒的、嘲讽的、冷漠的、犀利的、狡黠的、孩子气的,但是眼前的这个却彻底让他觉得陌生,似乎他又将他原本已经渐渐露出的真正模样重新掩藏起来了,而且藏到了某个新的,自己不曾找到的地方——看起来,明明顾惜朝像是恢覆成原来的样子了,却不知为什么他竟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努力其实已经完全泡了汤。
西蒙.殷嘆息,站起来拿起了输液袋和针管,将它们与小几上的小药瓶一道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像个医生对付不听话的病人一样既无可奈何又不得不谆谆叮嘱,“你的烧刚退,还是继续睡吧,不管有什么急事大事也都放一放。我出去一会,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顾惜朝原想反驳一句‘饭店有客房服务’,但是停了停也没说出来,只是闷声回答:“随便你。”
西蒙.殷到底没敢随便猜他的喜好,只是根据眼下他的状况给他带回了两道药膳。不过,顾惜朝突然间乖得连半句刺耳的话都没有,神色虽不冷冽却也没有笑意,一直淡淡的,反而让他极不习惯。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