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那天,果然热闹非凡,各界名人几乎悉数到场,会场裏镁光灯闪个不住,恨不得给所有人都来个特写才好。那两百多套名师设计的首饰虽然可以式样仿制,然而最要紧的却是从赫鲁斯的绿眼原钻上切割下来的碎钻,钻石的寓意既是‘唯一所爱’,那么每一件首饰上的钻石都是独一无二的,错过了就没有了的,顾惜朝想起姐姐傅晚晴,于是当即抢过去购下了一对式样简单的绿钻对戒以及一条项链,打算等她生日的时候送过去,这时候却遇到了同样打算、但是目的却是为了向自家老婆献殷勤的郝连春水。
“你们都老夫老妻了还讲究这个?”顾惜朝笑了笑,面色一本正经地调侃着郝连春水。一面说,一面慢慢地打量着四周,会场裏喧哗无比,灯光缭乱群魔乱舞一般,比平常更宽两米的t形臺中央隔出一个长达七米的狭长喷泉池,十四个玻璃展柜错落有致地以铆钉固定在其中早已经布设好的钢架上,四面悬空,以便于观看,放在最醒目位置的展柜裏的金属托子上的钻石赫然是赫鲁斯的绿眼1,钻石冰冷璀璨的光芒依然在周围的人工灯光效果之中脱颖而出。周围的女模特来来去去,展示着手上和颈间的各款绿钻首饰,世界大师级别的设计,都是简约但是极别出心裁的式样,新颖而不出格,臺下观众手裏的相机几乎没有停过的迹象。
而这个时候,基本上没有人会註意到这个昏暗的角落。
“你这个没有任何浪漫细胞的人是不会懂这个的。”郝连春水回以白眼,“老夫老妻又怎么样了?难道因为恋爱或者结婚时间长了,就完全不必说‘我爱你’这三个字了?我承认天天挂在嘴上说是很恶心没错,但是偶尔多说两句不会少块肉,又能适时地增进感情,又什么不好?更不能把‘老夫老妻’这四个字作为拒绝送礼物献殷勤的借口。”
他说到后来,倒也越发地一本正经起来,面对他这严肃态度,顾惜朝闷笑了一声,心想一个求仁得仁结了婚的痴情男人就是不一样,这下子都成婚恋专家了,他正要转移话题,忽然郝连春水凑了过来,以比刚才更严肃的语气说:“听说那个外国人其实对你挺认真的,认真到让你都开始有点接受他的地步?”
“谁说的?”顾惜朝双手叉在裤袋裏,微微挑眉,表情带着淡淡的笑意,却丝毫不为所动,更没有切齿磨牙。说到这个郝连春水也有点纳闷起来,“崔略商啊,他说前两天你感冒了发烧了,体温飈到四十度,把那个家伙给急得像什么似的,大晚上的鸡飞狗跳啊,酒店的保安怎么就没把他丢出去,省得他影响客人呢?连在这边视察经营状况的酒店东家李坏在看到这样的情况后也不明所以地直奔你的房间而去,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在酒店裏出了意外。”
原来绕来绕去居然都没绕出三白人口崔略商那小得可怜的交际圈子,对此顾惜朝很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难怪看到‘李园’这两字感觉这么熟悉,敢情开这家连锁酒店的竟是崔略商的老熟人李坏,只是这八卦消息也传得也太快了点,就隔了两天居然连崔略商都知道了这件事。不过,最让顾惜朝的註意的已经不是这消息传得多快,而是郝连春水话裏的关键词‘大晚上’,顾惜朝疑惑地回看他:“你说什么‘大晚上’?”
那个家伙不是说他被早上清理客房的人发现感冒发烧的吗,怎么变成了‘大晚上的鸡飞狗跳’?难道这个家伙连这个都要说谎,明明是前一天晚上他自己跑过来破门而入,却偏偏轻描淡写地说成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事?那家伙所谓的午觉是爬在他床上睡到下午四点一刻,难道其实根本就不是午觉,而是昨天一晚上都守在自己房间裏?他那样的人怎么看也的确不像是会在午觉时候赖床的人。
顾惜朝脸色一时十分覆杂,而郝连春水则以为传统保守的顾惜朝对于晚上有陌生人窝在自己房间裏感觉十分不爽,不禁摇头笑着故意夸张地嘆气:“大晚上的跑到前臺让找医生,这不是‘鸡飞狗跳’是什么?唉,如今怎么现实越来越像电影电视剧裏了,职业罪犯都成了极品情圣,叫我们这些普通人情何以堪啊。”
顾惜朝脸色很快又恢覆成淡漠微笑的样子,以至于这神色让郝连春水都觉得陌生,他很笃定地直视着顾惜朝的脸,郑重其事地问:“你和以前变得不一样了,不管怎样,到底也还只有这个人能让你稍作改变吧?”
顾惜朝嗤笑了一声,似乎依然觉得匪夷所思地回答:“要我说,这真是一个疯子,明知道所有的作为都不可能有什么作用,偏偏还在这裏发疯。郝连,你说吧,你知道对付罪大恶极的罪犯的法子是什么,可你有法子对付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吗?你说世上有这样一个人,无论面对你的漠视还是咒骂还是拳打脚踢都依然故我地死缠烂打的人,赶不走打不死,恶毒咒骂也没用,不要裏子也不要面子,你还有什么法子可想?还不是任他去闹腾算了,反正我也不是没任何好处。”
郝连春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心下却着实感嘆,生活真的是一出狗血剧,应该把这个写成剧本才是。天天面对着一个和戚少商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同样近乎死缠烂打的行为,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顾惜朝到底是个什么感觉,要是自己遇到这种破事,大概也恨不得将那个家伙大卸八块并且丢进垃圾堆。
只是,人适应生活的能力总是比什么别的任何能力都强,如果说以前的顾惜朝如果说是冰冷不近人情,那么现在却是因为要适应三天两头就脱轨的生活而不得不表现得异常云淡风轻。
“方应看对云渊传媒的收购怎么样了?”顾惜朝不愿在这个‘死缠烂打的衰人’身上多耗费时间,一面敏锐地观察着四周,一面略略压低了声音问。会场裏相当嘈杂,郝连春水只好凑过去好听清他说什么,然后笑着靠近他耳边,耳语一样,笑得很胸有成竹:“那边依然不积极,虽然在谈,却总是在抠字眼,而且前两天有桥影视传媒似乎还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被省警厅调查了,目前这个消息还没发布出来,但是我这双耳朵已经听到一些风声了,那边关于收购的事也暂时停了下来,所以这个收购案可能还会继续这样胶着,要不然就干脆把收购案给撤了,而且红泪手下的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我也没那么好忽悠是不是。”
虽说方应看在坐等他自己去摊牌谈条件,然而郝连春水同样混了十一年法律界也不是白混的,既然他能从全面封锁中知道有桥影视传媒被调查的事,那么至于什么时候该出手,郝连春水心裏也亮得像镜子,毕竟他‘郝连小妖’的大号的响亮程度绝对不会比‘玉面修罗’差。
顾惜朝沈默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郝连春水的肩,虽依然是半开玩笑的口气,但是眼神却是认真的:“註意安全啊,小妖,当年踢足球的时候方应看就一股子狠劲,铲球差点铲断我的腿,显然他同样也不爱吃素。”
郝连春水心说当年被铲的是戚少商而不是你,也幸好戚少商的腿只受了皮外伤,否则你不是要直接冲上去掐死方应看得了?他到底还是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看来你还真是记仇,都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不过,谢你吉言啊,兄弟,有情况多联系。”说完就转身潇洒走了。
这时候一只手臂伸过来一下子揽上了顾惜朝的肩,西蒙.殷含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顾律师看起来和郝连律师很有交情啊。”听口气,似乎他对于发现此事感觉非常好奇加八卦,方才看到这两个在律师这一行裏被传得如何如何水火不容的人居然跑在角落裏咬耳朵笑吟吟地偷偷说话,除了让人看着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之外,还有那么一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古怪感觉,像是在自己惯常的约会地点上看到了与自己不相干的人在偷情一样,感觉那么哭笑不得。
顾惜朝不为所动地横过一个白眼,却难得没有呵斥他把‘恶心的爪子拿开’,只是冷冷地鄙夷一笑:“最好的对手其实都是惺惺相惜的,用中国人的话说,这叫英雄惜英雄,这想必是从小在外国长大的殷先生所没法明白的吧。”西蒙.殷不可思议的表情裏明白写着‘你就继续撒谎吧’几个字,嗤笑一声:“对手再怎么磊落,会讨论该不该给老婆送礼物这种问题吗?”显然他刚才将所有的话从头到尾都听到了,虽然他说起中文的时候显得蹩脚,但是要听懂中文也不是难事。
顾惜朝摆明了把他划分在三白人口这一范畴了,很淡定地回答:“很抱歉,因为我曾经是他老婆的情敌,所谓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是他的对手,他为了完全了解他老婆的喜好,需要向我讨教。”
西蒙.殷揽着他的手臂僵了僵:“难道他也是曾经被你吓跑的追求者之一?”他心道这千万不要是他想不起来的记忆片段之一啊这个他可真的有点承受不住。
顾惜朝双手依然叉在裤袋裏站得笔直,然后像旁迈开了一步,不想继续做这个表现得很像没骨生物的家伙的支撑架子,一面淡淡地继续嘲讽:“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么不正常?本来明明喜欢的是女人现在却跑来在一个大男人身边死缠烂打,这算什么?最后,请你不要总是用你那种不属于正常人类的思维方式去看问题,尤其是,不要用这种思维来看待我。”他目光扫到对方依然不为所动并且稳固地搭在自己肩膀上左手,然后看到那枚铂金戒指已经戴在了左手中指上,那个位置展示的是一种‘订婚’的身份。
“只能说我是遇到了顾律师才发现自己的‘不正常’。”西蒙.殷心情倒是好,在最后一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并且开玩笑地凑近他耳边,刻意把声音压低得像呢喃耳语,“这么同理推导的话,那么顾律师也只能承认自己也同样‘不正常’了,我们两个所谓‘不正常’的人凑在一起,似乎也挺不错的,是吧?”
顾惜朝不经意一样地抬起右脚,不偏不倚地踩过他的脚背,然后向前走去,一面还不忘把话题扯回公事上:“那几块钻石还在那裏好好的,殷先生现在还有时间想想怎么帮司空摘星一把,总不会我们在这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钻石就能这样不翼而飞了吧?”西蒙.殷的左手还轻轻松松地黏在他肩上,似乎踩在他脚背上的那一脚根本就像被蚂蚁咬一口而已,“不是说亚洲第一神偷就有这种在你眼前把东西偷走了你还发现不了的本事么?说不定钻石还就能这样不见了。”
顾惜朝白了他一眼:“你当现场表演耶稣显圣么?对了,忘记问你信不信教了。”西蒙.殷脸上的笑容在一深一浅两个酒窝的映衬下越发地醒目,他不怀好意地将顾惜朝向自己这边揽了揽,笑得恣意:“亲爱的,你这样说没关系,因为我也不信教。”
他说完了这句话,非常突兀地将话题转了回去,沈着嗓音微笑:“这个时候,我猜司空摘星已经进了东都珠宝公司那个防范严密的仓库,说不定已经打开了德国进口的高级保险柜的门。不过实话说,保险柜裏的那套钻石才是人工的,现在在现场的这些都是真的,但是你看钢架上的展柜,即使能将展柜拿下来,也只能扛着它走,但是展柜上肯定安装微型追踪器,而且钻石就是轻轻放置在红外感应金属托子上,谁能保证搬动展柜的时候不会碰落钻石,而且钻石虽然坚硬但是易碎,谁都不想偷到手的钻石有个磕磕碰碰三长两短的。我想,司空摘星这样的人,如果把东西弄坏了才偷得到手,这种事他才不干呢。”
顾惜朝冷冷地看着他:“你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你还知不知道,这样忽悠他的行为会惹怒他的,而且惹怒一个神偷绝对要比惹怒一个杀手更难对付。据我估计,司空摘星说不定已经发现了珠宝公司保险库裏的钻石是假的,这时候已经启用b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