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李园’已经早上六点四十六分。
顾惜朝觉得自己真的要散架了，头昏昏的，鼻子也堵得难受，虽说感冒发烧只用一袋吊水就能把体温降了下去，但是事实证明这个到现在都没有特效药可治的普通感冒的确至少能让人难受一星期，而且大概是被上次的某个猥琐场面给刺激了形成条件反射，顾惜朝拿起杯子倒了杯水然后按剂量拿出各种药丸出来准备吃药，态度异常地积极。
这时候门铃响了，顾惜朝甩了甩头，忍下破口骂人的冲动，捏着一把药走过去开门，不出意料，来的仍是那个最近总是顶着一个笑脸跑前跑后的西蒙.殷。顾惜朝对自己翻了个白眼，任他自发进门而没给任何阻拦，就如他自己说的那样，遇到一个打不走骂不去的疯子也真的没有办法，只好任他去闹腾，更何况此时这人提着好大的一个纸袋进门，顾惜朝看着那烫金的高级纸袋以及上面篆字的‘知味’两字商标，知道这是一家极富盛名的早点店裏买来的东西。
不过提到这两字，他倒又想起了堂裏那个一直在国外溜达的财务大师尤知味，他曾问起尤知味其人，结果得到的回答是他作为极专业的美食品鉴专家，正在国外某处参加美食节，听说这人的祖辈曾是清宫之中的御厨，美食品鉴也许才是他的本职，他自己也开大型的连锁中餐厅，然而他手中也掌管着六分半堂裏一半以上的资金的洗白，而因为尤知味此人一向颇有些贪得无厌，所以和九幽的关系也并不好，但是他在六分半堂裏的影响却不容小觑，还好现在——
顾惜朝一时也忘了吃药，下意识地把玩着手裏的药丸，西蒙.殷抓过他的手打开他的拳头看了看，然后轻声嘆了口气：“顾律师，这些药都是要饭后服用的，我看你只是因为讨厌吃药，所以打算速战速决吧？”他就这么拉着顾惜朝的胳膊把他拉到了红木沙发上坐下，然后像摆地摊一样将纸袋裏的所有东西都拿了出来，难得外带的粥品都包装得非常细致，打开来的时候居然还热腾腾的，西蒙.殷塞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过来，非常简洁地下令：“吃。”
顾惜朝回看着他，眉毛一高一低，一副‘吃了不会死吧’的脸色对着他：“裏面没有安眠药？”西蒙.殷口气恶劣，还带着一点威胁：“裏面还有氰酸钾呢。你到底吃不吃？要不要我拿枪逼你？”
就知道拗不过这个衰人，顾惜朝也不想花费力气和他争吵，白了他一眼，接过碗就开始吃早饭，难得有点狼吞虎咽的，西蒙.殷自己则几乎一口一个地解决着三鲜小笼包，正在想的一些事，忽然顾惜朝问：“你比较喜欢中式早餐？”西蒙.殷大口喝完了一碗皮蛋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颇为满足地回答：“觉得中式的早餐更好吃，这么长时间以来，天天坚持吃西式早餐的日子可是非常痛苦的，咖啡熏肉煎蛋培根，哪一样不是急上火的东西。”
五年来他虽然一直坚持吃西式餐点，但是到现在都没觉得西式餐点有什么意思，虽然并不能想得起过去，然而到中国内地来，还是觉得自己一直有束缚感的肠胃得到了极大程度的解放。顾惜朝神色淡淡的讽刺，这次倒没有用鄙夷的眼神配合之，“看起来，我可能没得说错，你骨子裏还是地道的中国人，无论哪一种属于国人的毛病你身上都有，甚至吃饭发出声音这一点就非常符合。”
西蒙.殷笑着看着他，别有深意一样地笑，语气非常缓慢：“也许。”他一面说一面心想等到回南川一定要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无论老爹愿不愿意说，他都得尽快把事情给想起来。
顾惜朝显然没留意这个，丢下了碗和勺子去盥洗室漱口，刚才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还没刷牙洗脸，然而昨天晚上根本就没睡，大概刷牙不刷牙都一样，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继续吃饭，西蒙.殷在他身后说，“等一下有事和你说。”顾惜朝没理会，漱完了口干脆扯了浴袍去浴室洗澡，存心要他在那裏等，放了满满一浴缸的水来泡澡，于是这一澡洗掉了一个多小时。
也许西蒙.殷料到了顾惜朝会这样，等顾惜朝出来的时候，他也早换了衣服，头发还是潮的，显然是在顾惜朝在浴缸裏泡得开心的时候他趁机回去冲澡了，他见顾惜朝顶着一头滴水的头发出来，当即跑回浴室裏扯了条毛巾出来，裹在他头上使劲揉，并且开始数落：“你还真不把感冒当一回事，对吧？”
顾惜朝头昏脑胀地要躲开这种粗鲁的‘关爱’，饶是最近习惯了漠视心底的不满，却还是忍不住将上涌的怒意化作了咆哮冲口而出：“你还真的把你自己当我的管家婆了？你的脸皮究竟什么做的，能厚到这种程度？”
西蒙.殷揉着他头发的手势缓了下去，眼底带着笑意，嘴裏却郑重其事地更正：“我没把自己当你的管家婆，而是管家公。如果可以，我还真想管你一辈子，你这个人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怎么样把自己照顾好吧？”
他嘆着气，对待宠物猫一样拍了拍顾惜朝的头，随手递给他一杯橙汁，并且回给他一个极婆婆妈妈的笑容，“感冒刚好，註意补充维c啊顾律师，客房服务，账单是你自己的，别浪费了。”然后将毛巾拿回了浴室。
顾惜朝早已经明白这个人喜欢代替别人做主的毛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他目光闪了闪，想反驳什么，最后却选择了闭上嘴不说话。
高三那段时间，每个人对时间的利用都已几乎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顾惜朝自然也不例外，即使是天冷的时候，每次洗完澡都是胡乱擦几把头发或直接把毛巾卷在头上，然后抓紧时间看书，而一直都很管家婆的戚少商则总是不厌其烦地过来给他仔细地擦头发，并且絮絮叨叨地说起各种洗完头不立即擦干的坏处，譬如带着潮湿的头发睡觉会头疼之类的，那时候他只会不耐烦地像赶苍蝇一样拿垫纸板去挥开戚少商，然后不客气地一面吃他带回来的宵夜一面努力啃书。回忆起这个，顾惜朝莫名地想到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曾经以为啰嗦到让人不耐烦的事，原来他竟还记得如此清楚。
西蒙.殷从浴室走回来，顺手抄起了茶几上的咖啡杯，走到他旁边坐下，然后说：“第一批由金风集团的远洋大型运输船队运来的稀土矿石，预计今天傍晚到港。”
顾惜朝一口一口地喝着果汁，慢吞吞地问：“从商谈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了，为什么进口的是原矿石？又不是由原煤冶炼煤焦油的产业。其实按理说，北非那边的矿业公司应该就有自己的稀土金属从采矿到冶炼乃至生产成品的技术团队和生产线，没必要一路从红海和印度洋又经过东南亚运送回国吧，虽然海运成本一向不高，但是这样将原矿石直接运回来再冶炼，总不是最经济的法子，何况北非那边对于环境污染的指标要求也不高。”他胳膊肘撞了撞西蒙.殷的肋下，冷然地赶人，“你去那边坐，不要挤在我旁边。”
讚赏地笑了笑，以厚脸皮为荣的西蒙.殷不为所动地凑过来，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他的肩，“顾律师虽然不是学化工或者经济的，但是很有潜力啊。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人家不愿意在北非投资冶炼金属的生产线，这是人家的自由，别人除了说一句‘傻瓜’之外也不能说别的。真正原因当然也不是因为他们乐于当傻瓜，你知道东都集团为什么找金风集团合作远洋运输？那是因为顺路，原本远洋船队就有从印度、东非那边的业务，譬如从印度往东亚一带乃至整个太平洋地区运输大批量电子产品零件等等，在这些业务上，东南亚包括中国这边的所有关节都是金风集团自己打通的，无论是合法的或者不合法的，所以一旦出了问题，首先要被调查的就是金风集团。他们倒还真的不怕什么的。”
他笑嘆了一口气，“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边提的要求更高的原因，当然了，蔡京这老小子开始的时候提的条件也总算诱人，因为他对于金风集团也做足了功课，知道白总出于巩固自己实力的考虑，也会答应合作，当初白总之所以派gin来商谈，做不做得成这笔生意倒在其次，真正目的是把gin调出来，好借机整合原本属于gin的势力。到现在，无论怎么说，反正蔡京是成功地把白总给拉下水了。而现在他却还在这裏压价，真是让人讨厌，就算是gin这样对非法生意更感兴趣的人，他也很不喜欢这一点。”
“金风细雨楼那边究竟怎么样了？”顾惜朝想起苏梦枕回国已有不短的时日，不禁追问道。“现在我估计就是在比谁能更心狠手辣谁能更不要脸吧，而且最近国际刑警组织亚洲分部也一直在和马来西亚等国的警方合作调查整个东南亚地区的毒品网络，而金风细雨楼以前的确也做这方面的生意，而且gin那边涉入得更深，所以现在gin就算有心怎样，也束手束脚的，而白总那边却早有准备，这个时候还能放开手脚，这样他们两家之间的实力此消彼长，你知道，做非法生意的人，最头疼的也就是这种锲而不舍的调查了，最近调查得那么狠，他们简直就跟野狗叼到了骨头似的——”
“你说什么？”顾惜朝脸色骤变，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胳膊，‘像野狗叼到了骨头’这句话，正是当年戚少商因为调查案子被砍事件之后，他对戚少商说过的，而这个人，怎么也会说出相同的句话来？西蒙.殷回过神来，疑惑地侧过头看他：“你说什么？”顾惜朝脸色更沈了，提高了声音问：“刚才那句话！‘像野狗叼到了骨头’？”
西蒙.殷嘴角绽开笑意，坦然而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我也不知道谁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下意识就引用了一下呗，怎么，不符合国际商务用语规范？”顾惜朝明显地噎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拿起杯子继续喝橙汁，脸色恢覆了淡漠，摇了摇头：“不是。你继续说吧。”
西蒙.殷定定地看着顾惜朝，说出的话却与他表情并不相干，仿佛有些讪讪的，“反正，就我估计，gin输定了，不过，他输了也好——省得白愁飞一面对付他一面咬牙切齿的像是谁都跟他过不去。金风远洋运输公司最大的股东是苏家，因为白愁飞估计和蔡京合作可能又会涉及非法的生意，所以干脆就派gin过来商谈，目的有三个，第一个我说过，是调走gin，第二个，如果商谈成功的话，就算没有非法的生意，也需要弄一点动静出来的，一旦金风远洋被调查了，股票定然要大跌，那么白愁飞就能利用机会，让由自己家族掌控的公司把金风远洋并购掉；第三个，如果商谈不成功的话，那就正好，反正这次来商谈的人裏，不少人是金风远洋裏的老人，他们都会把商谈失败的问题放在gin身上，对于gin以后的地位，有相当的影响。”
这个时候顾惜朝已经将从开始到眼下这个时候所有的事都连起来连成一个完整的圆，淡淡地讽道：“原来你这个钦差大臣留在这边掌管这个，就是为了要给金风远洋上眼药水？这也是为什么你一定要抢去这个商谈的功劳并且一定要留在这边的原因？可你为什么又跑去勾结方应看？”
西蒙.殷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只是为了帮忙而已。因为方应看不愿意落得和你亲生父亲傅宗书一样被利用又被抛弃的下场，仅此而已。”
顾惜朝脸上再度变色，目光冷厉地盯着他看好几秒，“你说你的目的和我一样，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已经知道你不可能只是钦差大臣，也不觉得你勾结上方应看有什么问题，但是重点是，你为什么要帮他，你和他的交情，好到了这种因为他要来找你帮忙，你就会帮忙的程度？”
西蒙.殷摸着额头嘆气，“我和他不是交情好，而是因为我和他之间有协议，我能帮他达到目的，而他亦能帮我达到目的，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我没道理不做吧？”他说着就习惯性地得寸进尺趴伏过来，目光却认真，口气裏带着些微不分明的诱哄意味，“shawn，你告诉我，你认真地告诉我，你去为蔡京做事，究竟是因为你只是追求权势和财富，还是别有目的？”
顾惜朝却不去看他，淡淡地看着镂花落地罩外面的半封闭式阳臺，阳臺的禅椅旁边是一个花梨木的三足花几，上面一盆枝叶肥厚的吊兰十分葳蕤茂密，尚未增强的日光斜斜照过来，画面模糊有如隔着梦寐，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这才有点茫然地低声嘆息：“我在律师这一行已经做了十一年，你觉得我缺钱？我没有从政的心思，当然也不会贪权。你说，我是为了什么？其实也许我只是比较喜欢律师这一行而已。”
八岁那年遇上戚少商，到现在也已经二十四年了，时光这样的仓促，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留在自己生命中的痕迹才依然那样分明，当初他回答戚少商问他为什么选择法律这一行的话其实大多数都是戏言，但是他却下意识一样地坚持到现在，也许唯有这样，他才能向自己证明，其实自己并没有失去得那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