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无能为力都是相对而言的,当一个人打算不顾一切也要做成一件事的时候,常常无往而不利,然而看起来平日裏就因嬉皮笑脸在顾惜朝周围跑前跑后很狗腿而获得‘死缠烂打’四字评语的西蒙.殷一旦铁了心要干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早上六点,西蒙.殷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在烟灰缸被塞满的时候终于决定向自己的上司摊一次牌,飞快地将所有的筹码都逡巡一遍,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视屏。
“老爹,您告诉我,我之前是不是真的和一个叫顾惜朝的人认识了很多年?反正那个真正的‘西蒙.殷’其实早已经躺在了洛杉矶沈家的家族墓地裏面,我们都是心知肚明的事,也没必要讨论这件事的真假了。现在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正经过。”
面对着电脑视屏上出现的脸型瘦削两鬓斑白表情冷峻的老人,西蒙.殷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不正经,以严肃到近乎冷厉的神色面对自己的上司,单刀直入地问。
虽然他知道那份履历是假的,但是平时都是以老爹两个字代称,叫习惯了也就没有改口,虽然两人也长得并不肖似,然而只要板起一张严肃的冷脸,这表情倒还真的挺像父子两人的。
西蒙.殷见对方近乎狞恶的浓眉拧起,当即快刀斩乱麻地接着开口,“我知道老爹您要说什么,一定让我任务结束之后再谈这个问题是不是?但是我今天铁了心要知道实情,老爹你要是再不说我就直接撂挑子,您是了解我的,我说撂挑子就是真的撂挑子,而且我撂挑子了责任是你的,你身为上司,反正负责任写检查是免不了的,我呢大不了就是撤职,撤职是无所谓啦,我原来基本上是被你们赶鸭子上架的。至于到底要不要把事情告诉我,您老现在就看着办吧,要不您现在临时派个人来接替我的任务,要么您给我说实话,直接说或者是写e-mail都行。”
最后潇洒地耸肩摊手,西蒙.殷一副‘我今天就豁出去了也要得到答案大不了一死’这种态度面对他,虽说威胁自己的上司很不厚道,但是涉及自己真正身份的问题,说什么也不能再让步,尤其是,其中还包括一个名叫‘顾惜朝’的人。
视屏另一头的老人顿时脸色都黑了,看架势简直像是穿过网络扑过来一把扭断他的脖子:“这个时候你的脑袋裏究竟装的什么东西?我以为上次通电话的时候就给你说清楚了!什么事都要等这次任务结束再说,你究竟有没有把话听到耳朵裏去?原来你也知道我是你上司!”
西蒙殷抚着自己的额头作头疼状,祭出杀手锏,带着一些愧疚心情威逼利诱:“老爹,这件事和我此行的任务有着无法分割的关系,如果你不告诉我真相,这次的任务没法继续下去。这个理由够不够?就算我这样向上司提出要求,也不算过分吧?原本您派我来执行这个任务,就已经有些‘徇私’的倾向了,如果再因为您的失策而失败,您可同样要负责的是不是?”
他顿了顿,然后再给一个重量级的炸弹,“我在东南亚三年,调查得到的资料的范围比您委派给我的任务所涉及的范围大得多,而现在,这部分资料的其中一半已经被我交给了国际刑警组织亚洲分部的雷警官,如果这次您不告诉我真话,那么我马上把剩下来的那部分资料也都交给他,这样的话,就算最后任务绕回美国去,那也该是他们组织的北美地区分部来接手了,而您以及策划这次任务的局裏的上层官员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而我可能因为任务的擅自提前结束而被召回,并且革职。”
他贼笑着龇牙,“那么我在中国内地这边的所有计划都将搁浅,您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吧?当然了,我也不怕出现这种局面,我被革职的话,就算我把你们调查的内容和结果透露给那位被怀疑在华尔街操纵期货市场的金融大师,那也是我的自由。”
西蒙殷说得不错,对面的人也的确非常了解他的个性和能力,相信事情已经被他知道得七七八八,隐瞒也没用,于是在短暂的权衡之后,他很快寸步不让地要求交换条件,听口气似乎已经有所松动:“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些?我不记得你的任务和这个叫顾惜朝的人有任何联系,你想知道事情经过,就告诉我有关这个人的事。”
西蒙殷知道这次谈话就跟一个老资格员工与老板提加薪一样有希望了,于是只稍作沈默就肃然地回答:“老爹,我上次通话的时候也说得清楚,我遇到了一个人,他给我的感觉非常熟悉,但是根据您给我的履历来看,我根本就从没与这个有过交集——反正您和我都知道,这份履历本来就是假的,所以我那时候很怀疑我是不是认识这个人。至于这个人对这次任务的重要性就在于,如果我争取到了他的支持和帮忙,这次任务将更容易达成,这样,我想这个理由即使用来写调用资料申请书也够了吧?何况有关我过去经历的事根本也不是什么高层机密,我完全有权知道。”
他最后一句语气咬得很重,以平常少有的坚持态度面对着对方,“老爹,我拜托您,一定要告诉我,而且,不仅是我,还有那个人,你知道吗,如果只是我也就罢了,但是对于那个人来说,事情如果一直这样混沌不明下去,他会疯掉的,也许哪天自杀也说不定——至少,无论怎样我都绝不会让他疯掉。”
对面的老人沈默了一会,脸上所有突兀出现的表情又归于冷峻,脸色依然很淡漠地问:“你们真的就那么需要知道过去发生的事?”西蒙殷赶紧点头:“是。”对面的老人冷冷地看着他,其实准确地说,说恶狠狠地盯着他看,很久才嗓音沈冷地开口:“过一会我把资料发到你邮箱裏去,你自己看。不过,我最后还要警告你一次,如果你因为这个而影响了任务的完成,你就真的死定了。”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等西蒙殷有所反应,当即伸手干脆利落地关了视屏。
事情居然就这么简单?西蒙殷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下巴,觉得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的下巴正在往下掉。印象中,老爹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爽快地答应告诉他过去的事,这次究竟是怎么了?难道自己对他的威胁真的起了作用?虽然他今天是一副达不到目的就不罢手的态度来提出要求,但是也没敢对这些筹码抱着太大的希望,只想着如果可能因此而拿到其中一小部分就行了,但是没想到老爸真的答应把资料给他发过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子裏快步走了两圈,忽然有点急不可耐坐立不安起来,四肢发冷口干舌燥,很像是感冒发烧前的各种迹象,但是心却轻得仿佛随时都要飞上天去。他深吸了口气站在那裏几秒钟,然而匆匆跑下楼去煮咖啡。对方是个极不负众望的雷厉风行的一个人,等他故意优哉游哉地拿着咖啡杯上楼的时候,电脑上已经出现了新邮件提示。
难道老爹就知道有一天他会这么问,所以早就把资料给准备好了?那为什么又总是搞得这样神秘?他一面想一面小心地登陆了自己的邮箱,然而下载附件到电脑桌面上,平素也没觉得网速差劲,然而就在等待附件下载提示框出现的那几秒,他都很想捶一捶桌子骂一句‘这什么垃圾网速’,还好很快文件就下载了下来,他捧着咖啡杯喝了好几口,然后咬着被烫得发麻的舌头尖打开文件,深吸了口气做好接受任何现实的心理准备。
顾惜朝虽然口舌厉害,但是许多时候他也知道口舌并不是最犀利的武器。于是,彼时的顾惜朝思来想去还是一脸凝重地再度拜访了厉南星厉法医,去寻找真正的证据,并且专程拣了上班时间,轻车熟路地经过厉法医的办公室,在没看到有人之后,就自发地走向了大楼的负一层,因为他不在办公室的话,那么基本上就一定能在验尸间找到他。
负一楼就算没有验尸间也比别的楼层要阴森好多,空气裏飘荡着的毫无疑问的福尔马林气息,一直勾惹着任何来到此处的拥有嗅觉的生物对于太平间的恐怖想象力,更何况这负一楼建得就像是为了这个验尸间而特意设置气氛的一样,米色的光可鉴人的地板、头顶上装着惨白的日光灯,甚至走廊两侧都闪着灰蒙蒙的金属冷光,充分诠释着什么叫‘人迹罕至’的环境条件,让人即使想大步流星地给自己壮胆,也不由地能怎么放轻脚步就怎么放轻脚步。验尸间就在走廊的尽头,顾惜朝一面走一面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奔向地狱的错觉。
大喇喇地走进了验尸间,顾惜朝自来熟地摸来一个口罩戴上,解剖臺边上操刀的人在听到了脚步声之后只抬头扫了一眼就低下头去继续解剖尸体,那剪开肋骨的喀喀声响听得人后脑勺一阵阵发麻,因戴着口罩而显得含糊而沈闷、却依然感觉很淡漠的嗓音则清晰地传进了顾惜朝的耳朵:“顾律师,你最好还是先到我办公室坐一会儿,这种场面不适合非医学专业人员的观摩。”
顾惜朝用眼角瞟过去,虽然自诩胆大,但是一个人是否能应付血腥恶心的场面的本领和勇气根本没关系,他在目光扫到一片惨白中带着青紫颜色的尸体皮肤以及厉南星双手上那沾满了淋漓血迹的乳胶手套之后,当即调转了头,然而那混合着浓郁的福尔马林气息的血腥腐败气却已缠到了鼻子裏去,让人不禁胃部一阵翻腾,说实在的,他倒并不害怕死相难看的尸体,毕竟他是刑事律师,官司打多了总会遇到这种情况,那浓烈的腐败血腥气才是真正让人受不了的,甚至十二层的口罩对此也根本不济事。
厉南星身边个子娇小娃娃脸大眼睛的实习法医一面递过一把解剖刀,一面抬头好奇地抬头打量了顾惜朝两眼,眼睛裏露出了笑意:“你就是大名鼎鼎人称‘玉面修罗’的顾惜朝顾律师?”
“大名鼎鼎算不上。”顾惜朝难得有点不自然地含糊带过,心想也许外面的人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心底会浮起‘臭名昭着’这个词,并且认为这个词更适合他,甚至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实习助手有点腼腆地低声笑:“我要是回去告诉我班裏的同学说我当面见着了着名的顾律师,她会嫉妒死我的。”厉南星目光裏多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然后说:“顾惜朝,你站在这裏会影响我助手的工作情绪,你要不要先去办公室坐一会?办公室钥匙在隔壁更衣室的柜门上,你自己去拿,反正柜门上有我的名牌。”
即使有个可爱美女表示有人对他十分崇拜,但是这个地方的确不是他这个非医学专业人士应该待的地方,于是顾惜朝只考虑了三秒就干脆利落地又推开门走了出去,到隔壁更衣间去推门,大概是因为负一楼基本上除了法医、刑警或者检察官之外不会有人来,所以门也并没有上锁,推开门就看到房间面积不大,二十几平米的样子,同样地白色水磨石地板,一排与人等高的铁灰色储物柜靠墻排列着,右上角都贴有一张名牌,上面的字都写得龙飞凤舞,颇似医院裏医生开药时候的那种手笔,顾惜朝瞇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找不到厉南星这三字,于是不管名字,直接拔出唯一留在储物柜门上的一串大大小小的钥匙,转身走出去搭电梯上五楼。
厉南星办公室在大楼五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打开门的时候对面窗上的百叶窗被穿堂风拂得啪沙啪沙抖动,连带着靠窗一张旧办公桌上高高低低的十几盆花草都迎风摇摆。
这个时候已经五月初,刚放完五一假期,白天极长,四点半的时候太阳还很高,但是已经有点黄昏的感觉了,天边染上的橘红颜色影影绰绰地仿佛很快就要浮上来漫住整个天幕,酥暖的风掠过耳畔的头发犹如熟悉的手掌,连温度都似乎停在那个近乎悱恻的数值上。
顾惜朝站在窗口看了好一会,还没看到厉南星,心想今天是有的等了,方才在负一楼那一眼看过去,他当即就能断定那个尸体才解剖了一小半,于是驾轻就熟地拿了纸杯和速溶咖啡出来,准备到茶水间冲咖啡。
正在这个时候顾惜朝听到手机铃声在响,目光逡巡过去看到桌子角落裏蓝光一闪一闪,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帮他按掉,不过下一瞬就估摸到是陆侦探打来的,于是当即拿起了手机,果然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一闪一闪的q版陆小凤的脸,顾惜朝接起了电话:“陆侦探,厉法医今天晚上可能还要一如既往地加班,你如果还没去为厉法医买晚餐,那正好,多捎带一份过来吧,我正在他的办公室。”
他说完昂然地挂了电话,也不管那边的陆小凤手持着电话已经炸毛得几乎在他那辆高速行驶中的敞篷车裏就一蹦三尺高,他对于顾惜朝的说话声音和腔调已经万般熟悉,他原本怀着愉快心情等着厉南星接电话,却没料到电话裏传出的是这个声音,在那瞬间陆侦探几乎当即石化。
半个小时之后陆氏宅急送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对比着顾惜朝的优哉游哉好整以暇,陆小凤的脸几乎可以用黑煞来形容,他因为不太明白顾大律师为什么会突然有兴趣用他那每一分钟都精贵值钱的时间来等厉南星,所以不免把想象力扯上了某条比较危险的路上去,于是一双眼睛瞪得堪比猫头鹰,如临大敌地盯着将他晾在一旁自顾自开始打开披萨盒子开始文雅地狼吞虎咽的顾惜朝。
顾惜朝倒是习惯了被人用眼睛瞪视,吃到一半的时候就拿着纸杯出去继续冲咖啡,回来得时候难得好心地递给陆小凤一杯,并且凉凉地建议:“等他那具尸体解剖完我估计要超过七点,陆小凤你还是坐下来平心静气地等比较好,我可不觉得你这样瞪着我有什么助益,而且就算你瞪着我也没用,到时候我该问的事还是会不客气地问。”他瞄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现在已经超过六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