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低头看了看手裏那杯咖啡,虽然咖啡不过是速溶的,但重要的是这杯咖啡是从来都不顾别人死活的顾惜朝递过来的,这就有点诡异了,他向后退了几步一下子蹭办公桌上坐下,然后有点怀疑地看着顾惜朝:“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顾惜朝剔眉扫了眼像是发现新大陆的陆侦探一眼,从口中冒出一个简直连冷笑话都不算的冷笑话:“它今天依然得从西边落下去,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陆小凤举了举右手裏的杯子,刚来时候的诧异和怀疑已经变成了探究和好奇:“那你怎么会帮我冲咖啡?如果是平时,我理解为你‘不怀好意’。毕竟以往请你顾律师动手帮我们处理事情你都是直接往钱眼裏钻的,就算是帮人冲咖啡这种事好像也并不例外,怎么今天突然变成免费的了?你受刺激了?”最后一句,问得有点小心翼翼,满以为问完了会收获一个白眼,却没想到顾惜朝耸了耸肩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
侦探的天职是尽可能深地挖掘真相,而过度挖掘真相用另一个词也可以概括,那就是‘八卦’,于是乎八卦犹如烟瘾一般上来之后,陆侦探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想兴师问罪来着,很自然地追问下去,带着一点故意的幸灾乐祸的调调:“你顾律师也会受刺激?哪方面的?精神上还是生理上的?说老实话,如果是前者,我可以介绍心理医生给你,如果是后者,我倒真的很想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不怕死的人。”
而顾惜朝居然也一板一眼地思考了几分钟,然而一脸严肃地回答:“精神上。”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眨了眨眼,心想今天我没发烧吧,眼前这个顾惜朝纯良温驯得像是只在幻觉裏才会出现,他用看et的目光打量着顾惜朝足足有半分钟,后者的一条眉毛险险地挑了起来:“怎么,你有意见?”
陆小凤闻言,嘆气,望天,然后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口气回答:“顾惜朝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陆小凤活了三十年就没觉得这世界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是你顾惜朝让我感觉到了什么叫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怎么可能有意见?说吧说吧,是不是那个南洋来的假洋鬼子在你身上种了什么迷情蛊之类的玩意儿?”
顾惜朝轻轻吁了口气,然后平静地看着陆小凤,问:“陆小凤,你觉得他有可能是戚少商吗?”陆小凤被他突来的严正口气说得怔了怔,脱口反问:“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我虽然觉得出现一个戚少商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一点看起来很匪夷所思,但是如果说这个人就是戚少商,那就是天方夜谭了,电视剧情节和天方夜谭你会相信哪个?”
他摆了摆手将探出的上身缩了回去,老僧一样盘膝在人家办公桌上并且丝毫愧疚之心都没有,“我就说么你是真的被刺激了是吧,而且被刺激得还不轻,已经处在精神分裂的边缘了,你赶紧消停消停,别真的把自己给整崩溃了。”
“万一最后证明他是呢?”顾惜朝淡淡地反问,口气难得稍作迟疑,“如果我能找到证据的话——”瞪着一双大眼睛,相信厉南星不会出错的陆侦探当即夸下了一个海口:“如果有证据证明他就是戚少商,那我明天就把胡子给剃掉。”并且在心底恶狠狠地添上一句,我剃胡子的决心就和当初留胡子的决心一样坚定。
顾惜朝看着他那两条几乎和眉毛难分伯仲的堪称非常‘性格’的小胡子,然后仿佛很不怀好意一样地打量了一会,笑问道:“是吗?让你剃掉胡子真的有那么难?”
陆小凤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并且对此颇为得意:“以前西门吹雪还没来事务所的时候,我因为有事找他帮忙,他就坐在那裏看了我半天,然后冷冰冰地说,如果你现在把你的胡子剃掉,我就帮你的忙,并且分文不收。要知道请西门吹雪帮忙那可是件大难事啊,我犹豫了半天然后朱停和花满楼按着我硬是把我的胡子给剃了。那可是我自出道以来第一次剃掉胡子,心疼得我三天没睡好觉。啧,不知道他从哪裏看出来我的确很宝贝自己的胡子。”说起往事,不胜唏嘘之中带了点难以形容的喜感。
顾惜朝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蜷成拳头用力地抵在自己的额角,似乎根本就没听他说话,目光盯着腕上的手表,随着那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不着痕迹地深呼吸,心底那被各种话题打散的期待和紧张重新集结起来逼上胸臆,近乎心烦意乱,这个时候,任何话题在眼前都虚如浮云,丝毫也无法转移他的註意力。
陆小凤这才註意到顾惜朝强作镇定之下的急躁情绪,惊讶地问:“这不会就是你来找南星的原因吧?你到底急着想知道什么?”顾惜朝紧紧地攥着手掌,手指骨节一阵阵地泛白,绷直的脊背紧紧倚在沙发上,有点粗率地闭上眼回答:“如你所说,大侦探,我就是急着想知道当初厉法医的那个结论究竟是不是对的。”
这时候厉南星已经推门走进了办公室,在看到陆小凤以老僧入定状坐在办公桌上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虽然很绅士地没有当即奉送白眼一对,口气却很无可奈何:“陆小凤,你能不能别坐在我办公桌上?”他一面说,一面随手扔给顾惜朝一个檔案袋,“你的来意我猜得出来,你想知道的东西都在裏面了,如果你能发现异常的,我会对此负责。”摇尾乞怜状的大侦探像热情欢迎主人归来的犬类动物一样凑上去,“南星,还是我比较仗义的,我为了你这个结论可是把胡子都赌上去了——”
厉南星无奈地嘆气:“先从我办公桌上下来,然后我们再讨论你的胡子问题。”他弯腰打开办公桌下面的柜子把另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进去,然后说,“顾惜朝,我觉得你应该让他把上面那两条眉毛赌上去,要看他出丑的话,剃掉他的眉毛效果更好。”陆小凤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大型宠物犬的讨好举动没有换来主人的讚赏,相当哀怨,“南星,你怎么能把我弱点这么分文不取地卖给他?”
面对着厉南星难得的幽默,顾惜朝忍不住微微一笑,“两位慢慢讨论胡子问题,我就先告辞了。只是,这个檔案袋裏的资料是否需要还回来?”厉南星见大型宠物犬张嘴要说话,当即用叉子叉起一块蘑菇披萨塞住他的嘴巴,然后仍是微笑:“不用,这些檔案的原纸质材料不好调用,所以我让仲燕燕直接从电脑上打印一份出来给你的,看完了可以直接扔垃圾桶裏去。”
顾惜朝将檔案袋挟在肋下,正正经经地颔首道谢:“多谢了,厉法医。”他说罢转身向办公室门外走去,关门的时候,听到裏面的大型宠物犬更加哀怨地问:“仲燕燕是谁?”厉南星脾气很好,甚至带点笑意,自然而然地回答:“新来的实习法医。”
即使听到了该人的名字叫‘燕燕’,某侦探还是不死心地求证:“女的?”厉法医的声音更加愉快:“是女的,要介绍你认识吗,陆大侦探?她法医专业的高材生,并且还是侦探小说迷——我记得你交往过的女友裏面好像还真的没有从事法医这个职业的。综上所述,她挺适合你的。”
原来追了那么多年,冷淡高贵的厉法医对陆侦探依然维持着一种近乎敬谢不敏的朋友态度,甚至还积极地想为陆侦探女友类型的广泛性做贡献。顾惜朝听到这裏再度挑了挑眉毛,带着点无法形容的笑意走了。
根据色彩理论,餐厅的灯光如果是粉色或者是浅橘色,会将食物或饮料映衬得更加诱人,提升用餐者的食欲,但是如果你在这种灯光下面对的却是一堆验尸照片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尤其是这个时候,酒吧吧臺裏的酒保正想尽办法当这个影响生意的客人是隐形的,而这个客人此刻正大喇喇地坐在六米长的吧臺的中间,头顶上就是吧臺上方最明亮的那盏灯。
因为这盏灯的功劳,酒保几乎在两米外就能看得清这客人摊在玻璃吧臺上的那些照片是什么内容,即使他是想象力完全枯竭的人,在面对这些照片的时候都没法制止自己的大脑开始想象传说中的大学医学院诡异事件录,以及实验室裏那些泡在福尔马林玻璃罐裏的肝脑肺腑,更要命的是,此时那些颜色潋滟的洋酒在他眼裏都变得和玻璃罐裏的液体相差无几。在第三次差点倒错酒之后,酒保勉强端着僵硬的笑容凑过去:“这位先生——”
“嗯?”顾惜朝正以指尖拈出了一张虽为彩色但是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的照片,闻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分明是淡淡的,然而这样从下往上看的角度,浓眉仿佛紧紧地压在目光凌厉的眼睛上方,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力,更可恨的是他手裏的照片上居然就是个光洁的头骨,上面还细致地标出了面颅各部分的数值。面对头骨上那对比分明的黑洞洞的眼眶和白森森的牙齿,酒保很没胆子地讪讪缩了回去,心想这样下去我今天晚上非做噩梦不可。
顾惜朝见他嘴角的笑容僵得仿佛随时都会碎裂,眼底便多了点似笑非笑的神情,然后说:“再来一杯波本,不加冰。”酒保把威士忌杯子推过来的时候,虽然明知这个客人摆弄的一堆照片究竟是什么内容,却鬼使神差一般地依然忍不住觑了一眼,这次客人看的照片还算正常,是一张齿模对比照片,无论是牙齿模型还是真正的牙齿图片上,都展现出一副非常齐整完美的牙齿,而那客人也瞇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齿模看,目光凌厉非常。
这副完美得几乎可以去做护齿广告的牙齿绝对不可能是戚少商的,虽然戚少商那家伙的牙齿并不长得难看。大一的时候戚少商有那么两三次因为牙疼而跑到学校医务室内挂水,最后实在被牙疼折腾得没办法,干脆就狠下心跑去诊所把龋齿给拔掉,并且重新镶了一颗,也许拔牙之后只要重新镶牙,就不会在齿模上留下拔过牙的痕迹,也没办法据此分辨真假,但是那时候被强拉去陪着他拔牙的顾惜朝无聊之余也曾借着牙医扒开他的嘴巴检查牙齿的机会,凑上前去仔细看过戚少商那口牙齿,总之绝不像眼前的齿模照片上展示的那样齐整无暇。
如果原来的这副齿模就不是戚少商本人的,那么后来发现的尸体的牙齿又与这副模型相符,那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发现的那具尸体也根本不是戚少商。进一步想,既然有人能换掉齿模,那么换掉别的证据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为什么会有人偷换证据?至少,戚少商那群同事不会,因为他们没必要这样,那么究竟是什么人要费周折偷换证据?总不会是他自己,因为那个时候他很可能还因为腿上的枪伤而不得不卧床休息。
顾惜朝的酒量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大,刻意悠着点的话也许不会醉得彻底,但是当酒味对他而言开始变得像白开水,那才是件真正危险的事。眼见着这客人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劲,但是酒保还是依着他的要求再给他开了瓶波本威士忌,美国伊利诺州出产,酒精含量接近百分之六十,这样一个怎么看都比较文弱的人喝下去整整一瓶,不醉大概就很说不过去了,结果他居然还要再来一瓶?!
某一首苏格兰的挽歌歌词说‘一个人喝一瓶喝不了,两个人喝一瓶又不够’,形容的是瓶装威士忌的瓶子容量,显然眼前这个人是真的醉了,否则一个人只要不是酒鬼,看到威士忌瓶子大概也有点发怵。
“顾惜朝,你这算不算庆祝?”当顾惜朝彻底趴到吧臺上醉眼朦胧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哭笑不得地在他耳边说话,然后一只温度略高的手掌不太客气地拍拍他的脸颊,随即他被人拽着肩膀拉起来,靠入一副颇为熟悉的怀抱裏,无奈的嘆气声从头顶落了下来,“但是如果为了庆祝的话,你一个人先喝醉,这是不是不太厚道?”
大概是被不厚道这三字刺激到了,原本醉眼朦胧的人几乎从原地蹦了起来,一下子扯住了他的衣领,冷冷地斜睨着他反驳:“不厚道?谁不厚道?谁莫名其妙失踪了五年连个音讯都没有的?谁明明回来了却什么都不说的?谁脑袋坏了居然把我给忘记了的?是你这个混蛋白痴!”他晃了晃,额头一下子磕在西蒙殷胸口,“你要是走,就给我走得远远的别回来,怎么又偏偏、偏偏这时候回来!你说,到底谁不厚道?你再说一次试试?”说罢使劲扯着他的领带,死命摇晃,并且眼神非常危险。
这一晃晃得西蒙.殷差点仰天栽倒在地,好不容易倚着吧臺站稳了,又要分出一只手揽着软绵绵就要往地面滑落的顾惜朝,更何况顾惜朝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衬衫领口和领带,他一时间颇有点手忙脚乱,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吧臺上的那堆照片和报告,不禁嘴角抽搐,再看了一眼几乎缩在吧臺裏面抖抖索索的以被惊吓态度瞪着顾惜朝的酒保,又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只好又伸过手去将这些照片扒拉在一起塞回檔案袋裏去以免影响周围环境,心说你拿着这堆验尸照片都能喝下这么多酒真是好胆色啊顾惜朝你不愧是国内一流的刑事律师。
这会子顾惜朝两手都爬他脖子上去了,并且叉着他的脖子勾起嘴角瞇起两眼似怒似笑地追问着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像个小孩一样对着他的鼻尖露出似乎很想咬上一口但是又不确定的困惑眼神。
西蒙.殷偷偷扫了一眼周围,十分艰难地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拿出钱夹打算给顾惜朝结账付款,顾惜朝方才说话的音量没有主观控制,几乎将整个酒吧裏的客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包括那些刚才因为这堆照片望而却步的意欲搭讪者,方才顾惜朝问出的那些问题无疑又给了周围的人很大的想象空间,估计这下子他要被人当成玩弄感情致人身心伤害的负心薄幸人了。
“好好,顾惜朝,是我不厚道,但是这些问题能不能回去再回答你?我们先回去然后你想怎么逼供都没问题——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他尴尬地向周围的围观者们笑笑,拍了拍怀中人的后背,对方却回给他两个酒精味扑鼻的酒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