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迟疑着，然后顾惜朝淡淡地笑问：“又是机密？”戚少商双臂揽得极紧，嘴唇靠近他的耳畔，近乎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句话，“f.b.i（美国联邦调查局）。”他依然像从前一样没变，从不愿意对顾惜朝说谎，也是一如既往毫无道理地完全信任他，尤其是知道了他自己就是戚少商本人之后，再不愿意像过去几个月那样，面对顾惜朝刨根究底的问题顾左而言它。这一点无关乎任何目的，他只是在一种对自己放心的情况下，想要这样做而已。
呼吸是温热的，然而拂过耳畔却让顾惜朝冷得一阵颤抖，戚少商的这个答案几乎像是他所能预料的，果然，这个人果然是带着这样一个身份回来了？这个答案原本是意料中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最大的感觉竟是茫然和失落。
察觉到他肩膀的瞬间僵硬和颤抖，戚少商扳过他的肩，在黑暗中与他四目相对，“惜朝，其实——”黑暗中看不清楚表情，似乎顾惜朝神色渺茫地笑了笑，阻断了他要说的话，他还想说什么，顾惜朝翻了个身伸手揽住他的肩，瞬间压下来的身体的重量让戚少商所有要说的话都顿在了喉咙裏，手臂随即熟稔而自发地用力钳住对方的腰，他紧紧地抱住顾惜朝，将那与自己一样已然失序的心跳贴在自己胸口上。
顾惜朝将额头抵在他肩骨上，声音轻飘飘的，极低迷地重覆了一句，“戚少商，你真的回来了。”与这句话的语气和气氛完全不相称的是，他逮哪儿是哪儿地一口咬住了戚少商，深仇大恨似地狠狠咬。
戚少商没料到他一口咬了上来，痛得龇牙咧嘴，几乎从床上蹦了起来，意识到被咬住的是自己的耳朵，当即伸手想抢回对自己耳朵的控制权：“痛死了痛死了~~~~有什么意见咱们坐下来和平谈判么，不要这么暴力啊！你上辈子是猫科动物吗？！咝~~~~松嘴、松嘴！再咬就断啦！”
那厢顾惜朝就跟咬到了兔子的猎犬一般就是不撒嘴，齿隙裏溜出含糊的一句话，像极了猫狗抢食时候的呜噜声，戚少商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起来，揽着他的腰背，翻过身一下子压住了他，耳朵上很痛，却似乎有点说不出的痛快。
嘴巴裏尝到了淡淡的腥甜血气，顾惜朝像是用尽了力气一样，慢慢地松开牙齿，依然是那茫然的表情，隔着黑暗看着戚少商。
这种像是雾裏看花的感觉又让人很不痛快，又因为方才被咬得太狠，此时他的目光看得戚少商很想扑上去也回咬他几口，他低了低头，按着顾惜朝肩膀的手无法抑制地向他脖子爬去，冷不防顾惜朝用一种平静的不像话的语调开口说道：“戚少商，我有话对你说。”意即无论现在你想干什么都得给我先停下来。
原本以为死掉的人如今真的回来了，就这样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熟悉的气息漫过来与他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只是自己心底涌出的却始终不是他所以为的欣喜若狂的感觉，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慌乱陈杂，沈得让人窒息。
似乎撑住他的最后一块骨也悄无声地碎裂，顾惜朝知道命运的残酷之处向来都在不动声色间，他早已尝试清楚，而现在他却需得继续尝试——这个人是回到自己身边了，但是却依然立在人生这面镜子的彼端，继续与他遥遥对视。他依然像从前一样没变，自己却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以前读过的句子模糊地冒上心头，定缘何事湿兰襟。定缘何事湿兰襟。其间意味忽而明了得让人痛恨。明明我终于等到你了，为什么，我却开心不起来？
以前他甚至不敢想象也不敢奢望，以为从此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下去了，可以当做不属于自己的，可以毫不滞涩地挥霍，因为自己的人生之中已经没有需要在乎或者介意的了，无论最后以何种方式结束，也是殊途同归而已，可现在，他突然变得不敢想象自己的结局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即使戚少商现在回来，而自己曾经挥霍掉的人生却也补不会来了，也许他心中希望，那个人五年后回来，看到的还是他当初所认识的自己，可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再是当初的自己了，当年的自己兴许也没那么好，但是至少比现在这个已经快要堕落下去、沾着一身黑色污渍的自己要好得多，他可以不屑任何人对自己的任何评价，好的坏的，他都可以像看一出出闹剧一样置身事外，但是唯独自己在这个人眼裏的模样，是他无法逃避也无法忽略的。
他忽然想起从前铁游夏叉着他的脖子目光冷怒地逼问他是否杀人时的情景，即便当时他摇头否认，心底却也以为这和干脆承认没什么区别，无所谓，即使自己在铁警官眼裏是这样的罪孽深重，那也没关系，反正他从来不怕下地狱。可是倘若眼前这个人用那样冷怒谴责的目光望着自己，自己还能这样无所谓？难道这个时候只因为担心这个人因此远离自己而去，所以他还要卑微地竭力去分辨解释什么？这样的他，是连他自己都要鄙薄的。
如果感情到最后已经卑微到需要仰望着别人摇尾乞怜的地步，其实还不如干脆利落地切断吧？
戚少商不知道他的想法，只得竖起耳朵等着他开口。
天亮前那混沌的夜色漫过窗帘的缝隙，没由来地让人感觉凄惶，顾惜朝像是面对着世界末日的到来一样用力闭了闭眼睛，等到张开眼睛，却已经将所有思绪都压了下去，目光在黑暗中对着戚少商的眼睛，在黑暗的掩映下更是深得看不到边，轻声开口说话：“我在想，我们既然已经都分开了五年，那么还是继续分开吧，何况当年我们也不算在一起。”不过是这样短短的时间，他口气已经轻冷得像是深秋凌晨时分窗上的霜痕。
戚少商闻言顿时全身都僵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这样忽冷忽热的落差太大，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觉得自己脑筋也随着动作僵在了那裏，无法反应，然后模糊地想到是不是方才顾惜朝那一咬把他耳朵咬坏了，所以才出现幻听？
“你回来了，我想郝连他们应该会觉得很高兴，当然，你既然回来了，我也终于不需要再继续觉得对你有所亏欠，这样很好，所以也就这样吧，对谁都好。”顾惜朝沈默了一下，然后漠然地挑眉解释。
戚少商听了这句话不禁很想掐他的脖子，果然这个人钻牛角尖的习惯从来就没有改过，甚至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煞风景的话，他虽口气笃定却免不了有点嘆息意味：“你从来就没有亏欠过我，惜朝，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感情这种事，就是心甘情愿，我爱你，仅此而已。何况，我既然已经不记得，那么就算你曾经亏欠过我，也应该一笔勾销了吧？”
“既然一笔勾销了，那么现在你是不是该走人了？”顾惜朝似乎就在等着这句话，倦怠地闭了闭眼，然后微微冷笑地回答，“难道这么多年你就没厌烦我们之间这种相处的方式？一直都是你自以为是地给予，却从来没问我愿不愿意，你觉得，这算是爱？说实话，就算你没厌烦，我也都有些烦了。而五年来我一直觉得你是我还不起的债，但是现在你活着回来了，所以我现在只想好好地摆脱你这笔巨额债务，我厌倦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凌晨四点二十八分，戚少商被无情地踢出了门，哀怨得几乎想钻进顾惜朝脑袋裏去看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虽然明知顾惜朝说的话是每一句都相当严肃，但是此时他巴不得顾惜朝只是因为宿醉没醒所以才说出这样一番话，并且，什么叫天堂与地狱只是一墻之隔，他今天终于有深刻的体会了。
他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小区的大门，心想，这仿佛一种不能解释的註定，毫无道理又理所当然地把你当成我人生中必不可少又永远不变的存在，并且任何时候都是。这，到底算不算爱？
作者有话要说：
写多了，有点啰裏八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