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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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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裏,息红玉正像刚吞了一只苍蝇似的露出极嫌恶的表情,打电话像自己的双胞胎姐姐诉苦,“为了抓那个姓尤的死胖子我可真是牺牲不小啊,不过也好这个家伙这下子完蛋了,招妓被抓个现行,就算只这一项也够他喝一壶,这个上辈子没积德的混蛋居然敢占老娘的便宜——要不是追命那个家伙拉着我我一定先废了这个死胖子再说——真是的,下次我得打个申请要求多调几个女警员过来,否则每次遇到这种撒线钓鱼的计划都是我这个副组长亲自上阵,还总得穿得那么清凉,究竟天理何在啊——”

息红玉息美女的怒火已经烧得周围二十丈范围内寸草不生,与她同在扫黄组的警官和警员们都知道息红玉不发脾气的时候看起来一副温柔美丽的模样,但是一旦火爆脾气发作,那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尤其是这个时候,谁去招惹她谁准会死得非常凄惨,正好此时将近下午下班时间,诸人赶紧吃饭的吃饭下班的下班,从息红玉息副组长的办公室门前经过的时候,都恨不得假装自己只是一缕空气,谁让他们都身为大老爷们没法子变身火辣美女去帮副组长分忧?

那边身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管得老公治得下属的女强人息红泪很擅长安抚自家妹妹的怒火,当即把郝连春水的名号拿了出来,“好好好,这次我让你姐夫把他告到死,这总行了吧?现在我就在你们警局门外,你赶紧出来,我们今天一起去吃晚饭。”“老姐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去!”息红玉两眼顿时一亮,然后脸色总算缓和轻松下来,啪地挂了电话,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外跑。

而这个时候,顾惜朝却正坐在蔡京对面,拈着一枚黑子思索着落子的位置,而方应看则打横坐在一旁喝茶观战,顾惜朝和蔡京因为棋盘上激烈的方寸之争而屏息凝神,方应看则遵守观棋不语这个君子规矩而紧闭嘴巴,夏天傍晚那濡热的风穿过日式庭院中的重重花木拂入室中,已然变作了习习凉意,屋角花几上两盆长势旺盛枝叶丰茂翠色欲滴的吊兰迎风摇摆,轻声地沙沙作响,反而更衬出一室的安闲惬意。

许久,轻轻的啪嗒一声,黑子落在紫檀木的棋盘上,这一子妙到毫巅,正好是蔡京所布阵势的重心,亦依然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两人至此仍是难以分出胜负。蔡京纵览满盘局势,不由地微笑点头,颇见讚许之意:“是一好着。”

顾惜朝微微挑眉,笑意浅淡,“我这一着恐怕仍是不出蔡先生的预料吧。我曾听方少东说过,寻常高手下棋,能在五六步之内准确预料对方的棋路,已属难得,而蔡先生却能预料对方十几二十几步,实属高手中的高手,果然应了那句话,姜是老的辣。”

“顾律师也不见得如何逊色,将我这个老头子比下去那是指日可待的事。”蔡京那双久经世故的眼睛淡淡地在顾惜朝脸上打了个转,依然不分明的讚许之中仿佛不觉多了点喟嘆意味。“蔡先生谬讚了。”顾惜朝轻声地谦逊着,眼神之中却隐然有着年轻人难以掩饰的傲气,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于是这谦逊与傲气两者在他脸上达到了一种不卑不亢的平衡。

他知道蔡京这样的人其实更欣赏与他有相似之处的人,譬如,遇事不动声色安之若素,行事则偏向于洞察先机守多于攻,不到必要时候绝不会胡乱浪费半分力气,他善于忍耐也善于等,等到了机会,便精准地出手,亦并不是只手乱局,而是让重心落在各股力量的制衡点上,出最小的力气而获最理想的效果,看似轻描淡写,却一向直逼七寸。

一个年岁已大的人,就算再怎么倔强的性格,也能意识到自己在体力与脑力上的迅速衰迈,而通常生理状况的迅速变化会带来一时难以调整的心理落差,心境就有如女人在更年期时候面对各种放大化的烦恼和压力一样,现实变化得很快,但是心理上的那道槛却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协调,而老人,最大的困难则通常在于‘服老’两字,尤其是年轻时极有作为的那一类人,在衰老之后,再面对与自己年轻时候有肖似之处的年轻人,往往仍会产生一种欲凌驾其上的好胜之心,对于自己周围的一切也有着比以往更强烈的掌控欲,而衰迈的体力和脑力一旦不能维持这种自己预料或希冀的掌控欲,就会产生心理落差,越是不服输的人,这种心理落差就越难以克服,而且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年纪大了就自然而然地看开,反而是固执己见的更多。

而蔡京这样的人,一向擅长洞悉先机,他对于他自己的了解,恐怕比旁人更甚,大约也更能体会这种落差吧?这就看眼前这个老人的内心是否当真如他外表一般风度折人。

顾惜朝也并不想刻意表现得超乎年纪的老辣沈稳,这样的作法有斧凿匠气之嫌,并且蔡京这个人什么没有经历过,哪怕只有些须造作讨好的痕迹蔡京便能一眼看出,而且他现在才过而立之年,断断少不得的,便是年轻人的锐气和野心,要得这个人的信任自然不可能,但是若要利用,至少要让他觉得自己身上尚有破绽,才能放心利用。

这样三分自傲七分谦逊,兴许也正好是眼前这个老人心理上的制衡点,谦逊太过,则有故作老成和阿谀奉承之嫌,自傲太过,则锋芒毕露,让人心生警戒,无论是偏于前者或者后者的人,纵然是难得的人才,蔡京都不会欣赏和重用,不过话说回来,倘若不是自己能力过人,再怎么微妙而无懈可击的态度,亦没法引起蔡京的註意。

顾惜朝方才那一步走下去,顿时又觉得甚是顺畅,于是重新将註意力集中到棋局上,暗中在心底盘算出好几种对策,用以应付蔡京可能会走的棋路。方应看虽不是看不懂,但是他一向不喜欢下棋这种需要极高的耐性修养的运动,在旁看着两人不住地落子,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蔡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应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学着沈稳一点?”方应看撇了撇嘴,“看了这么久的棋局,难道我还不够沈得住气?”顾惜朝也看了他一眼,眼底瞬间掠过淡淡的惊讶以及了然,方应看註意到他的目光,耸了耸肩站起来就向外走,蔡京亦不在意地问:“你去哪儿?”

方应看笑嘻嘻地回头扮一个鬼脸,然后大步走了出去:“当然是五谷轮回之地啊。”蔡京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摇头,“我这个外甥其实并不笨,但是做事情锋芒太露,耐性上也稍差了一些,反观顾律师,虽然与他年龄相同,性子却沈稳得多,不输那些已过不惑之年的人,这一点很是难得。”

顾惜朝想了想,严谨而中肯地笑着回道:“方少东是个很厉害的商人,这也是我所不能及的。”把自己放在对等位置上的谦逊表示,犹如那句‘君子和而不同’,一方面承认自己的长处,另一方面也承认自己的短处,往往能令谈话双方都感觉愉快,蔡京一直能利用旁人的各种优点缺点为他做事,相信对这种‘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的说法非常合他的胃口。顾惜朝在外一向被人评为‘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那倒不是因为顾惜朝不懂什么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只是他一向不屑于与旁人虚伪客套,而即使现在面对蔡京,他亦不愿说太多,不过点到即止而已。

蔡京慢悠悠地又落了一个白子,方才微笑说道:“年轻人恃才傲物、锋芒毕露,这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然而就怕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仍还太过自以为是,这才当真危险。”顾惜朝知道他这‘上了年纪的人’指的是谁,于是也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拈起一个黑子落在蔡京方才放下的白子旁边,方寸中的局势,步步逼紧,一时竟仍难以分出胜负。

这时候方应看却回来了,笑着问顾惜朝:“这局棋你还没输啊?你赶紧自己填死几块然后认输吧,早点把棋局结束,你再不出现,尤胖子恐怕急得都要撞墻了,你看,他电话都打这边来了,管家担心打扰舅舅下棋,也就没敢上来说,又不能拔掉电话线,所以只好响一次按掉一次。”他说着走到近前来看棋局,然后眼睛一亮,“这么着,舅舅,这一局算是和局吧。”

蔡京瞪了他一眼,“棋局是你说和局就和局的?真是没半点见识。”方应看挑高了眉:“那尤胖子就让他在警局裏撞墻啊?眼下这事情太覆杂,别的律师恐怕都搞不定,他最近出的纰漏原本不多,但是一群侦查高手存心找他的纰漏,那可就真的情况不妙了,他现在需要高手助阵啊,何况他也还是舅舅身边的旧人嘛是不是。”

顾惜朝没说话,拈着一枚黑子纵观全局,然后在右上角落了一子,原本胜负难分的局势,因这一子的落下,黑子便稍处下风,虽然输得并不明显,却总是分出胜负来了。方应看摊手向蔡京懒洋洋地笑,“舅舅你看吧,他现在终于输了,倘若棋下得不尽兴,大不了下次找他来下棋呗。”蔡京摇了摇头,淡淡地笑笑,“既然事情急,你们现在就过去。”方应看听他说完就一把拽起顾惜朝往外走。

“顾惜朝,你故意关了手机的吧?”方应看在玄关处换鞋,然后坏笑着问顾惜朝,“结果九幽电话打这边来了,还打扰舅舅的棋局。顾惜朝,我不得不说一句,迄今为止与舅舅下过棋的人裏面,你是最年轻的一个,这局棋其实很不错,只可惜被尤胖子给扰了。”从西装外套的胸前口袋裏摸出手机,按了几下,顾惜朝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机没电了。”方应看看了看顾惜朝那依然正式的白衬衫灰蓝西装的打扮,不禁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白色t恤衫的造型,摇头笑嘆了口气:“哎,这么热的天,我真担心尤胖子闹个脑溢血什么的。”顾惜朝臂弯裏搭着外套往外走,“你也要去?”方应看理所当然地笑答:“这次漏子大了,我想看看他会说什么。”

到警局的时候,顾惜朝不意外地看到铁游夏阴冷的目光,但是这是个公事公办的时候,铁游夏不能扑上他扭断他的脖子,他也不能去跟铁游夏解释什么,只是径直要求见自己的当事人,方应看虽说一向经常上报纸娱乐版头条,但是这个时候几乎没人想到这个一身菜鸟打扮的人竟是有桥集团的少东,只不过当他是律师的助手,于是根本没询问就让他跟着顾惜朝进去了。

透过玻璃墻看着审讯室裏依然昂着脑袋垂着视线一副既傲然又胸有成竹模样的尤大师,顾惜朝淡淡地向铁游夏提出要求:“我们希望和当事人单独谈谈。”对于警局来说,可能最不受欢迎的就是律师了,尤其是顾惜朝这种在法庭上都几乎没有败绩的律师。

铁游夏脸色近乎铁青地带着顾惜朝进审讯室,方应看正要跟上去,忽然一道清冷的嗓音阻住了他:“方少东,你怎么会在这裏?”方应看怔了怔,慢慢地转过头去,笑容竟难得有些僵硬:“成警督,好久不见啊。”

成崖余为人清冷,即使看到方应看这么个几乎算是生平仇人的人,面色也仍是平静无波,态度也很公事公办,倒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水芙蓉低声冷笑:“方应看,想不到你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走进这裏来。”

方应看脸上的僵硬神色也只转瞬即逝,他又趁机上下打量了水芙蓉两眼,然后给了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我来探望自己的长辈啊,而且我也没看到警局大门上贴着‘姓方者不得入内否则杀无赦’的广告牌。”

水芙蓉冷眼看着方应看,正要说什么,成崖余却回头示意她别开口,心说如果可以我还真想这么贴个条子防止你又来搞什么破坏,只是碍于昔日你那不逊于顾惜朝的毒舌功夫,既然讨厌你,那么还是省了和你浪费口舌。

于是仍是淡淡地回答:“既然如此方少东请自便吧,只是毕竟这裏是警局,还请方少东的小动作少一些,否则只怕方少东还得费力解释自己的行为。”方应看干脆找把椅子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一双眼眶略深、有点像混血儿的眼睛裏全是意味不明的覆杂笑意,“原来我这个老朋友在你眼裏还真的很不入流,居然沦落到要在警局裏做什么无聊小动作的地步?”

“没有当然最好。”成崖余嘴角浮动着一点模糊的笑意,然后转身走了。方应看盯着他的背影,不无意外地发现他走路的步伐比平常人稍微缓慢迟钝一点,每一步迈出去,仿佛都有一个极短的试探性的停顿,如果不註意看其实也看不出来,但是方应看这样盯着,却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成崖余在这一点上和顾惜朝有点像,对人越是客气就说明他对这个人越疏离,虽说他一向就比顾惜朝待人客气,但是客气到这一口一个‘方少东’的份上却也极其难得,看到这针锋相对的一幕,一时警局众人有些面面相觑,都暗中好奇这个笑得一脸邪气并且名叫方应看的家伙和成警督之间到底有什么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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