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原本只是想利用尤知味把九幽也拉下水,却没想到却听尤知味牵出了自己亲生父亲那件事的内幕,虽说顾惜朝早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就等着尤知味把这件事揭出来,然而此时亲耳听到这件事,还是不由地脸上变色,而一旁的铁游夏则面无表情地看了顾惜朝一眼,当初傅宗书自杀,他也在暗中调查,只是证据不够,加上上面要结案,这件事就这么搁下来了,而现在尤知味却旧事重提,对于铁游夏来说是个机会,而顾惜朝虽没想到自己原来会这样吃惊,不过眼前这事却总算达到了他的预期,他亲生父亲傅宗书自杀这一事件让铁游夏去查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九幽手裏一直掌握着那些由英绿荷交给他的来自顾惜朝电脑上的证据,并且他也一直以为自己能看透顾惜朝的为人,确信他不会拿他的职业生涯和自己翻脸,所以一直没料到顾惜朝的目标都是他,所以这次九幽被请进警局的时候有点措手不及。
顾惜朝等这一天大概也等了许久,一副气定神闲的态度让九幽原本就铁青的脸色越发阴沈,“九叔,龙涉虚那个人沈稳可信,堂裏的那些人还算信任他吧?”顾惜朝微微一笑,问对面脸色因刚才获悉的事而显得有点扭曲的九幽,“您看,前些日子您的那些手下都知道铁蒺藜失去了您的信任,于是见风使舵的人马上就到龙涉虚那边去了,如果龙涉虚他原本就想取九叔你而代之,现在人心又都到他那边去了,而他又熟知九叔平日的所有作为,一旦不小心把什么证据给洩露出去,您处境就更危险了。”
“不可能,龙涉虚几乎是我一手带大的,怎么可能——”九幽几乎拍案而起,恶狠狠地瞪着顾惜朝,原本就阴沈的脸显得狰狞起来,顾惜朝却仿佛有些怜悯地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原本再怎么阴沈冷厉,九幽毕竟也已经是个老人了,“为什么不可能?你对他是有恩情,但是你对他施恩的目的却是让他为你所用,为你犯罪,而他现在明白过来了,向你要点报酬是应该的。”
顾惜朝微微冷笑,果然老一辈的就算想法能与时俱进,与年轻一辈之间已经划开了一道跨越不了的距离。其实九幽大概也并不真正了解龙涉虚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稍加留意,就会发现,龙涉虚在很多事情上不愿直接参与,只因为不想陷得太深,而不是九幽所以为的只是行事周密不留破绽。
“何况当初你在知道龙涉虚交了个女朋友之后,居然一门心思想拉她进这潭黑水,然后用她来牵制您的这个得意弟子,至此,您还好意思自称是一手带大他的人?其实他不是知恩不报的人,而是您自己的作为太过分了。还有,您说话最好少说一点是一点,否则我也不敢保证铁警官他会不会听到您说的话,要知道,当初他就是在查您,现在有了机会,他是不会放过的。”
“顾惜朝,你别忘了,你的那么多罪证在我手上——”九幽怒不可遏地盯着顾惜朝低喝,然而这句话说出来,却陡然发现一个事实,顾惜朝既然连龙涉虚都能拉拢过去,那么英绿荷也必然将事情都告诉他了,并且那些罪证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根本威胁不了顾惜朝。心底模糊地明白这番顾惜朝怕是专门就是来对付他的,甚至顾惜朝在这上面花了近五年的时间。
顾惜朝弹了弹烟灰,神色淡淡地的却略带讽刺:“如果我不想英律师拿到我电脑裏的东西,您以为她能拿到?当时我知道您的疑心病很重,如果想要接近六分半堂,我就绝不能毛遂自荐,否则反而惹您的怀疑,正觉得自己没有法子的时候,当时大学毕业的英律师居然到我所在事务所面试。”
“于是我在调查清楚她的身份之后,当即想办法让她通过面试,留在事务所工作,也许您原本是想让她想法子害我,但是既然当初您那么看得起我,甚至不怕我这个被你害死了父亲的人找到报覆您的机会,那我何不好好利用这一点?”
“那些参与非法活动的罪证,是专门为您准备的,您想,我既然能把这些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那么怎么还会愚蠢得在自己电脑裏留下证据?当初我只是一个不小心把这件事告诉英律师了,于是您就拿到了那些证据,并且因为我的那些滴水不漏的处理手法而想要拉拢我。只是我都没想到,这个计划耗用了我四年的时间。”
顾惜朝有些自嘲地喟嘆:“一开始的时候,您知道我是个急性子的人,所以用四年的时间来试探我,和我比了四年的耐性,现在看起来,好像是我赢了,而接下来,我可能会代替您掌管着您倾註了半生心血的六分半堂。”
“而您现在,就像当初我爸那样,而我爸那时候的处境,却是九叔您这个好友造成的,当初您利用黄金鳞对您的信任,撺掇黄金鳞害我和我爸,大概也没料到现在自己也会在相同境地裏吧?”
九幽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原本已经怒发冲冠地站了起来,闻言神色却静了下来,淡淡地问:“这些都是尤知味告诉你的?”
顾惜朝笑着摇头:“不是他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知道的。黄金鳞从小跟随我爸,作为养子,他当然想继承傅家的一切,但是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空降兵却打乱了他的一切计划,眼见原本属于他的一切都没了,他当然要处心积虑地对付我,这件事很顺理成章。但是后来的事情就很不顺理成章了。”
“当初我爸要不是藏了一份您给的所谓‘罪证’,他和黄金鳞又怎么可能免于死刑?当然了,您也没安什么好心,您拿条件来诱惑黄金鳞杀了我爸,然后利用这个在蔡先生面前邀功,您真是厉害,我爸他一辈子精于算计,却也没算计到您这个到最后还在他为他奔波的‘兄弟’目的是踩着他往上更进一步。您想,我爸掌握这份所谓罪证是为了保全自己和黄金鳞以及我和晚晴四个人的命,如果没有人撺掇黄金鳞,他怎么会杀了我爸,并且打算把这个所谓罪证给交出去?这样一来,可就相当于他把自己保命的东西给交出去了。您的计划很好,但是这个地方您是算计过头了。”
“其实那闪存盘裏的东西我看过,然后我找个认识的人把闪存盘给格式化了,后来交给蔡先生,我了解蔡先生的为人,他不会信任我,所以他一定会另外找人恢覆这个闪存盘的内容,因为我那个朋友做了手脚,所以闪存盘恢覆过来的内容显示裏面有病毒,而这个病毒的作用就是在闪存盘第二次插入电脑的时候就会被格式化,并且还会显示这个闪存盘格式化的时间是四年前——到这裏我就没有了私藏证据的嫌疑,而且蔡先生马上就会猜测,这个所谓罪证肯定不是我爸自己搜集来的证据,因为如果他自己搜集的证据日后肯定需要用到,又怎么会植入删除病毒,因为黄金鳞的事是九叔您做出来的,所以您马上就变成嫌疑人了,蔡先生怀疑您有不轨之心,否则不会私藏证据。”
九幽究竟不能比得蔡京那不动声色的涵养,一想到顾惜朝这么个年轻人居然能这样沈得住气与自己周旋四年,最后借由方应看的引荐而进入六分半堂内部,至此已经方寸不再,一如尤知味得知了顾惜朝手裏的掌握了什么证据时一样,额头冷汗涔涔。
顾惜朝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眼下我这个律师也没法让您洗脱嫌疑了,与其浪费时间洗脱嫌疑,还不如按照老规矩,我们可以也许能交换条件,按照您现在的境地,难道您觉得蔡先生会救您?”
顾惜朝看着他的神色,自动将话说了下去,为他解开疑惑,“您是不是奇怪,方应看怎么会将我正式引入六分半堂,蔡先生有怎么会答应那个赫鲁斯之绿眼钻石的提议?甚至蔡先生派我去拿回那个闪存盘之后蔡先生丝毫也不怀疑我偷藏证据?九叔您也太粗心了,竟然从来都不去想蔡先生的举动有什么深意吗?”
顾惜朝慢慢地笑了起来,笑容却多了一些原本他这个年纪的人不会有的苍凉意味,“因为对于蔡先生来说,你们都已经是弃子了,而我,现在就是负责为他处理弃子的人,他会怎么处理手下的弃子,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我爸就是最好的例子。”顾惜朝停了停,低声笑了起来,“送你们进监狱反而算是救了你们的命——你现在该知道,为什么当初我爸会心甘情愿进监狱,他不是个好人,但是他最后这一举动,是想救自己的命,也想救我和晚晴的命——如果你们当初放过他,现在事情也不会这样。只是至少我和他不同,我不会让这种私怨牵扯上正事。”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九幽豁地抬起头来,看着顾惜朝,明白了顾惜朝想干什么,顿时笑得嘲讽,“你这么做的目的不仅是傅宗书吧?还有蔡先生吧?你刚才那番话,无非是想让我把他的有关证据给你吧?”
“看来您还不相信您自己这个已经作为弃子的命运,所以要将我也拉下水?您尽可以打电话给方少东。其实您比我更了解蔡先生是什么人吧?”顾惜朝气定神闲地摸出手机翻开,指尖点在一个快拨键上,只是微笑着看着九幽,等着他开口。
很久,九幽缓缓地摇了摇头,苍老的老人这才像是流露出与他年纪相符的颓然来,“对,我很了解蔡先生是什么人。不过就算你问我也没用,他是不会留下证据的,何况——”九幽目光冷恶地看着顾惜朝,“如果要说弃子,这件事过后,你会成为另一个弃子。”
顾惜朝蓦地一笑,“不,我问的是您自己的那些罪证,我猜现在警局手裏掌握的证据只是冰山一角,我要求您把所有您犯过的罪都告诉我,这样一来,我答应尽量帮您,二来,可以防止您口风不严,三来,您只要回答警官们问你的那些,他们不问的那些,我能让它们不存在,否则被他们抓住线头把所有事情都提出来,不是您和我会乐见的事,您知道成崖余成警督他有这种本事。”
“反正现在六分半堂裏的涉黑生意都给挖起来了,而您现在身陷囹圄也是定了的。而我能尽量让九叔您的涉嫌程度显得小一点。我说过,这时候您和尤大师进监狱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一开始他之所以将註意力集中到尤知味身上,是因为尤知味没有九幽那么沈得住气,仅此而已,至于尤知味最后是不是罪大恶极或者需不需要给予他应当的刑罚,那根本不是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再度走出审讯室来,顾惜朝轻吁了口气,事情到此可能要暂时告一段落了,回想五年来,真是恍若一梦,甚至戚少商的回来至今对他而言都不像一件真实地发生在身边的事,甚至会忍不住想,回到自己的住处会不会突然发现戚少商并没有回来,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只是他自己过于思念而产生的幻象。
八月初,六分半堂下的各项产业都没工商管理部门勒令停业整顿,而这段期间警局、经济侦查局、税务局等等部门联合彻查六分半堂的所有经济行为,尤其是堂中的那些涉黑生意及其资金往来,而堂中一些首脑人物也因各种嫌疑而被请入警局接受刑事调查,顾惜朝答应英绿荷的话也自然没有食言,在警方的取证过程中轻而易举地将龙涉虚在六分半堂的所有涉及犯罪的证据都消去,于是在审讯期间龙涉虚即使出入警局也只是以证人的身份出入,并未因为涉嫌什么而被调查,而这段时间蔡京又决定在这次大力查处的风波之后将六分堂交由顾惜朝和龙涉虚两人打理,龙涉虚跟随九幽打理六分半堂的事务已有近十年,对此如何运作管理十分在行,并且此时顾惜朝知道在整顿之后六分半堂将彻底与那些涉黑非法生意斩断联系,不过是相当于一个大型的商业集团罢了,就算在之前也无法给出证据证明蔡京与六分半堂的直接关系,而这个风波之后,既然六分半堂都已转为商业集团,那么就算此时警方有证据能证明它与蔡京的联系,却已不能作为罪证来用。
虽说这一次顾惜朝成功地将九幽和尤知味都送入了监狱,但是从整个事件来说,蔡京插手这件事的时候并不多,但是比起顾惜朝依然是略胜一筹,九幽之所以对于任何有关蔡京的问题都闭口不谈,一来是因为知道蔡京的能力,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只怕当即就要落得和傅宗书以及黄金鳞一样的下场,二来他对蔡京是否出手干预自己的审判还抱持着一点希望,正好顾惜朝又做到了自己答应过九幽的事,为他尽力争取到最低的刑罚,所以九幽告知顾惜朝的,也只有他自己以前所有经手非法生意的事,而顾惜朝暗中调查蔡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同样了解蔡京这人的能力,以及那些不知埋得多深的盘根错节的势力,所以这次即使知道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只达成了一半的目的,至少暂时还没有更多的法子。
而对于蔡京来说,在他开始註意到有人暗中调查东都集团的时候故意把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六分半堂。原本方应看故意在九幽面前假装对蔡京有异心果然引起了九幽的註意,而九幽正好想借机把爱管闲事的方应看从六分半堂裏挤出去,同时又让两个得力的手下在重要位置上安排上自己的心腹,只原本方应看就是打着这个主意的,所以根本就没在意九幽的这一行径,并且以那段时间他在有桥集团工作繁忙为由故意不去关註六分半堂,而这段时间顾惜朝也在六分半堂之中,所以九幽除了安插亲信之外,註意力也都在被视为方应看心腹的顾惜朝身上。
顾惜朝在算计九幽,而方应看何尝不是在算计顾惜朝,他知道顾惜朝父亲傅宗书过去与九幽的交情,所以九幽在面对顾惜朝的时候,一方面会註意到顾惜朝在处理各项覆杂事务上的才能,一方面却会因为傅宗书的事而不断怀疑,顾惜朝和九幽两人在这裏明争暗斗的时候,而躲在顾惜朝这个幌子后面的方应看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其实在戚少商故意透露国际刑警对于有桥集团的调查的时候,蔡京也已经将六分半堂视作了一枚最后能抛掉的弃子,九幽越是对六分半堂紧紧抓住不放,也越有利于他将所有的线索和怀疑都引向六分半堂,蔡京几乎哪个方面都算得万无一失才出手干预,于是就造成了现在这种状况。
六分半堂那些参与涉黑非法生意的人都被调查讯问,以各种罪名被判入狱,而因为平时出入蔡家的只有九幽自己,所以这些人压根不知道九幽和蔡京的关系,所以口供之中不可能涉及蔡京自己,而能够证明九幽和蔡京关心的人又只有龙涉虚和铁蒺藜,而现在龙涉虚的罪证不存在,铁蒺藜又下落不明中,九幽又因为与顾惜朝的交换条件而不需提到蔡京,加上他自己本来就还抱着希望,于是此时的蔡京完全和六分半堂无关,甚至被查出走私宝玉石并且利用宝玉石采矿、加工以及销售来洗钱的东都珠宝公司也因为是六分半堂所投资而使得它与东都集团本身的联系十分薄弱,所以东都集团基本不受其停业调查以及媒体对其停业原因报道的影响。虽说顾惜朝对蔡京和六分半堂的关系也算了解一些,但是他的计划进行了这么久如果不是万无一失他也不愿意提前暴露自己的真正目的,至此蔡京依然是这一局裏的最大赢家。当然如果早早地算上那些被交到雷卷手上的资料,胜负倒也未可知。
对于顾惜朝来说,戚少商干脆利落地把所有材料都交给了雷卷,其实倒了省了他自己在矛盾的情况下做决定的麻烦。
虽然赫鲁斯之绿眼1已经作为证物被锁进了警方的证物柜裏去,但是剩余的十三颗钻石却依然属于东都珠宝公司的合法财产,因为并不涉及珠宝公司的走私行为,所以也并未被没收,随着东都珠宝公司被有桥旗下的‘黛斯’收购而成为‘黛斯’所有,因为有先前赫鲁斯之绿眼1的鼎鼎大名,这十三颗钻石最终还是拍卖会中被一个来自俄罗斯的热衷于收藏钻石的钢铁大亨竞拍去了,竞价为1.12亿美元,虽说这是个十分惊人的价钱,但是这十三颗钻石的成功拍出,总算为六分半堂的风波画上了句号。
晚上七点,郝连春水和息红泪两人却已经坐在顾惜朝家的餐桌瞠目结舌如临大敌地瞪着餐桌中央的一尾杜鹃醉鱼,其实这尾鱼烧得极好,焦糖色的鱼配上几点翠绿新鲜的香菜,并且汤汁浓稠、香气四溢,但是出于顾惜朝这个懒人的手就很匪夷所思了,到此郝连春水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顾惜朝问:“你不会真的想干掉我吧,所以请我来吃最后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