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失去那点英勇，于是落在记忆最深处的除了午夜梦醒时将王晟言那颗宽谅的心看的更透彻之外，那曾经看似重要的一些被握在手裏时才惊觉竟抵不过那人一丝一毫的触碰。
时间比任何人要想象的快，这城市陷在一片巨大的忙碌中辗转着迎来了传统农历新年，世界点缀成金红一片，飘扬的大雪从早上一直落到傍晚，地面积着厚厚一层，踩上去松软一片，干枯枝杈上的落雪亦摇摇欲坠，街边用来应景的大红灯笼散出的光打在上面，泛着晶莹暖融的光。
林宇早早的便开车去机场接回国的老头子，临出门时拉了王晟言千叮咛万嘱咐的提点着防滑防摔防撞等一切註意事项，看着那人被自己啰嗦的已掩不住一脸不耐烦之色才满心不舍得抚了下王晟言已明显隆起的腹部，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
林家是正统商业世家，从祖辈开始便从商，到了父亲这一辈几代都搭在裏头，而王家在年初拉着苏氏落马后，便一直是a城中的佼佼者，所以林宇王晟言二人今晚都得各自回家赶着传统的年夜饭，后面的几天更是得跟着父辈出席各种报章杂志专访，酒会，慈善会。年底是延伸各种商机的好机会，交出最后一张成绩单的同时活络长久搁置的人脉，为下一年的攻势养精蓄锐。
林宇开着车一边想着那些无聊的应酬，一边想着接下来的几天都见不到那人，心情难免烦躁失落起来。
而此刻的王晟言正站在镜子前，看着已隆起的肚腹，缓缓用手抚上去，有了孩子到现在四个月，这孩子一直都乖巧安静，除了生理上的呕吐感，夜半睡觉时会出现的抽筋之类，再无其他不适，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早已不是当初的王晟言了，整个身体微微臃肿着，仔细观察便觉得让人有些难堪，不知道这孩子和自己第一次的互动会在何时。王晟言的眼神温和，套上加厚的粗针毛衣，再裹上黑色的大衣，隆起的腹部被掩的干干凈凈，除了显得人稍稍胖了些外再看不出端倪。
王晟言下了楼，开着车上了街，周边街铺的炮仗放的震天响，孩子们疾走奔跑闹成一团，落雪厚了点，车子行的很慢，身后那辆紧随其后的车很容易岔到旁边来，于是王晟言在侧过脸时，便看到了袁容的脸。
那次之后，两个多月再未见到这人，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前方因为落雪太厚而暂封了路，于是整条路上的车都被迫熄了火停滞不前，他们隔窗彼此端详，倒是王晟言先示意微笑，那笑裏的礼貌和距离感，袁容坐在车裏看着，握着方向盘的手隐隐收紧。
袁容开了车门，走出来，王晟言看着走近的人，才发现这人的脸上有些憔悴，王晟言也走出来，两人夹杂在拥堵的车辆间彼此对立竟一时无话，袁容看着眼前的人，这样的王晟言他未曾见过，胖了些，眼神失去以往的乖戾充满温和，慢慢下移到那人肚腹处，细看之下能见到微微隆起，心裏不可抑制的凉了寸许，停了半响，干涩的开了口：“那天走了之后我就在想，咱们一起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一起受过饿，一起受过冻，一起被人打过，也一起打过人，一起风裏来雨裏去，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那么多个日子也足够将一个人的心暖热了，到底问题出在哪裏。
想了很久大概知道了，我可以与你同进同退，可以与你称兄道弟，也甚至彼此可以为对方抛出命也不要，但终究不是那个人，我自认深情，将自己都感动的一塌糊涂，袁容不是林宇，其实一切最简单不过是这个道理。”
王晟言听了微微动容，看着眼前的人，想起那天下午的情景，他给不了这人任何一点期翼，不希望这人再虚耗，现在才惊觉用错了方法，有些伤人心，刚要开口便却被那人的拥抱堵了回去，他听着那人说王晟言，我不喜欢你，所以你别赶我走。
那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在往来噪杂的街头突兀的像一池春水荡漾人心，王晟言低垂的手反拥了回去，说出口的话更像是嘆息：“袁容，别傻了。”
袁容不说话，半响后松开怀裏的人，面上表情是一派轻松模样：“王晟言，在帮裏你在我之上，在私下你是我兄弟，从孤儿院跟着你逃出来那一天起到现在，这辈子我跟定了你，你甩不掉我”语气带着点固执的得意，眼神绕到那人腹上“就是这孩子出生，也还是得叫我一声干爹吧。”
于是，所有的纠缠也好努力也好，得不到也好不甘心也罢，都在袁容寥寥几句话中被盖棺定论，不再自欺欺人，不再奢求期许，他放了手，而“兄弟”这两个字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或许才该是恰到好处的位置，他早该明了的道理却因为想要的太多而差点和这人再无交集，此后依然肝肝胆相照总好过，形同陌路。
王晟言听了，低下头，再抬起头时挂着清淡的笑：新年快乐。
前方的封路牌被撤去，车流无声无息缓慢前行，被堵在二人车后的车辆发着牢骚的车鸣，王晟言说完便转身打开车门准备坐进去，肩膀却被袁容扼住：王晟言，陈天佑和梁启弘两边都快动手了。你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