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拿着。”下车时,肖意给了长欢一枚戒子,寻常普通的玉戒,就是不知肖意的意图。
“这是……”
“这是给李怀玉的回答。”
这和李怀玉有什么关系。肖意同李怀玉在他看来并无牵扯,不过,也是他们之间的事,自己无需庸人自扰。
当李怀玉看见这枚信物时,才是茅塞顿开。
红山后,救走青书他们的人,居然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肖意,堂堂世子居然蛰伏得如此之深,叫人好不惊讶。他居然有能力从那群把李怀玉逼入绝境的刺客手裏把人救走,还都安然无恙的送回丞相府,对于青衣卫的身份亦只字不提。肖意此人之前在故裏籍籍无名,外人只道他是世子高雅,身份显赫。他的神秘莫测真是叫人防不胜防又心惊。如若不是他自动坦白身份,怕是他们绞尽脑汁也不会知道这个人的底细。
从之前来看,肖意于他们也并非敌人,只是天下哪有永远的朋友,肖意带着迷雾而来,待拨开迷雾见月明的那一天,方能知晓他的目的。
这让长欢有一种失去掌控的感觉,以前的所有都在他的掌握中,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有对策,可是自从自己答应母亲退出权利之争后,这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认识的也不再像认识的那个样子。长欢恐惧这种感觉,他有点害怕了,害怕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会不会变成洪水猛兽,摧毁他拥有的一切。
尽管他运筹帷幄,可是,他也不能改变秦颂雅的命运,不能让二哥夫妻活下来,他是无力的,所有都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他不是渔翁,他或许也是别人眼中的鹬蚌。那肖意在裏面代表了什么角色,他和李怀玉是他局裏的哪一步棋子。
他们似乎不能在安安生生的过日子了。
长欢初起了退隐之心,跟着母亲带着李怀玉归回漠林,是他如今最大的期望。不论这故裏的风云诡谲,最后鹿死谁手,谁是胜者,他只想丢开他不敢要的,带着他珍惜的,平平安安的离开这裏。他所爱之人都能好好活着。
本以为,这已经是最艰难的时候了,可是,祸不单行,坏事总是接踵而至。
商国国师楚歌带兵出人意料逼关犯境,兵临城下,与我军对峙。这令朝廷上下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本以为商国会是援兵却成为了犯境的敌人。楚歌是有备而来,也仅区区十万兵马也敢与大晋叫嚣,可是,他成功的牵制住了我军,因为我军如今能派出去的兵力匮乏,弃帅保车,绝不可能。这边又奈何不得,大晋虽兵强马壮,也有与大宛殊死一搏的能力,可是再多个商国,大晋力不从心。
商国为何要这样趁火打劫,两国盟约难道要弃之不顾吗,现在,就算在朝堂上争个你死我活,也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答案。最让人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商国可能与大宛统一战线了,大晋如今危在旦夕。若联合两国之力,大晋朝不保夕。
与大宛的战争始于晋和十一年,白云苍狗,飞逝如梭,辗转年末。听说边关已是寒风刺骨、雪雨狂风、铠甲似铁,在外的谁家儿、谁家夫,不知是否还在点兵册中。
这一年的除夕,没了以往的年味,或许大家都在暗自祈祷我朝必胜吧。
最是冷清的莫过于皇宫中的翟聿、宋家一家子、郡主府与摄政王府吧。
往常除夕夜,也是翟聿一个人过,不过还有年夜宴会,而今年为节省开支,取消了能取消的歌舞宴席,一律节俭开支,支援边关。
夜裏的风簌簌的吹来,就如在耳边呼呼作响,空空荡荡的干阳宫就像是冰冷的铁笼子。明明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可御案上烛笼的灯还是似群魔乱舞。
昏黄的烛火照映裏,翟聿清瘦了不少,可也棱角锋利了,眉宇裏杀伐果断。一代少年天子最终迎难而上,逐渐蜕变成帝王该有的气势。
他纤细的手指捏着狼毫笔,在纸上勾勒,每下去一笔,嘴角便往上提一点,可轻蹙眉头又似不满。
魏公公进来时,翟聿随手拿过书籍盖在原本的上面,不露声色。魏公公註意到了,一本书怎能盖住宽大的宣纸,只是他没有点明。他沈默不语的亲自给翟聿挑高了蜡烛,让灯光更明亮,才不会伤了眼睛。
魏公公静静地来,轻轻地离开,翟聿待人走了,移开书册,宣纸上逐渐呈现出一副画像。
这一晚的除夕,他其实也不是一个人过的。
谢厚远不在,翟霄叫了长欢同郡主去摄政王府过年,长欢以为郡主不会去的,可是,她居然同意了。
比较丰盛的晚膳,似乎却都没有胃口。
郡主心不在此,她想的是,在大河关的谢厚远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长欢受此影响,也沈默不语。
最亲的三个人坐在一起,却各怀心事,本该热闹的场合却冷清乏味。
翟霄率先打破冷硬的气氛,夹了菜往安阳郡主碗裏。
“先吃点吧。”
他们兄妹好久都没有一起好好的吃一顿了。小时候在宫裏,他们兄妹会为了争一样吃食在桌上你争我抢,最后由母妃呵斥才消停下来。到了长大后,都学会了退让,可是,以前爱吃的都不怎么爱吃了。
翟霄知道,安阳怨他,她如今的境遇都是拜他所赐,她们没有了母妃,也不再是彼此最亲近的存在。她爱着谢厚远,胜过爱自己,可是他不会,安阳始终是他独一无二的存在。
安阳郡主静静地看着碗裏多出来的菜,扇动睫毛,随后看了眼四周,似是在找人。
“你怎么不把荻苼叫出来一起吃。”
“你……”翟霄有些错愕,这个时候,安阳居然能愿意把荻苼这个身份尴尬的私生子叫来同坐一席。
安阳郡主面无表情道:“好歹是你儿子。”
“好。”翟霄是格外高兴的,尽管他没有那么喜欢荻苼可人好歹是自己亲生的,而且自己膝下无子,眼见自己血脉将断,荻苼这个唯一的血脉就显得重要了。
况且安阳能认可荻苼才是最让他高兴的,他把荻苼放在安阳身边十多年,给自己照顾了十多年,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这是情分。自己为了这个位子让自己儿子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本就包藏祸心,安阳作为这世间唯一的知情人,却给自己瞒了十多年,是她顾恋他们的情分。说到底,还是他对不住安阳。在谢厚远的事上,他也没有帮到什么,他的兵符调动的兵马有限,不知道谢厚远能不能撑得过去。他知道,谢厚远之于安阳是怎样的存在,所以,他才会不惜一切让谢厚远平安无事。可惜,他明白,翟聿那小子不明白,他一心想着大权,怎还会有一丝丝的亲情顾恋。
他已经大权旁落,他手上的底牌已经被洗的彻底,他这么多年来的机关算尽啊,最终还是败在了家国面前。世人皆骂他大逆不道、乱臣贼子,可他不过是崭露心思。家国面前,无己之欲,他向来都明白的道理。
荻苼果真在摄政王府,也是,大过年的,也不好再把人放在别院裏。下人去叫,没一会儿就把人带来了。看样子是等着的,来了就恭恭敬敬的行礼,比之以前,荻苼的性子收敛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郡主的原因,翟霄头一回当面承认荻苼是他的儿子。这是一个团聚夜,荻苼也该认祖归宗了。
下人端来酒盏,荻苼挨个敬人。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这一天,他盼了好久,光明正大的做王府继承人,这本该就是他的。
“不肖子荻苼,拜见父王。”荻苼激动万分,磕头也磕得响。
“从今以后,做好自己的事,其余的也无需你计较。”翟霄还记得荻苼给长欢利用的事儿呢,这是在告诫他。
“是,谢父王。”
“侄儿荻苼拜见姑姑。”荻苼上次见郡主,还是府裏的下人,现在已是天差地别。
“回家了,就好。”安阳郡主点头承了,翟霄能有自己的孩子,她也替他高兴,这孩子躲躲藏藏这么多年,也委屈他了。
荻苼一转身,就要朝长欢拜礼,长欢赶紧拦着。
“无需拜我。”荻苼看着长欢,渐渐地失了笑颜。他以为,长欢是不喜欢他,所以不承认他。
长欢看着荻苼迅速垮掉的笑容,解释。“你我平辈,我不敢承你的礼。”
有了长欢的解释,荻苼才收起介怀之心,他坐在长欢身边,挺直腰板,端的和长欢一个姿态。
长欢瞟了一眼,不动声色。
“等过几日,我便把请立世子的折子递上去。”
长欢清楚的看见,荻苼隐藏不住的喜上眉梢。多年来的得偿所愿便是如此吧。
年后第一晚,陪长欢过的却是李怀玉。郡主待在馨荣堂裏不出门,让长欢自己吃饭,长欢也便没有了胃口。
“不是让撤了吗?怎么又端上来了。”长欢看见无忧重新把菜摆出来便询问出声,无忧向来是听话的,可不会违背上意。
无忧还没有出声,李怀玉倒是光明正大的进门了。
“我让她们端上来的。”原来是李怀玉进来给无忧瞧见了,给他讲了长欢没有用膳的事,所以才会让无忧又给端上来。
“你怎么来了?”李怀玉也算静榭轩的常客了,无忧几人都知道,李怀玉是长欢的朋友,所以也不大惊小怪。
“陪你过年。”李怀玉径自坐在饭桌上,长欢跟着坐过去。
“还热着,吃吧。”李怀玉夹了碗菜式,推到长欢面前。
长欢看了眼饭碗,招呼无忧。
“你们也都去吃饭吧,记着叫洪福,他在木房裏。今夜不用伺候了,都歇着吧。”
“是。”无忧无愁齐齐退下。
长欢看向窗外,庭园萧条。
“今年还没有下雪就过年了。”往年的时候,都和秦颂雅打起雪仗了,今年既没有雪,连故人都没有了。
世事无常,往事如昨,越是不甘心的事就越清晰的刻在脑海裏,萦绕心头。
“年后便有雪了。”李怀玉执起谢长欢的温热的手掌,陪他落寞。
有些感情,不是去让喜欢的人如何高兴起来,而是跟着他高兴,跟着他不高兴,自己高不高兴,全看他高不高兴。
“李怀玉,我们还能活着出故裏吗?”这是长欢最大的顾虑,他感觉不到他们有未来。他好像可以破除所有的屏障,他也可以对所有人宣誓李怀玉是他所爱,就算是郡主他也可以豁出去了。可是,这些现在并不是真正的困难了,困难的是,这故裏的水深火热,把他们圈住了。
原本的三鼎对立其实还有更多的隐患,莫名其妙出现的肖意,让他惶恐,如今连连不断的战事,去雍南的赵文途,这些都变成了他探究而不得的,将会发生什么呢,他看不见了,眼前迷雾重重,好像他针对的翟霄又不像他所看到那个样子。他找不到答案了,他收手后,开始捉襟见肘、步履维艰。
他开始怀疑,自己该不该收手,还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插手这些争斗。
如果不收手,他失去的将会更多,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他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了。可如果从一开始他没有进入党争裏,他或许和李怀玉就没有今天。他身边的这个人,是他的了,他也不要轻易放手。
“当然了,怎么这么问。”李怀玉担忧起来,长欢今日一反常态,说的话也让人挂心。长欢惯是个心气儿好的,遇事不忧不扰,平心静气。可今天的反应,又为哪般。
“我感觉……天要塌了……”外面暗下来,黑乌乌一片,依稀可见苍木的翦影,月牙儿被乌云遮得只剩一角,就像是长欢的预感一样。
“担心谢将军”谢厚远远在边关,生死难料,如今大晋腹背受敌,远征军怕是不能安然了。可能年后,故裏又要派出远征军了吧,这一次,去的是谁,是马革裹尸还是衣锦还乡都不得而知。
“不知道。”长欢一时无法阐述他的心情。也有担心父亲,但是更多的不是这个,现在的故裏,就像现在的天气,风云莫测。他害怕的是他阻止不了即将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即将兜头罩下,只剩自己喘息挣扎的份。他一向倨傲,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事他不能认命。
“好了,不要多想。”李怀玉如何不知,如今的故裏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他们这样的人,一旦卷入其中,便是无可自拔,沾一身灰尘。他从进故裏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以前吧,觉得能尽一己之力为君分忧为民解难便足已,所谓身先士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现在不同了,身边有了人,便想好好活着,不要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要各自安好。
尽管长欢未入仕,可是他身处朝堂之外,宗门世族之中,註定不能有置身事外的道理。他也看见了,如今朝堂局势日渐混乱,各系独大,这裏就是个是非之地。
长欢看向李怀玉,认真道:“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也希望你活着。”
最好的就是大家一起闯出去,如若不能,这个故裏就是葬身之地。有的人一辈子就困在这裏,然他和李怀玉都不属于这裏。
他想回漠林。见过生死离别后,这个想法日益剧增。在漠林恣意潇洒的日子,倒成为了他最奢望的,如今在故裏,他再也没有好好纵马一回。
长欢仔细看着李怀玉,威仪不肃、清风明月一般的不世之才,居然会便宜了自己。他自己也从没有想过,当初的那一箭,居然会是他们缘分的开始。当时对这个人,厌恶得很,果然是世事无常,人言可畏。
与他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心中滚烫,又暗喜。世间的喜欢大都如此,悸动又贪恋。
“你错了,是我们都要活着。”李怀玉握紧长欢的手掌,语重心长。要是真有那一天,他们也都要活着,如若不然,也不能是谢长欢。堂堂男儿,顶天立地,死亦何惧。
谢长欢嘛,人间如玉贵公子,静看花开、笑闹云散,既不惹凡尘,便濯然一身。他这样的人,怎该为尘世所累,潇洒恣意才是他的人生。
“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一起去漠林,看云起云舒,日升日落。”回到那个谢长欢想念的地方,去见识他的世界,去认识他的故事。
“好……”随着好字落下,盖在长欢唇上的是李怀玉急促的热吻。
这一年的大雪,来的出乎意料的晚,前一晚上烈风吼了一夜,吹了好几盏灯,第二日一早满城银装素裹,铺就了一片新天地。
静榭轩裏,无人动院子裏的雪,踩都无人踩一脚,皆是知道,长欢好雪,向来喜欢得紧,下人都是挤着走廊。
往日裏这时辰,长欢都起了,今日倒一反常态,贪睡了。这也时辰不早了,无忧两人已经备好洗漱用具,轻轻进了屋子,准备叫醒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