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要吊水，开了药给安排了座位。因为已经是半夜，医院裏虽然有人但也算不上多，原锦华还有地方可以坐在寇缙旁边。
寇缙的手背不好扎，扎了三次才扎进去，中途还换了一次护士。
原锦华看着看着皱了眉，等医生走了一直在念叨这家医院护士怎么技术这么差。
其实也不差，寇缙还得感谢他们。
扎针从来都是奢侈，是他光明正大伤害自己的理由。
疼痛可以缓解他心裏的难受，这一点毋庸置疑。
已经是凌晨，也就是说至少这个上午寇缙是去不了学校了。等到天亮以后原锦华跟老师请了假，说是好了以后马上回去。解茜答应的还是挺快的，只是嘱咐了一句最近生病太多，得好好养养身体，好好休息。原锦华连声应着说是。
寇缙看着滴落的透明色药液有些出神，周围的喧闹声似乎都与他无关，原锦华在一边呆着，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安静异常，他们少有的和平共处。
如果这样的时间能长一些该多好，他不想跟原锦华成为见了彼此就争得面红耳赤的敌人，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地就会变成那样。
他也不想，可是控制不住。
寇缙拉长了一口气，没扎针的那只手缩回袖口，冰凉的指尖碰了碰耳朵，那裏有数不尽的蝉在鸣叫。这些控制不了的事情又一次在摧毁着他，又一次，毫无办法地。
寇缙最终决定不要再去和这些东西较真，他选择把目光放在输液袋上，4045滴，这是他从输液输到一半开始数的，不准，因为他偶尔会分神，无法集中註意力，但数数让他变得有事可做，至少不会刻意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吊完水两个人从医院回家，原锦华去工作，寇缙一个人在家休息。
临走前原锦华还嘱咐了一句让他上午有空看看书，别落下课。
落下课是必然的了。
光是一个发烧已经耗尽了寇缙全部力气，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抗病痛。
不仅仅是学业上，他发现自己在逐渐枯萎，像一朵花一样。花的生命周期大多很短暂，而寇缙就像是在垂死前仍然努力保持着表面美丽的花朵，谁能知道他下一刻就要雕零入土，谁能知道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寇缙躺在睡床上，迟钝地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半，早就开始上课了，他没办法发消息告诉秦肆他请了假。他不想再瞒着他了。
他应该诚实。对别人或许不用，但他至少在除了有关抑郁癥的事情裏可以对秦肆诚实，既然可以，那就有必要做好。
或许他跟林宇文也可以勉强称得上朋友，但秦肆在他这裏不同。
无论怎么样，他都想给秦肆最好的，最独一无二的待遇，在他这裏，秦肆永远区别于其他人，至高无上。
可现实是，他没办法传消息给秦肆解释，这让寇缙感到烦躁，所以他把手机扔到了床头边，然后闭上眼冷静了下。他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产生情绪波动，而这些波动会成为犯病的前兆。他只有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才有可能忍过又一次发病期。冷静，秦肆不会想看到他这样的，他得冷静。
强制冷静下来的后果就是全身被抽空力气一样，明明已经是深秋，寇缙硬是忍出了一身汗，于是皱着眉头起了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了卫生间。
花洒喷涌而出冰凉的水，寇缙被冻得一阵痉挛，牙齿竟然在不停颤抖，他就像折磨自己一般，不停地用凉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在他已经生病了的时刻。
最后他幡然醒悟，如果再生病下去的话恐怕会耽误更多事，他匆忙调换成热水，企图冲刷掉自己身上的冷气，这样或许没法掩盖事实，但能带来些心上的安慰。寇缙只能选择这种笨办法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对于开凉水冲澡这件事，寇缙现在非常后悔，心裏不断祈祷着千万别再因为这次冲凉发烧了。他关掉水，用浴巾擦拭干凈身上的水珠去，被雾气盖住的镜子上依稀可以看见他的样子，那样冷漠，那样孤僻。
寇缙伸手抹掉了一些水雾，镜子上的自己变得清晰起来，寇缙看见了自己脸上的水痕，奇怪了，谁哭的眼泪，怎么滴落在他脸上了。
“大白天你洗什么澡啊。”
原锦华中午下班回家看见了潮湿的卫生间有些不满，抱怨了一句。
寇缙答道：“出汗了。”
“出汗了，出汗了就是好了。”原锦华进卫生间洗洗手，然后关掉了灯，“下午不发烧了就去学校，看看老师能不能给你补补课。”
“嗯。”寇缙仍旧淡淡地应着。
原锦华没看他，起身去厨房做饭，很快就响起了开火的声音，“想吃什么？”
“随便。”
“整天就知道随便。”原锦华说道，“我做啥你吃啥吧。”
“你先进屋看会书。”原锦华在厨房裏喊着，抽油烟机打开以后会有噪音，“过十五分钟出来吃饭。”
寇缙“嗯”了一声，缓步走向了房间，在椅子上坐下。
原锦华中午一般不会回家，她都在做保姆的主人家裏吃饭，今天为了给他做饭才回来的。
果真自己就是个麻烦，不论对于谁来都是。
寇缙自嘲一笑，手指却不自觉的攥紧，直到手指甲陷进了肉裏还不觉，指节用力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