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沐漪回过身来,毕恭毕敬地朝他推手,言樾连忙回礼。
等人走远了,叶寻秋另开了一瓶据说是糖渍荔枝的罐头水,咕噜噜就往喉咙裏灌。言樾伸手来够,将空瓶连同一点挂壁的汁水扫到了地上。
“虽说是你们自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说什么……”言樾把空瓶从地上捡起来,架到一旁放稳,“但你不怕把孩子吓着?”
叶寻秋原以为他要评判自己的作为对错或是置喙别的什么,还打定了主意绝不后退,谁想这人问的从来就不是常人所能料到的。
“我……我平时就这么跟他说话的。”叶寻秋辩解道。
言樾轻笑了一声:“我不信。”
“爱信不信。”叶寻秋嘟着嘴,不再理他。
等门楼上的焰火终于升起时,小御史已经又困又醉地伏在矮桌上睡着了。言樾把外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透过窗子看那轮满月旁挨次绽放的异彩,心想等小御史醒了一定会叫喊着抱怨自己怎么这个时候睡着,错过了难得一见的壮观景象。
言樾背着小御史回到住处,谭、江二人急忙来接,都疑惑怎么好端端的喝成了这样。言樾抱歉地说是自己着了商家的道,买了些假作果汁罐头的酒水,叶寻秋一时贪嘴多喝了些,隐去了关于叶沐漪的插曲。
第二日早晨言樾在院子裏晾衣服,后面传来了打着呵欠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去,只穿着中衣的叶寻秋站在门廊底下,定定地看着他的动作。
“这么早就醒了?”
“嗯,”叶寻秋的声音哑哑的,“昨晚睡得早。”
寒暄几句,叶寻秋还是站在原地,言樾每迈一步都能感到身后如芒在背的视线。他勉强晾完了衣服,提着盆子转过身,等着小御史开口。
“昨晚的事,对不住。”叶寻秋憋了半天才说出来。
“啊?”
“就……在沐漪面前把你当……当小倌的事……”
谭青发誓他只是走到这裏叫醒着的人吃饭。听见转角后面从稳健突然急转变化的脚步声,叶寻秋咳了两声,红晕飞上颧骨,比昨夜喝了酒还上脸。
谭青也跟着他咳了两声,咳得更剧烈更吓人,像是真的被呛到了,捶着胸脯走远。
以言樾的性格,当然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但叶寻秋觉得他有必要说清楚,毕竟是因为自己的家事,却把别人无端牵扯了进来。
“咳……你要送我去司裏么?”
叶寻秋既然这么问了,显然是有话要单独跟他讲。言樾三两下收拾完手上的事,从饭桌上顺了几只馒头包子,刚好赶上叶寻秋换好衣服出来。
“如果你想听一个又长又没劲的笑话故事——”叶寻秋扯着笑脸,“关于我和水八字不合的来由……”
“沐漪是水字辈,是叶夫人嫁过来才有的孩子;”言樾听见他说,“而我的名的首字,原本是浔江之‘浔’,只因我出生在浔水之畔……”
言樾自小时有记忆便生活在山裏。他不曾见过波澜壮阔的涛涛江水,也无从想象历代墨客词藻裏描绘的宏伟景象。他听着叶寻秋的描述,只觉得细婉江水自西向东,拥春入秋,把那些壮阔诗句都藏进了腹中,只留看似平静的表面给过往船只,寂寞而沈静地载着它们滑行。
“我从家裏搬出来那日,就托青哥把所有檔案裏的名字改成了现在的‘寻’。”
他是无根的江水。缓缓东流,从不曾为任何人停留。
“兰御史告假?怎么回事?”叶寻秋敏锐地察觉可能发生了什么大事。兰御史向来以勤勉着称,虽说严格,在司裏也有一定的威望,因着她待人待己如出一辙,从不恃着安王妃的身份跋扈骄横或挂名行事。兰御史告假,还是长假,任何做到了叶寻秋这个位置的人都不应该意识不到。
“听说是安王的身体不大好……兰御史说到底也是为人之妻。”
叶寻秋脑子裏挂着同僚的话走到自家门口。言樾早些时候被谭青叫走帮忙去了,今天难得没同他一道回来。但叶寻秋在看见门口停着的马车的瞬间,怀疑起言樾说的话的真实性。
“暮之,”永昌王掀帘下车,看样子是已经等了一阵了,“随我去个地方。”
永昌王神色严肃,并不像往日那样温和又毫无攻击性。叶寻秋说要换身衣服再走,趁进门的工夫找到了藏在厨房的谭青。
“出什么事了?”他问谭青。
“御史臺没听说么?”谭青有些惊讶,“全殷城——噢不,全大墉都快传遍了吧:北氐来找茬了。”
“……要打仗了?”
“还不知道,陛下还没给答覆,只是那边贺兰氏递了战帖。”谭青快速说明,“永昌王来找你?”
“是,”叶寻秋小声道,“看样子是公事。”
“自己小心。”谭青嘱咐他,“在弄明白全部之前,不要随便答应事情。”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