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沐漪吸吸鼻子,半知半解地点点头。
“去吧。”
打发完弟弟正惆怅的叶寻秋回头看见拎着扫帚的言樾一脸旁观看戏的神色,顿时脸色不大友善。言樾见状,立刻低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
“这孩子越来越会骗人了。”叶寻秋不与他计较,自顾自地轻嘆一声,“早先我吓唬吓唬他,他立马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实话;如今也长大了,唬不住了。”
言樾往叶沐漪提来的竹筐裏探头,除了几只新鲜带水的果子架在上层,底下还有诸如熏炉、竹笛、毛笔之类,看起来是叶寻秋从前用过的东西。
“几只水果而已,”言樾说,“可能就是叶夫人给的呢?她也想表示一下友善?”
“你不明白,”叶寻秋即刻接上了话,又犹豫着该不该往下说,“……我与薛家结怨早非一日之寒;若没有小漪这些年从中斡旋,想必真要斗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了。”
“那……就是说现在还没有嘛,”言樾甩出他擅长的乐天派看法,“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就都有转机;你怎么就知道薛家现在不想向你示好呢?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咯,‘叶大人’。”
言樾戏谑地称呼着他,倒真让叶寻秋思考起这种可能性来。倘若早先薛家与他交恶纯粹是因为没有与他为善的必要,那如今他得到了令人艷羡的荣誉和地位,那薛家为了自己的家族前程,想再与他重修旧好也未为不可。
“先别想那些生存大事了,‘叶大人’,”言樾又讨打地叫了他一声,“晚饭你打算怎么解决?去院裏和大家一起吃还是随便吃点干粮?我饿了。”
叶寻秋白了他一眼:“饿了就去外边买。没听说过谁家主子要管侍卫饿不饿的。这裏虽说没有我那儿那么繁华,倒也有些口味不错的酒家。”
言樾的重点却并不在吃的上面:“回家第一顿就不跟他们一起吃啊?这要是我师父得……算了,你家,你说了算。”他换了个姿势坐到擦干凈的桌面上。叶寻秋刚要提醒他当心那桌子不稳,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把坏掉的桌脚替换,并且室内所有家具的平面都被他打扫得一干二凈,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霉味和灰尘气味也已完全散去。
“你想吃什么?”大约是为了犒劳他,叶寻秋主动问了,“我家的惯例是没有提前说要吃饭就没有我的饭,所以现在这个点到院子裏也是吃不上的;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外面找?”
言樾喜出望外,睁大眼睛点点头,完全忘记了不久前叶寻秋对他“之后细问”的威胁。
叶寻秋心裏装着事,但看到言樾这样单纯而天真的快乐笑脸,又很难对他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按说叶沐漪才是同他有血缘关系的兄弟,虽说是同父异母,到底血脉相连。但某个时刻叶寻秋却真切地希望言樾才是和他共享血缘的亲族,如果他没有那些覆杂而又难以说出口的背景故事,只是普普通通的、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裏能够给叶寻秋提供一点支撑的那个人,那该多好。
只是这样的家裏是养不出言樾这样潇洒自由的灵魂的,叶寻秋心知肚明。
“等什么呢,”叶寻秋本想拍拍他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装作拿东西缩了回去,“扫地弄得一身灰,不换一身再出去?”
言樾挠挠头,似乎是觉得麻烦:“大晚上的,外面黑灯瞎火……”
“好歹也是殷城裏头,”叶寻秋无语,“方圆百十裏地你给我找个黑灯瞎火的地方出来看看?”
言樾还在磨蹭,叶寻秋直接上手解他腰带,他才不情不愿地转到屏风后面去。
“快点,一会儿晚了宵禁了我可把你丢在外面咯——我说真的。”
言樾小声嘟嘟囔囔地接过他递来的衣裳,抬手把换下来的衣服搭在屏风顶端。叶寻秋本来正对着屏风发呆,忽然见到什么东西从屏风上头坠下来,便自然地顺着动作看过去,看到了傍晚金色的夕阳下青年人干练的侧影。
也不是头一回见了,何况两次都还隔着屏风。叶寻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羞个什么劲,总之先跑到门口去透透气,让颊上的温度抓紧降下来一点。
“好咯,”言樾从后边追上来,模仿着他家小厮的样子给他行礼,“大公子想去哪裏?小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全凭公子安排。”
言樾好像总有能力把他逗笑,无论他前一秒在想什么,总会在一秒之后被哄得咧开嘴角。
“大公子前日刚涨了薪俸,”叶寻秋道,“趁着那些麻烦事还没接踵而至,先请你吃顿好的吧——”
言樾不关心“麻烦事”接下来将怎么展开,只是高兴地跑着跳着绕着他转:“谢大公子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