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不想在外边多玩一会儿?”
“……?”叶寻秋疑惑,“你行行好,夜裏宵禁,最近查得严。”
“躲开巡防的就好了,”言樾好像根本没把宵禁当回事儿,“你放心,跟着我,没人会发现的;横竖你家裏也不关心你晚上睡在哪儿。”
叶寻秋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同意这么一个离谱的提议。也许是为了证实他的最后一句话。言樾显然是有既定的目的地要带着他去,从酒楼出来便一路拉着他疾跑,穿街走巷而过后从一家没人的民居上了阁楼。言樾轻车熟路地打开屋顶上的活门,伸手拉他上去。
“怎么样,你家裏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吧?”言樾坐在屋顶的正脊上,颇为得意地向他炫耀。
民居地位偏僻,四周空旷罕有人烟,再往远一点就可以看见雾裏的城门。叶寻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把湿冷的空气吸进肺裏,顺着言樾指着的方向看到天幕裏坠着的繁星。
“我娘从前说不要伸手指月亮,”叶寻秋笑道,“尤其是弯月——割耳朵。”
“是吗,”言樾赶紧把手缩回来,好像是信了,“天太黑了,我们坐得这么远,月亮看不清的。”
“嗯。”叶寻秋轻轻应了一声,坐着悬空晃荡双腿,不再说话,安静地享受迎面吹来的冷风。
“……这是我之前,在京中落脚的地方。”言樾一点一点吐露实情,“以前找不到人说话的时候,我就爬上来坐在这儿,自言自语也好。”
叶寻秋转头,月下水盈盈的杏眼望着他。
“在你回老宅之前,我挺羡慕你的。”言樾接着说,“谁想得到你家裏的情况那么……那么令人窒息。”他选择了这个形容,“我都不想在那儿多待。”
叶寻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总算是笑了,”言樾仿佛松了一口气,“从你进家门开始就没见你开心过。”
“有吗?”叶寻秋不信,“我刚还笑你呢。”
“那不一样——”言樾即答,“……反正你一整个晚上都很不开心的样子;要是实在难过我们也可以明天就搬回去啊!薛家要再来找你麻烦我还可以替你打回去!”
叶寻秋摇着头,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反而问道:“言樾,你想家吗?”
言樾印象裏叶寻秋对他直呼大名的情况屈指可数,不是生气地大呼小叫,就是有什么极为严肃的话要同他讲,因此他一听叶寻秋这么叫,条件反射地就觉得不妙。
“……想。”言樾如实回答。
“那你没想过回去么?”叶寻秋问,“这裏……殷城有什么好?波云诡谲、俗世纷扰的,不该是久住的地方。”
“……”
言樾很少在被提问之后沈默许久。他在本能地抗拒和逃避回答这个问题。
“我之前说有话要问你,”叶寻秋嘆了口气,“但看来你还有许多事不能同我讲……那我也不问了。”
他说着就要从活门裏下楼去。言樾急了,他不想把好不容易开心起来的叶寻秋又惹不高兴了。
“我不是不想同你说!”他伸出手去拽人,叶寻秋本就晃晃悠悠的,被他这么一扯直接重心不稳。言樾脚尖点了两下瓦片,旋身到他跟前,把人贴在自己怀裏坐回了屋脊上,叶寻秋还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一向对这种情形游刃有余的言樾不知为何也紧张得很,冷汗从他的前额沿着发际往下滑,渗进迎面而来的冷风裏。
“你、你别着急,”言樾几乎是把他摁在房顶上,“太危险了……”
叶寻秋也觉得是自己莽撞,险些出了大事,理亏得更加不敢动弹。
“我同你说就是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怎么擅长讲故事,这事又很长很长说起来很覆杂——”
言樾刚要开始讲,叶寻秋却抢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并示意他趴低一些。言樾朝他盯着的方向看过去,和他一样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
“嘘!”叶寻秋生怕他喊出来打草惊蛇。两人趴在活板门边上一动不动,叶寻秋耐力没有他好,不一会儿就觉得吃力,言樾只好分了一半的力气来抓着他。
街角是他们俩都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本不该这时候出现在城郊的谭青竟从一间不起眼的平房裏走出来,和一个打扮鬼祟的人碰面说了些什么,然后将一包银票之类的东西塞进那人手裏,再各自转身走开。谭青没有回那平房裏,而是等那人走后,再走上叶寻秋熟知的回他自家的路。
“……那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言樾用劲把叶寻秋重新拉上来坐稳。
“是见过,”叶寻秋拍拍衣服上蹭到的土灰,“今天才刚见的——老宅裏的人。”
言樾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长大了嘴说不出话。
“青哥怎么也不该卷进这事来……”叶寻秋暗自喃喃,“他跟薛家,按说是绝没有往来才对。”
“陛下的贵妃是不是姓谭?”言樾突然冷不丁出言,“如果薛家长姐眼下是妃,那谭薛两家交好,也不是什么难事。”
言樾总是能用简单的三言两语点破覆杂的现状。但这跟叶寻秋担心的又不是一回事;谭青不该这么晚和薛家的人见面,更不该是这样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