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没细问,小兄弟姓甚名谁,师从何处啊?”
好家伙,总算有个人替叶寻秋问出了“师从何处”这个问题。
言樾报上了姓名,轮到师从时却只用“山野之流”一笔带过。
“山野之流?”江野仍用略带审视的目光望着他,“我观小兄弟通身气魄,绝不是哪个山野之徒可以养得出来的——让我看看你的剑。”
言樾下意识握住了剑柄;但眼下身在光禄大夫府,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就这样下了江家长兄的面子,便缓慢解开系于腰间的剑鞘,横置剑身呈与江野。
江野接过时一脸郑重崇敬,叶寻秋不知是不是他们武人对兵器都有这样崇高而珍视的念头,他也曾经在言樾脸上看到过类似的表情——在他看见那对铸造精巧的双钺时。
剑身被从鞘中抽出几寸,露出靠近剑柄处的寒光。言樾自觉剑身上没有留下什么雕刻或容易辨认的痕迹,一般人应该也看不出什么。
不巧的是江家长兄还真就不是一般人了。他盯着剑身端详了好一会儿,口中还念念有词:
“玄铁长剑……四尺二寸……剑脊成峰……”
不知为何,江野看上去比刚才更加激动了。他把剑交还给言樾,又难掩兴奋地握住他的双手,“小兄弟,我知你不便说出师门细节;我只问你,你师父,是不是姓‘方’?”
言樾被他摇得有些精神恍惚,又兼江野说的话实在是冲击有点大,他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江野遣散了在厅裏服侍的众家仆,唯留他几人在屋中;江辽原本想跟着众人一起出去,江野想了一想,还是将他留下。
江野还在殷殷切切地等着言樾的答覆。言樾认命似的嘆了口气,然后点头:“是。家师姓方——将军认得家师?”
叶寻秋竖起了耳朵。本来只是想看看江辽这儿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当真是喜事。
“好些年前在外游历之时曾听过令师大名,上门拜望过。”江野说起往事还有些怀念,“我就说你看着面熟,想必那时候你就在山裏住着、在你师父跟前学艺了吧?”
言樾讪讪笑着,想了想“好些年前”他比小渺儿大不了多少,即便当年确实有过匆匆一瞥,也不知江野是怎样觉得他“面熟”。
“我那时候还曾经想求你师父收我为徒呢!要真成了你如今就是我的同门师弟了……”
叶寻秋听这话有几分惋惜之意,便顺着问他“那后来呢?”
“后来啊?”江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嘆了口气,“……你师父说他这辈子已经收了三个徒弟,人满了,不再收咯。”他又很欣慰地望着言樾,“小兄弟,你可是好福气啊。”
而眼下叶寻秋的註意却全在言樾的神情上。按说有人夸讚他的师门,除了客套的谦逊之辞外常人应该颇感自豪;可言樾带着苦笑的僵硬表情完全与自豪扯不上边。
而且刚刚……江家长兄说,言樾的师父这辈子收了三个徒弟。
算上言樾的师姐也不过就两个;而且黎莺曾提到过言樾是师门裏唯一的、最小的男孩。
江辽主动走到墻角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叶寻秋深觉自己还要多学学江辽的预判本领,此时再托辞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言樾为什么从不主动提及他的师门?师父既是曾扬名一时的高人,又有何说不出口的?
那么只能是因为这个无人见过的另一个同门。
“此处没有旁人,只有我二弟与叶御史——你们都是相熟的好友,我也不多作避讳。小兄弟,我且问你,你听没听说过一个叫作‘云晨’的男孩?”
叶寻秋在脑中快速作着检索;但搜遍了他记过的所有名字,都一无所获。
言樾骤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云晨”二字像是禁忌的咒语一般,被人念出便会有人遭受无端的五雷轰顶。
“……我不管你曾在哪裏听谁说过什么关于他的事……我想让你知道,他是你的师兄,是你唯一的大师兄、你师父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徒弟……”
言樾没等江野说完便夺门而出,丝毫不顾什么礼数或旁人的目光。他提着黑剑跌跌撞撞地走到院子裏,正午的太阳斜斜地打在爬满爬山虎的院墻上,惹得人头晕目眩。
……他是真的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