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说笑了,我们前几日倒是碰到些匪贼,中了迷香,幸得七少相救,哪裏来的些阴邪之事?”
“姑娘莫要与老衲言语玩笑,若是姑娘不想说,老衲不强求,只是,二位阴毒入心脉,中毒已久深,恐怕......”
恐怕!顾璋川心中震惊,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他用手扶住桌案,勉强稳住身形,一双星眸霎时浮上一层氤氲。
她不是溟蒙吗?既然她来自溟间,为何还会中阴毒而不能自愈?那颗救命药丸晟音给了楼信彦,她给他是因为她笃定自己无事还是真就将自身性命看的轻贱。顾璋川苦笑不已,这世间蝼蚁尚且偷生,更可况是人,有谁会把自个性命不放在心上的?一连串的疑问如同星星之火,在顾璋川本就苦楚的心底燃烧成片,灼烈着他刚刚平覆的心情。
顾璋川淡淡垂眸,瞥见了楼信彦留下的字迹,细细看去,上面不仅是落脚地和时辰,他还对行军、扎营等军中布置进行判断和修改,寥寥数语道尽个中干坤,无论攻守皆天衣无缝,而那酣畅淋漓的笔墨书法更添了一番遒劲气韵。
顾璋川哑然失笑,楼信彦总是这般面冷心热,他喜欢不动声色的帮他助他,也习惯在黑夜中洞穿一切。
三日后,楼信彦将凤晟音交给了顾璋川,凤晟音跟随顾璋川百万雄师开始了南下的旅程。
凤晟音确实病了,病的原因就是在望山山下遇见溟王那次,事后因为无大碍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甚至上次在醉乡楼见到彼岸都忘了提及让彼岸就她一命,现在的凤晟音印堂发黑,目色涣散,十分虚弱,否则她定会跳起来捶胸顿足,追悔上次自己为何不叫彼岸施法相救。
顾璋川自楼信彦怀中接下沈睡的凤晟音时,心头是又喜又急,喜的是他终于能再次跟她在一起,数十日不分离,加上师父吴煊的金针,想想那晚楼信彦把她送来的想法是对的,起码自己能保她性命暂时无忧。可是顾璋川又着急,急的是凤晟音在淮城对他的态度,那神情分明是两不相欠、各行其路,他无法对她讲明一切,怕她拒绝,怕她疏离,可现在,她已经开始疏离他了。顾璋川抱着凤晟音走向自己的营帐,心底苦涩万分,因为这份疏离,还是他先给她的。
鬼医吴煊仔细把着凤晟音的脉象,肃穆的辙痕印刻在他苍老的眼角,他指间轻动,凝眸细辩,不消片刻便冲顾璋川说道:“凤姑娘的病,老夫无法治。”
顾璋川疏朗的眉随着吴煊的话便是一紧,他急声道:“难道没有其他法子,师父可否先凭金针吊其性命,我这就去取《医道古方》,上面近千种治病的法子难道还不能救她?”
吴煊自凤晟音脉上收回手,打开药箱,慢慢道:“《医道古方》上面有近千种治病的法子,怎么你看了那么久就没有找到如何医治你病的良方?”吴煊似是无意的抬眸看了顾璋川一眼,随后不再理他,自顾自的用金针撩火,扎于凤晟音几个主穴上。
这一声轻斥,让顾璋川登时怔怔的站在那裏,一抹颀长的人影落寞独立,略带绝望的黑色瞳眸裏划过凤晟音如雪般苍白的脸,比上次见她时更凄然了几分。顾璋川沈沈低嘆,这种束手无策让他心悸不已,不是今天便是明日,有可能他还未曾离去,她便香消玉殒,枉他还暗自担心牵绊了她日后的幸福,原来,他与她早已同命相怜。
吴煊手底极稳,眼神专註,气定神闲,落针快准,果断无比,只须臾间他便下完针,回眸看了一眼自己心爱的徒弟,吴煊略含深意的说道:“不要想太多,也不必自责,师父自能保住凤姑娘一时无忧,只是,她中毒太深,又耽搁太久,为师只能用金针吊其性命,却无法根除这阴毒。”
顾璋川忙收敛心神,深望了凤晟音片刻,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右手自前袍一撩,跪在吴煊面前,目色凝重的看着他,肃容道:“师父待徒儿恩重如山,徒儿本该一生侍奉师父,敬孝膝前,但因身患痼疾,恐不久于人世......”
吴煊未等顾璋川说完,一把摁住他的肩头,制止住他,苍老的眼眸并未失去半分神采,依旧精光熠熠的紧盯他眸心,沈声道:“莫要再说了,师父待你好,不为所求,若是你有事相托,师父定会尽力助你。师父这一生,只有你一个徒弟,师父把你当做亲人,不论你要师父做什么,哪怕再苦再难,师父也绝无推辞。”
顾璋川眼中蓦然一震,随后热气浮灼眸间,他神色微微有些动容,强忍着喉间不断向外涌出的苦楚,躬身叩拜道:“师父,徒儿请求您能收晟音为徒。”
吴煊一双深睿的眼睛,一瞬不瞬的锁住顾璋川,他低低一嘆:“川儿,为师看着你长大,你我之间,如父如子,你以为你想什么,为师不知道吗?你让我收凤姑娘为徒,一来你想用她溟间的身份保住我的性命,二来你想一旦将来你兵败西川,我是凤姑娘的师父,凤陌南也会看在她的份上给老夫几分薄面,留下老夫的性命。”
顾璋川抬起头,刚要作答,便被吴煊再次打断:“你让师父把话说完,三来你想给凤姑娘一个身份,毕竟她从面上还是凤家的人,留在军中多有不便,若是再生事端,怕是仗还未打就内起波澜。四来你也想给章漠涯一个交代,用师妹的身份让她莫多想。为师说的可对?”
顾璋川缓缓点头,自唇边低声吐出一个字:“对。”
“唉。”吴煊长嘆一声:“川儿,你这又是何必,你处处为别人着想,总想自己承担的多些,让身边的人更快乐更幸福,可你知道吗,那些关心你在乎你的人只要看到你开心,他们就很幸福了。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抗起来,你可知,为师看到有多心疼,为师宁愿你抛开身边纷扰的军政要务,痛痛快快的同晟音在一起,潇潇洒洒的到世间走一遭,也不枉来这人世。至少,当你回首往昔时,不会痛恨,不会后悔。”
“可是师父,我的病註定了我无法给晟音幸福,我怎么忍心去跟她在一起然后撒手离开?”
吴煊淡淡摇头:“那你就忍心伤害章漠涯吗?漠涯是个好姑娘,晟音也是,两个同样品质优秀的姑娘,你宁愿选择伤害章漠涯也不愿伤害凤晟音,这又是何道理呢?依为师看,选择那个你喜欢的,并尽自己最大努力使其幸福或曾经幸福过,让那个你不喜欢的去选择她自己的生活,这样不是最好的吗?难道非要弄得三败俱伤,到最终没有一个人幸福,你才觉得幸福吗?”
顾璋川暗暗咬牙,蹙眉思索着吴煊的话。
吴煊自凤晟音身上一一取下金针,插于布囊中,放置在药箱裏:“为师的话虽说只是片面之词,但也不是信口胡说,为师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哪个都是追悔没有早些认识没能多呆一刻,像你这般苦了自己也无法让对方快乐的做法,为师确实不能茍同,你且细细想想。至于收徒之事,为师答应你,凤姑娘两个时辰之后会醒来,如何决断,你自己拿个主意吧。”说罢,吴煊收拾好药箱,离开了顾璋川的营帐。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