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老板虽是惊惶,但毕竟开了大半生客栈,颇为见多识广,当即唱了个喏道:“各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一身穿靛蓝色劲装军服的男子起身道:“歇息片刻,雨小便走。”说完放下几枚金锭子。客栈老板一生中从未见过出手如此阔绰之人,当即满脸堆笑道:“后院裏也是军爷您的人吧,您且坐好,立马招呼。”说完赶紧回厨房准备饭菜,嘴裏嘀咕了一声:“这死丫头怎么还不回来帮忙。”
说曹操曹操就到,只见一个鹅黄衣衫,花苞垂髫的小姑娘推门而入,放下竹篮,取下斗笠,抖抖满身的雨水直嚷:“好大的雨啊!”说完才看到大堂内此刻坐了好多男人正好奇地看着她,只有其中着石青月白涌云轻袍的一人,以蚕丝风罩遮面,一双眼只是盯着窗外犹自不停的雨,竟像没看见她进来。
小姑娘吐吐舌头,飞快地跑进厨房裏,只听她道:“爹,您还说我呢,要不是我动作快还出不来了呢。现下皇城全城戒备,我走的时候都快打起来了,您还不知道吧。”只听老板道:“就瞎编吧,满国的军队都出征了,哪还有什么仗可以打。”小姑娘见她爹不信,着急道:“真的真的,皇城裏全是士兵,三天前就封城了。我还遇见一名拿戟的将军,那位将军生得好俊,脾气也好,咱们雇的驴车挡了他的路,他也不生气。”老板笑着骂道:“你那脑瓜成天胡思乱想些什么,评书听多了吧,书中说长宁王手持神戟,容颜俊美,可惜早死了呀。”小姑娘见她爹仍是不信,撒娇跺脚,端起两盘菜就出得大堂来。却见方才那蒙面之人此刻一双明亮照人的双眸正盯着她看,她不禁双颊一红,转身跑了。
这蒙面之人自然是皇帝卫昭,他轻轻摘下挡风罩,眼望着屋外的雨水,甚是焦急。他出征第五日,便接到韩柳明命人送来的紧急军报,说晋王大军意图谋反,此刻已集结皇城。他心下一紧,却也半信半疑,晋王在勺川战场并不知出征时间,如何纠集叛军火速攻城?自己费尽周折,御驾亲征,又岂能无功而返?关键是这情报究竟是真是假?倘若为真,皇城早是空城,晋王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就算不休不止,连夜奔袭也得三四天才能回城,这当如何是好。
卫昭惊疑不定,一阵踯躅,正琢磨着如何判定情报的真假。不过多时,两匹骏马从东西方向一前一后飞奔而来,正是云湖、苏木二人,卫昭一见卿辰血书,不再犹豫,当机立断,打马而回。六十万大军不可能须臾之间撤兵,卫昭便舍弃粮草辙重,褪下金盔重甲,只带一千快骑,日夜兼程。临走之前,一道闪电划过卫昭脑海,卿辰数次攻打突犹,对此地形颇熟,他预计禁天峡谷有伏,即非空穴来风。当即便命即墨云奇带一队人马继续前行,从后绕道禁天峡谷,务必打得轰轰烈烈。
就在这时,雨势开始稍稍放缓,两名盔甲残破的兵卒相互扶携破门而入,见到满屋的人亦是一楞,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一年轻点的兵士手臂淌着鲜血,低低对年长者道:“既是全军覆灭,我俩便不必再回去,赶紧走吧,那人像瘟神一样,看着都怕。”年长点的兵士亦是惊惶未定道:“再不快走,雨停之时还有一场恶战,到时候就逃不了了。”那年轻伤兵道:“不是传闻要言和吗?怎地还要打?”年长士兵冷哼一声,低声道:“言和个屁呀!晋王遣人送去白帽子,要与长宁王划江而治,白字加王那是称皇啊,长宁王却对使臣好一顿羞辱。天明时分皇城那边就已放下话来,这顶白帽子,长宁王不戴,晋王也休想戴!这不是马上又要开打了吗?”说完竟见满屋人皆像秃鹰一般死死盯着他,心裏一阵寒颤,暗道不好,菜也不要了,扯着那伤兵连忙逃出门去。
卫昭听到此处,虽是两日饥不果腹,此刻却再难以下咽,当即起身便走。待得客栈老板再端菜出来,却见人去楼空,再看后院亦是空无一人,暗想这群人不知何人,来得急去得快,无声无息,鬼魅一般。
此刻反军帐中,晋王卫准亦看着窗外雨点,思绪万千。他终其一生都在为今日一战准备,他与卫靖同母而生,待遇却千差万别,他自认文治武功不落卫靖之后,兄长称帝道也就罢了,但他那三个儿子也太不成器,卫昭更是异想天开,竟让外姓家奴涉足政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你不行,就让我来夺回卫姓江山!不过卫昭那小子最近的确心性是变了,居然伙同卿辰上演苦肉计,而且还交给与卿辰不共戴天的喜林来办,真他娘的狠得下心!
至于喜林那个阉人,真是该死!不是他信誓旦旦地说卿辰已死得僵了,自己也不会轻举妄动。他想起兵临皇城之下看见卿辰的情形,策马疾驰而过时目光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便就是那一眼,他便笃定卿辰没死!也只有喜林那种蠢人相信那是什么戏子,却有哪个戏子身上能散发出那分肃杀与无畏?因此喜林该死,因此卿辰取他首级之时,自己亦是静静看着。他倒还觉得是卿辰那小子下手轻了,若换做是他,早把这人掳了回去,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现下已经迈出了这一步,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卫准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对死亦无畏惧,与其甘居人下的茍且活着,不如一反到底,青天换日!他不像卿辰,卿辰即使是战死,也留一世英名,而他却是一世骂名,无路可退!要么攻进皇城改写历史,要么沙场留骨千古遗恨。自古,成王,败寇!